“pet,宠物?”
“诊断肿瘤的仪器,纯自费。”老教授填好病历,递给邱语一张纸,上面是检查的注意事项。
“就是说,我、我真的……”邱语手里的纸在发抖,喉咙阵阵酸胀。
“还不能确诊。好好休息,先把检查做好。”
离开诊室前,邱语扫一眼老教授头顶,大概百十来根头发,全白了。这反而彰显了从业经验的丰富,和资历的深厚。
对方没明说,但邱语觉得八九不离十。
“怎么样?”夏烽急切地扑过来,双眼发红。
“要禁食,继续做检查。”
“肯定没事。”夏烽无措地安慰,“不怕医生让忌口,就怕医生说:想吃啥就吃啥吧。”
邱语瞥一眼正在用手机看环法赛的姐姐,“砰”地跌坐在椅子。
他移动冰冷的手指,搜索PET-CT。
临床主要应用于肿瘤、脑和心脏等领域重大疾病的早期发现和诊断……
相关搜索很骇人:人一旦做PET-CT,就意味着完了吗?/刚做完PET-CT就死了/做PET-CT后悔一辈子。
邱语没敢点击。
夏烽凑近瞄一下,叹了口气,揽住他的肩。沉默半晌,轻轻开口:“万一确诊,也是早期,把那一小块切掉就好了。没什么可怕的,我爷爷也做过这个手术。”
“可是,你爷爷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邱语清了清哽咽的喉咙,环顾四周。
闹哄哄,满是人间疾苦。不少人,是拖着行李从外地来求医。疲乏且茫然,平静又绝望。还有抱孩子的。
邱语先跟领导请了三天假,又去缴费。七千,不纳入医保,够贵的。再来一伙贼给我抓吧,他心想。
阳光很好,可家里依旧暗无天日。
客厅昏暗压抑,只从卧室门透出一片光,像舞台表演正在落幕。邱语立在玄关,心里莫名一沉。
“就算生病了,我也要折腾一次,换个地方住,想要看得见风景的房间。”说着,他按亮客厅的灯。
“我叫你搬到我那房子去,你又不肯。”夏烽的口气甚至带着怨愤,“你可真倔。”
姐姐拿出弟弟的胸片,对着灯看,很快失去兴趣。她在沙发抱膝而坐,打开电视,从环法赛里随意选了一期。
三人沉默地坐成一排,夏烽不时扫一眼摊在茶几的胸片。上面肋骨根根分明,左心室、右心房轮廓清晰。除了心事,一切无所遁形。
“别看了,没什么可看的。”邱语平静地收好。若夏烽再仔细看,也许会在心脏的部位,看见他自己的名字。
该吃午饭了,邱语点了外卖。
看着那些拼命爬坡、肌肉痉挛鼓动、咧嘴喘气的选手,邱语也跟着难受,捂嘴轻咳。
“别咳了,你这就是心理因素。”夏烽也清了清喉咙。
“这是比利牛斯山脉,比赛时天气可真好。”邱语看着电视里蓝得发邪的天,脸上闪过艳羡。他环顾四周,目光一暗,“我也想有洒满阳光的客厅,换房时要好好挑一挑,窗户一定要大。”
夏烽笑了一下,起身去卫生间。
出来时,他手里抱着墙上悬挂的镜子。他关了客厅灯,带着半米长、一尺宽的镜子,径直走进卧室,没了动静。
蓦然间,一束阳光从门里斜射而出,刺破昏暗,打在邱语右边的墙上。
他怔了一下,扬起嘴角,小心地伸手触碰那道灿烂。是有温度的。
走近卧室,只见学弟用卫生间的镜子,和姐姐的一面小镜子,经过两次反射,把那束阳光从窗口引到了客厅。
“光以直线传播。”夏烽微笑,“只要想想办法,就没有光照不到的角落。”
邱语笑着退回逼仄的客厅,解开衬衫,让这束二手阳光,打在自己潜藏肿瘤的胸口。好烫,好鲜活。
“真好啊,我不想死掉,还有好多事没干……”他掩面啜泣,白皙略显单薄的胸肌急促起伏。学弟靠了过来,像这束光一样拥抱了他。
这晚,他们闲聊了一夜。更多,是夏烽在说话。
夏烽真的很健谈,在黑暗中用嘴带邱语游历南极,冰川在阳光下是淡蓝色。德黑兰机场的烤肉卷饼很好吃,再也没尝过类似的味道。
去坦桑尼亚看角马迁徙,又去攀登乞力马扎罗。
山麓是热带雨林,行至半山,成了温带森林。羚羊的足迹,印在草甸。火山口内,千年冰川镶嵌于岩壁。阳光穿透云雾,雪冠折射着钻石般的光芒。
每千米6℃的气温落差,将赤道的炽烈与极地的凛冽,熔作一首垂直的诗。
夏烽说,这诗常常修改。
全球变暖,雪线以每年1米的速度退却。迟早有一天,《乞力马扎罗的雪》会变成《乞力马扎罗的雪呢?》
邱语以为,自己笑不出来,可还是被逗笑了。
“爸妈,我和姐姐挺好的,身体也都很好,刚做过体检。”
“我没有因为小烽,而忽略姐姐。我用心里想自己的那一块,去想他。”
翌日,邱语去医院前,在家庭群里这样说。
他没带姐姐一起。一片疾苦中,她看环法赛的样子格格不入。
旁边人忧心忡忡地谈手术的事,她在那说:“珍宝车队的温格高突围了,像一把手术刀。”
邱语饿着肚子,打了显影剂,在休息室发呆。1小时左右,广播响起电子音:“邱语,请去洗手间排尿。之后开始快速多喝水,喝够500毫升……在机房门口等候。”
邱语麻木地照做,举瓶痛饮。
为什么是我?吨吨吨。
老天就这么恨我?吨吨吨。
手术之后,还得化疗,要秃了吧?小烽说我是校草,可惜要荒漠化了。吨吨吨。
他放下水瓶,难过得流了几滴泪,慌忙又喝一口,把流失的液体补上。后来才知道,喝水是为了把胃撑大,流泪没什么影响。
电子音提示,进入机房,躺进仪器。
大约20分钟结束,回休息室等。又听见通知,继续撒尿喝水,进机房检查,这次结束得很快。
坐了片刻,邱语听到提示,可以离开了。
此处是地下2层,他走得很慢,双脚艰难地吞下每一级阶梯。
这是专用楼梯,转角处标有“核医学科专用出口”。现在,他身上带辐射,犹如奥特曼,不适合与人群接触。
为什么查了两遍,难道很罕见?能发一篇论文的那种罕见?
“靠,不想了,先吃饭。”邱语搓了搓脸,推开大门。热浪扑面,他迎着酷烈的阳光寻找夏烽。
夏烽正坐在不远处的路石,半垂着头,不时抬手在眼角抹一下。暑气蒸得地表发颤,他看上去也在颤抖。
邱语定定看了半晌,忽然想到,也许该立即挑明彼此暗藏的心意。这场甜蜜的谍战里,夏烽已经暴露,而自己还没有,握着主动权。
用青春和初恋困住夏烽,万一将来自己癌症复发死掉了,夏烽会照顾姐姐一辈子。
这可是个纯爱战士。
不,太自私了。这对夏烽来讲太沉重了,不是经济上的,而是感情。
一个20岁大男孩的初恋,不该是癌症患者。尤其是,在将来经历死别之后,余生都要面对另一张和恋人神似的脸。夏烽会被困在原地,这太残忍了。
邱语打定主意,就算夏烽主动告白,也不接受。在消灭癌细胞前,就当朋友吧。
“语哥?”夏烽抬起微肿的双眼,立即起身迎上来,“结束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邱语躲开对方搭过来的手臂,淡淡道:“别碰我,有辐射。”
夏烽愣了一下,唇边浮起灿烂的笑意,接着竟张开双臂抱了过来!
邱语陷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怀里,压下想哭的冲动,烦躁地推开对方:“都说了,有辐射!两个大男人这样多奇怪!”
夏烽退了半步,眼中闪过沮丧,难堪地笑了笑。他用许多小动作来掩饰无措,轻松道:“走,吃饭去,饿坏了吧。”
邱语默然走在学弟身边,垂眼瞥着对方晃荡的手。他动了动手指,又攥紧拳头。
他不会牵起那只手,绝对不。
后来忆起这天,他会发现,他的决心只持续了33.5小时。然后,就牵起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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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下周三还会日更~
第67章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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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烽设想过一种情况,邱语在大学里交了女朋友,甚至是男朋友毕竟机自专业没几个女生。
唯独没想过,邱语根本不在这所大学。
顶着烈日浑浑噩噩地站军姿时,夏烽想明白了:两年前,在老师办公室查录取信息时,看窜行了。
太荒诞了。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夏烽想改名为“吓疯”。
他用了好几天,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联系高中班主任,拜托对方查一下。半天后,班主任回消息了:“这位同学,去了伊朗。”
这棵校草怎么跑中东去了?!夏烽懵了。
考虑到邱语家条件一般,父母又不在了,他在给老师的回复中推测:“是去抵抗之弧当雇佣兵了吗?”
班主任回:“资料里写着,去了谢里夫理工大学。”
夏烽查了一下,谢里夫是亚洲最好的理工大学之一,成绩优异者奖学金很高,当地消费水平又低。
富孩子留学英美,穷孩子留学中东,除了专业技能顺便学个小语种,不失为一种不错的规划。
他又托班主任查邱语的联系方式。可惜,手机号码不对。对应的微信,是个卖保险的。
夏烽消沉了一阵,国庆假期出国游玩,也心不在焉。
对于他的转变,奶奶说:这是高三学过头了,脑中的弦绷得太紧,失去弹性,把孩子都学傻了。
爸爸说:哈哈,他失恋了。
夏烽住不惯宿舍,床窄得像独木桥,舍友还打鼾。loft公寓装修好之后,很快就搬进去了。萍姨也迁居,照料他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