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更衣室略做收拾,最后扫一眼空荡荡的储物柜,阔步离开。出了生产中心,在兜头泼下的阳光中眯起眼。
一丝失落,漫上心头。
四年了,乏味却安逸的生活,就此终结。每月10号,再也不会收到工资。他成了没编号的零件,被剔除出严密运转的机器。
邱语走向公司大门,步履沉重。
忽然,身体里某个紧绷的东西松开了。炽热的阳光,把他洗得透亮,这和车间万年不变的LED灯大有不同。
他仰头深深吸气,嗅着灿烂的味道。梦想,在胸中噼啪生长。
他要好好经营魔术事业,也许有朝一日,能登上FISM的舞台。他要继续凭双手赚钱,等供完学弟,就供自己去留学。
他从袋子里翻出文件,“终止劳动合同”几个字依然刺眼,但更像通关文牒,送他去远方。
他扭头看一眼生产中心,脚步愈发轻快,最后一颠一颠地跑起来,兔子似的蹦出“维跃科技”恢宏的大门,如同刑满出狱了。
“小烽,我失业了!”邱语通知男友。
“失业了这么开心?”对方讶异。
“我自由了,终于离开车间了,今天阳光真好啊。”邱语环顾四周,只觉天地广阔,万物生长,“我再也不干镀膜工了,以后我是专业魔术师。”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手机那端传来笑声,“你快回来了?那我午饭多做一点。”
啧啧,真没想到,有一天能吃上豪门阔少做的饭。邱语哼着歌,走向地铁站,编辑一条消息发给大许:
“当你看见消息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不怀念公司的食堂,挺难吃的,但我怀念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光。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还没到家,大许的电话打来了:“吓死我了,有啥事啊?可别想不开!”
邱语解释半天,对方才相信,他没有轻生的念头。不过,踏进家门的一刻,他怀疑学弟想轻生。
屋里油烟味呛人,还夹杂糊味。油烟机开着,但显然负担不起这么大的排放量。姐姐如往常般在看电视,捂着鼻子。
“小烽,你炼丹呢?”邱语闪进厨房,忧心地朝锅里张望,应该是炖茄子,太黑了看不清。随着翻动,锅底砌墙似的挂了一层又一层。
能让不粘锅糊底,也挺厉害的。
“你洗洗手,坐着就行,马上开饭。”夏烽侧头用肩膀擦汗,忙得像做年夜饭。仔细一看,就这一个菜。
“你勾芡了?”邱语打量一片狼藉的调料罐,分析这场灾难的起源。
“我给你做饭,你还骂我欠。”夏烽委屈地蹙眉,使劲用锅铲翻搅。
“行了!”邱语皱眉阻拦,“锅里都起海啸了。”
夏烽催他去坐着。他在餐桌旁如坐针毡,决定有活动时买个家用灭火器。
学弟肩宽,扎着围裙的样子,像戴个肚兜。如此显得更不靠谱,哪吒闹海似的。
在一番时而加水,时而加盐的高端操作后,开饭了。也许是觉得一个菜太寒酸,夏烽又炒了鸡蛋。还拆开几包榨菜丝,装了一盘。
“姐,吃饭了!”厨师喊了一嗓子,“仨菜呢!”
姐姐落座,吃一口炖茄子,“哕”一下吐了,毫不给面子。邱语不忍亲爱的学弟难堪,吞下一勺,伸着脖子咽了,面不改色:“这茄子汤,炒的还行。”
只是,有一股泔水味。
夏烽也知道难吃,默默吃着,露出喝中药的表情。邱语柔声说,吃鸡蛋吧,鸡蛋怎么做都好吃。
“不过,我真怕美国来打你。”他夹起鸡蛋笑了笑,“太多油了。”
夏烽笑得前仰后合,姐姐淡漠地看他一眼,说:“分就分,草。”
短暂的沉寂后,夏烽和邱语相视一笑,不再介怀,聊起失业的事。邱语说,被优化也挺好,给了三万五的补偿呢,而且还能领几个月的失业金。
夏烽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我知道了。”邱语的分析很透彻,“你家里,想激发我们的矛盾。他们觉得,你平时大手大脚,突然没了钱,而我这又刚好有一笔横财,你肯定忍不住花掉,这样我们就会产生分歧。”
夏烽深以为然,凝重地点头:“他们低估我了,我没那么肤浅。”
邱语看着门口的袋子,里面是从更衣室拿回来的东西。回归自由的喜悦褪去,茫然感浮了起来。
得制定个计划,来经营魔术事业。先好好睡几天,把两班倒那刻进骨子的疲惫榨出来。
“现在,姐姐是咱家唯一有固定收入的人。”夏烽往嘴里送一勺饭菜,五官一皱,又继续笑道:“姐,你是顶梁柱。”
咱家,邱语品味着这个词,幸福感裹住了整颗心。除了姐姐,学弟也正在成为亲人。
这个亲人正在桌下踩他的脚,他反踩回去,还轻轻勾住对方的小腿。
他见学弟眸光一暗,觉得好玩,更加放肆地用眼神勾着对方。眼睛汪着水,每根睫毛都像暧昧的暗器。
忽然想起,自己明年就当1了,得充满阳刚之气。于是大大咧咧地往后一靠,神情多了攻击性。
夏烽困惑地笑了。
第104章 贫穷的纯爱战士
饭后,邱语把茄子倒掉了。但凡能下咽,他都不会浪费。
学弟做了饭,所以他来收拾厨房。乱七八糟,工作量太大,以至于刚打扫完又饿了。不过,他忙碌并快乐。就像欢愉之后,身体也乱七八糟,却快乐。
擦了地,邱语坐在餐桌旁缝补衣服,听着学弟和姐姐说话。他们在翻看一起去漂流度假区的相册。
“这是谁?”学弟问。
“是谁。”姐姐答非所问。
学弟问了几次,终于与姐姐的思路建立连接。姐姐说:“弟弟。”
“这是谁?”学弟又问。
“自己。”姐姐答。
“那这个呢?”学弟语调一扬。
“分就分草。”姐姐淡淡道。
“唉,还给我起个日本名。”学弟合起相册,烦恼地抱住头,“姐,要不是知道你有孤独症,我真怀疑你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姐姐认真重复。
邱语侧头笑了。他趴在桌面,看着客厅明晃晃的窗子,它像一杯淡淡的蜂蜜水。
有一种甜味,从眼睛渗进来,流遍全身。这四年里沉积的烦闷与疲乏,被温柔地浸泡着、冲刷着。
原来,生活是可以被调味的。
***
“啵。”
夏烽关了闹钟,在校草同学的面颊轻轻一吻,小声说:“我上课去了。”
对方咕哝一句“拜拜”,翻个身半趴。两条长腿一条蜷起,一条伸展,透着象牙的色泽。馋死人,也能缠死人。
“语哥,今天我开学,来庆祝一下。”夏烽看看时间,欺身而上,想在斗志昂扬的清晨吃个快餐。
“别来了,昨晚庆祝过了……”邱语挣扎着,地鼠似的在床上刨坑,最后一头钻进枕头底下,说真的不行了。
“好吧,放过你。”夏烽跳下床,飞速洗漱,神清气爽地出门。
他挤在地铁里,心思仍留在那间小小的卧室。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恋人,那就是“鲜甜”。
可是,这种滋味,还不能抵消对爸爸和奶奶的思念。奇怪的是,没被逐出家门前,半个月不见家人也不想。现在刚几天,就很想他们了。
家人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打过一个电话。他曾问奶奶:哪天回国,我去接机。
奶奶没回。
这可是亲手把他拉扯大,最疼爱他的人。清夜扪心,他确实不孝。为爱情脑子一热和家里决裂,过于鲁莽。
在邱语眼里,自己是纯爱战士。而在奶奶眼里,自己是个色欲熏心、罔顾亲情的白眼狼,叫她失望透顶。
夏烽抓着横杆,在人群中微微摇晃,不时皱一下鼻子。他极少乘地铁,有点不适应。冷气很足,但空气依然浑浊。
左边大哥的腋窝,散发着暴晒三天的垃圾桶味。右边大叔的头发,是过期的荤油味。夏烽仰着头,平心静气,尽量减少呼吸次数。
该怎么做,让爱情和亲情共存?
他忽然想到,这和“婆媳矛盾”相似。自己要充当桥梁,建立沟通,不能一边龟缩一边嚷着不被理解。得找个机会,让家人了解自己喜欢的人。
于是,他掏出手机,把邱语最近拍的视频分享到群里,并说:
“奶奶,爸爸,你们把语哥优化了,实在是公司的损失。他很善良,是会去无偿献血的那种人。他独自照顾患孤独症的姐姐,有责任心,还是个才华横溢的魔术师,你们没看过年会视频吗?长得帅,只是他最浅显的优点,他还有很多长处。等奶奶回国了,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无人回复。
早八,《理论力学》。夏烽很久不曾坐在教室,有点不自在。机自专业有两个班,八十多个男生,不到十个女生。夏烽在1班。
课间,他听见了一些关于他的窃窃私议:“听说他家超级有钱……把人打成那样,连拘留所都没进……”
是家人,在遮风挡雨。夏烽翻看聊天列表,静悄悄的。又看银行短信通知,余额一千三百多,这是他九月的生活费。
触目惊心。
而且,要靠已经失业的男友来养,无地自容。要不……把从1号选手那买的魔术课退掉?手头一下就宽裕了。
犹豫片刻,他打消念头,实在干不出这么掉价的事。
“醒了吗?”夏烽给置顶发消息。
对方回:“好好上课。”
“课间。”
“什么课?”
“《理论力学》,挺难的,我只想在你身上实践力学。”
“我的春梦震耳欲聋。”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夏烽笑趴在桌,飞速回道:“那么大声?我没听见啊。”
邱语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写着“狗头给你扇飞”。
两节课结束,夏烽扫了辆共享单车,直奔地铁站。迈进家门时,刚过十点半。邱语正伏在餐桌写什么,惊讶地抬眸:“没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