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晋拿着这奇怪的器具在桌子前僵坐了片刻,脑子里的思绪转了又转。
“这么喜欢吗,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礼物拆了。”
薛北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陡然响起,邢晋心脏猛地一跳,他僵硬的扭过头,不动声色的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薛北手里端着菜,慢慢走了过来,随手将菜放在了桌子中央。
邢晋的视线顺着薛北的动作看向薛北所说的他一定会喜欢的菜,软烂的鸡肉和蘑菇浸在深色汤汁里,闻着一股咸鲜味,味道似乎不错,但用料和做法实在太普通了,一道家常的小鸡炖蘑菇而已。
他这样想着,瞳孔却微微放大,许多回忆涌进脑海里,复杂的情绪让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
薛北慢条斯理的坐在了邢晋对面,微笑道:“这道菜,你还记得吗?”
邢晋扯了扯嘴角,违心道:“忘了。”
“忘了……”薛北重复了一遍,“有一次你快过生日了,我听你跟武振川说你母亲生前做的最拿手的菜就是小鸡炖蘑菇,你说你母亲死后你再也没有吃到过小鸡炖蘑菇,你说你很怀念很想吃,许愿说如果生日当天能吃到小鸡炖蘑菇让你干什么你都愿意,武振川当时说你大白天也开始做梦了,你没有生气,反而跟他打打闹闹。”
“只有我那么愚蠢,在雨后跑到了山上采蘑菇,从湿滑的台阶上摔下来,在磕掉了一块小腿肉走路都不稳当的情况下跑去给隔壁的阿姨劈了一整天的柴,换来一只鸡,血把我裤腿都染透了,我以为起码能换来你一个笑脸,然而等来的却是你和武振川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
“邢晋,是不是和我有关的事情你全部都会忘记?”薛北冷冷说完,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邢晋嘴唇动了动,话被堵在喉咙里,停滞片刻才辩驳道:“武振川怀疑你拿来的鸡是偷的,是他做错了,这个我无法反驳,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况且后来我也让他给你道歉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竟然每一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你他妈到底是不是男人?”
在邢晋看来,这真的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哪里值得记上十多年?
薛北沉下脸:“你没怀疑过我,那为什么要问我鸡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他妈那只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如果是武振川被人怀疑偷盗,你会跑去问他?”
邢晋浑身一僵,他怔住了。
如果是武振川被人诬蔑偷东西,他当然不会去质问武振川,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武振川善良的底色,他知道武振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与武振川同仇敌忾,将诬蔑武振川的人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可彼时他和薛北的关系远没有到那个程度。
“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解释给我听?”邢晋问。
“在你来质问我的那一刻,我就无需解释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心中所想,我不需要一个不能坚定的站在我身边的人。”
“你太他妈有病了,这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极端世界!”邢晋近来一直处于麻木状态的大脑被诡异的礼物刺激的活泛了,他突然产生了愤怒的情绪,像一种被吓到应激的状态。
“你难道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有来质问我的机会?”
邢晋额头的青筋跳起来,他如同被关久的小动物,充满了攻击性,无法很好地控制情绪,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别他妈说得好像只有我对不起你,我不过是粗心大意了一点,你可是把我的学业、事业全毁了,现在还把我关在这破地方与世隔绝,除了你什么也接触不到,脚上还拴着条链子,我他妈最近都快疯了!我看你不是喜欢我,是恨我!这么久了你报复够了吧,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你就不怕我哪天晚上一怒之下把你杀了?!”
薛北微微抬起他紧绷的下颌,垂下眼睫冷冷注视着愤怒的邢晋,慢条斯理道:“不会放你走了,我现在发现你还是很不乖,是你先对不起我,而且你对不起我的事太多了,我把你关在这里,是让你赎罪的,你必须留在我身边用一辈子偿还我。”
邢晋的拳头在桌子下慢慢攥紧了,受制于人的状况让他没办法跟薛北平等对话,他瞟了一眼包装袋,“你要送我的礼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看过了。”薛北扬起笑容,“乳钉,你喜欢吗?”
话音刚落就砰的一声,桌子上的那盘还冒着热气的小鸡炖蘑菇被邢晋抬手扫落在地,盘子当场四分五裂,深色的汤汁四处飞溅,再没有它本来可口的样子,只一眼就让人倒尽胃口。
“你敢给我打这种东西?!”
邢晋的猜想得到证实,他再也忍不下去,一想到打了乳钉之后再也不可能和女人有交集就气的胸口不断起伏,猛地站起来用手指着薛北,“我告诉你,小鸡炖蘑菇我他妈就不喜欢了,乳钉,我也不喜欢,还有你,我他妈更是永远都不可能喜欢!”
“不喜欢?”薛北的脸色很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往地上看了一眼,视线转动回来死死盯着邢晋,随即轻描淡写的笑了,“你会喜欢的。”
邢晋做好了薛北强迫他的准备,不料薛北说完就起身径直离开了这栋房子。
薛北离开不久,聋哑人就来打扫卫生了,她将狼藉的地面收拾干净,拿出一个很大的黑塑料袋,速度很快的将家里所有食物丢到垃圾袋里,快到在卧室内的邢晋毫无所觉,然后就拖着沉重的垃圾袋离开了。
之后的两天里,再没有人踏足过这幢别墅。
第一天,看电视的邢晋忽然饥肠辘辘,瞟了一眼电视上的时间,竟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可薛北却没有按时回来做饭。
邢晋下意识以为薛北是被工作绊住了脚,便起身到处找吃的,他打开客厅的冰箱,顿时怔住了,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终于意识到,薛北是故意的。
上次挨饿是什么时候,邢晋已经记不得了,他好日子过得太久了,没想到人到中年还会有挨饿的一天。
邢晋饭量很大,平日里没有特殊情况,每一顿饭都要吃的,是以少吃两顿饭他就饥饿到腹部瘪下去,要不断喝水充饥,然而冰凉的水灌了一肚子起不到任何作用,胃里依然空虚的叫嚣着,发出闷闷的哀鸣。
邢晋不想求饶,他知道薛北一定时刻观察着他狼狈、绝望、凄惨的模样。
到了第二天傍晚,邢晋失去了从床上爬起来去喝水的力气,他饿得发晕,两耳嗡鸣,手脚软绵绵的,一抬头就天旋地转。
饿死,在这个年代竟然还有这么可笑而残酷的死法。
两天的时间,前二十九年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邢晋的脑中掠过,他想念他的爸妈、想念武振川,反思自己为何不早早结婚生子稳定下来,反思自己为什么要靠近薛北,反思自己靠近了薛北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一点。
是的,邢晋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他被困在这荒芜冷清的房子里,孤寂和饥饿一起磋磨着他的心脏,攫取了他全部的能量,他的积极乐观消亡了,唯二的念头就是吃到能让他活下去的食物和渴望着薛北的归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打碎那个菜碟。
于是,邢晋终于对着监控张开了他苍白的嘴唇,干涩道:“薛北,我错了,是我错了,我……”
他的话被人犹犹豫豫地打断,“……邢总?”
邢晋一怔,肠道像被鞭子抽了一样绞痛起来。
这个声音他记得,是阮丘的声音。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薛北这样忙的人,除了工作,还有情人需要照顾,未必能抽出空来看他丑态百出。
狡兔三窟,兴许都忘了还有一窟里关着个人。
邢晋胃里像被插进去一把刀胡乱地搅,有点想呕吐,大概是饿到产生了反胃的错觉。
阮丘小心翼翼的声音再度响起:“您找薛总吗?”
邢晋本来想让阮丘转告薛北,他什么都喜欢了,小鸡炖蘑菇也好,打乳钉也好,只要能活下去就行,可是还没开口,紧绷而脆弱的神经竟然让他鼻子一酸。
他深吸了两口气,竭力压制住自己窝囊的情绪,费力吞咽了两下,将因为没有力气洗澡而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直视着头顶的监控。
“我是找他,你帮我转告那个畜生,如果今天他不回来,我他妈死了也不会放过他!”
多么苍白无力的话啊,邢晋说完就自嘲的笑了,人已经快饿死了,还在维护自己不值一提的尊严。
“还有、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随他的便吧。”
听到同类的声音,而不是鸟叫、虫鸣,邢晋混沌的大脑冷静下来,薛北真的会让他活活饿死?
杀了一个人处理起来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薛北……应当不会让他死。
邢晋决定赌一把。
监控里不再有声音传出来,邢晋意识昏沉,他害怕自己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用力拧自己的大腿,然而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席卷上来的困意,他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饥饿的他就被鼻尖萦绕着的清香味勾引的睁开了惺忪的眼睛。
“小米粥……”邢晋辨认出了这个味道,激动的一颤,嘴里自动分泌着口水,空空的腹部也绞紧了,一歪头却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一只手在他拧得通红的大腿处抚摸。
“想吃吗?”薛北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想。”邢晋回答的干脆利落,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他几乎想狼狈的扑到桌边去抢。
“喜欢小鸡炖蘑菇吗?”
“喜欢。”
“喜欢乳钉吗?”
“……”
邢晋沉默半晌:“你把我当狗养?”
“没有。”
薛北又问:“喜欢我吗?”
邢晋还没说话,薛北就补充道:“答对了就可以不打乳钉。”
屋里静了很久,才响起邢晋吐出的很轻的两个字。
“……喜欢。”
薛北端过一旁煮得温润米黄的粥,先用勺子舀着尝了一口,不凉不烫,温度恰到好处。
他顿了一下才放下勺子,因为邢晋抓住他的衣襟,直勾勾地盯着他,喉结还在上下滚动,脸上才养出来的一点肉似乎又没了,显得鼻梁很高,眼睛很大,嘴唇上苍白的没什么颜色了。
薛北克制住吻上去的冲动,舀了一勺慢慢递到邢晋嘴边。
邢晋着急坏了,探头去含薛北手上的勺子,喝的又急又猛,几乎没尝到米粥的味道就滑进了胃里,他伸出手想要自己端着碗喝,薛北却将他的手挡开了。
“我喂你,你慢点喝,喝得太快会呛到。”薛北说。
邢晋只好顺从的张开嘴,露出舌头,再含住勺子抿进嘴里,慢慢吞咽。
直至一碗粥见底,邢晋才猛然想到曾经在医院里也有这么一幕,只不过当时他把薛北递来的勺子打落在地了。
那时薛北说了什么?
似乎是“迟早有一天你会求着我要喝,到时要不要给你,可能还要看我的心情”吧?
这个人……竟然把每一件小事都记在心上。
邢晋的脊背窜上来一股凉意,他不该把那张卡送给乔篱的。
第53章 巴甫洛夫的狗
自打邢晋被薛北逼迫着说出“喜欢”二字后,他就总面无表情的驻足在窗前看外头的景色。
窗户是被钢条钉死的,想往外看,只能打开窗,透过钢条之间的缝隙看外面与他无关的世界,他被框在房子里,跟坐牢没两样。
窗上是很厚的防爆玻璃,邢晋踢踹过几次都没能踢碎,之前浴室的镜子被他踢碎后就再也没安装新的上去,如今邢晋连他自己长什么样都快要忘了。
天气逐渐热了,窗户下开着一簇簇粉色的花,香气浓郁过了头有些发臭,被微风带进屋子,邢晋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他对花草树木没什么研究,也不会欣赏,但大约是很名贵的花,所以格外脆弱,没人打理,盛开几天就枯萎凋零了。
估摸着薛北以为他喜欢上花了,前段时间买了十几盆开得很艳丽的花放在室内,每日像个辛勤的园丁一早一晚地给花浇水,险些给花浇死,后来小心呵护着却挡不住花期太短,很快花瓣就卷边了。
第二天那些过了花期的花朵就会被一批新的花朵取代。
邢晋偶尔会瞥上几眼,与喜欢无关,一来是他羡慕那些能被替换出去的花朵,二来是他对薛北总是孜孜不倦地企图用小恩小惠来打动他的行为感到可笑。
薛北给他一鞭子后紧接着就会再给一颗糖,邢晋已经在一次次的教训中揣摩出了这个铁律。
那天饿到晕厥后,薛北似乎专门跑去学了做菜,鲍鱼海参的喂养了他几日,顿顿都是精美的菜肴,邢晋幸福到想流眼泪,他不敢深思他的幸福为何变得如此廉价,幸福的阈值似乎变得很低很低,那晚的小米粥都让他满足到永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