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另一台机器上结账,还拎着一只塑料篮子,应该是买了一堆零食、饮料和口香糖。
Michael向季笑凡解释:“噢,有个新同学座谈会,我们来买点东西。”
季笑凡抓起了工卡,没明白什么零食饮料重要到得需CEO亲自来买,结果,当周彦恒开始结账时,忽然有个人举着手机过来,给他拍起了视频。
好吧,只是社交平台营业,这下子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季笑凡把差点丢失的工卡塞进口袋里,拿着酸奶离开,出了便利店,雪还是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去了办公楼宇一层大厅,遇上了晚高峰,所以自动跟随在队伍末端,排队等电梯。
其实他想说那天周彦恒的造访真的很奇怪,正是忙碌的午后、工作日,他一个工作狂居然会喝酒,不太能够理解。
过了几分钟,电梯前的队伍终于缩短了,季笑凡将自己塞进拥挤的电梯角落,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外套,捧着那碗蓝莓石榴口味的酸奶。
然后到达7F,出了电梯,顺着长廊往工区闸机那里走。
可没走几步,就看见周彦恒从另外一处电梯间走了出来,正在缓慢地关上安全门,后来季笑凡走近了,他才出声:“那天喝醉的事……我给你道歉。”
身边人来人往的,季笑凡觉得这样很不好。
他的第一反应是周彦恒胆子真大,居然敢在晚餐时段光明正大地到7F找他,还在走廊里试图拦住他。
“不需要,你回去吧。”季笑凡摇头,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了工卡,打算去过闸机了。
“那我就去工位找你?”
周彦恒只穿着衬衫,而刚才在楼下那件西装外套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他衣袖卷着,一颗纽扣开着,浅蓝色的硬挺布料,版型简单,很互联网风格,也很适合他的工作状态。
不等季笑凡出声,他挡着他的路,小步后退,又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那天的确不在状态,喝酒是因为去应酬了,真的很抱歉。”
季笑凡怕挡住身后其他人的路,就往走廊旁边靠了一点。沉思后他刷了工卡,打算推开周彦恒刚才走出的那扇安全门,找个起码能直白讲话的空间。
可是门很重,他着急地往前一推,手腕瞬间钻心地疼了一下。
他皱起眉。
“进,”周彦恒在他身后推开了门,跟着他进去,说,“小心,你手是不是还没好?”
还是那副样子,季笑凡心想,这种很礼貌又略显虚假的做派才是真正的周彦恒,那天大概纯粹因为喝酒失了智。
走进电梯间,安全门重新关了回去,这边电梯因为不顺路,所以平时很少人坐,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物业工作人员在用。
电梯间里有些冷,也很安静。
“你到底有什么事?能不能别再来找我了,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
季笑凡能确定自己是很生气的,他在想周彦恒或许一点都不会生气。
这么一想,他更生气了。
周彦恒:“我跟你道歉,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楚,冒犯到你了,还有那天在病房,我很后悔。”
“转性了周总?”养了很久的伤,又没完全从和眼前这个人的纠葛里走出来,季笑凡感觉道心破碎,说话都有气无力,他冷笑,问,“病房那天也喝酒了?反正惹别人的时候都喝酒了,我知道,不用解释,我今天和你说话也不是因为想搭理你,就是最后强调一次,不想看见你,不是口是心非也不是欲擒故纵,是真心的。”
周彦恒:“我找家餐厅,我们坐下来聊聊,我会给你道歉,做错几次就道歉几次,那天之后也去派出所了,他们也跟我说了,我不会再”
空寂的电梯间,白色刺眼的节能灯,季笑凡的眼睛没地方看,看完了手里的工卡,开始看周彦恒身后的楼层指示牌上的字。
他打算说出那句计划了很久,但一直在保留的话。
“周总,”这下子,季笑凡的视线落在周彦恒脸上了,他眼神很冰冷,但不是自傲的,而是感伤的、失望的,他微微抬起唇角,轻盈而潇洒,“你想不到吧?D4办公区休息室那晚,我开了录音,所以别再来找我。”
“D4办公区……”周彦恒一愣,低声重复他的话,逐渐回忆起了那晚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事。
他很聪明,也有公众人物的敏感度,很快就理解了季笑凡的意思,于是脸色冷了下去,眼睛里流露出一些诧异。
装傻提问:“为什么要录音。”
“你怎么会不懂呢周总?”季笑凡终于找到了一点切实的报复的快乐,与此同时,他也痛到了极点,这些痛不为别人,只为那个曾经有过期待、有过爱的自己。
他告诉他:“我不但有和你在公司上床的录音,还有微信聊天记录的所有截图,我完全可以把这些发在网上,你想想,你明天早上一觉醒来,整个互联网和科技板块都会为你震荡的,试图潜规则、胁迫、骚扰、在工区休息室……你猜猜舆论会站在哪边?你猜猜对我的影响大还是对你的影响大?”
周彦恒想了想,低声说:“没有人会介意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高管是同性恋”
“是同性恋的问题吗?是吗?”
还是走到这步了,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受害者”的逼问,不过季笑凡一直以来是个佛系的人,他很不喜欢用极端的设想威胁他人,从而达到目的,也不想因为一段短命的暧昧关系彻底社死。
可是周彦恒太阴魂不散了,他只能提前把仅剩下的底牌亮出来。
他盯着男人的眼睛,说:“你想清楚,这是上司针对员工的诱骗和欺辱,是深动集团可能面对的、飓风级别的舆情。”
周彦恒陷入沉默,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前期的判断失误,他本以为自己很了解季笑凡的处事方式,认为他会为了自我保护,而放弃曝光他们曾经的关系。
这也是他那天没有顾虑地果断结束关系的原因之一。
他于是垂眸看向季笑凡,盯着他低度镜片下漂亮的眼睛,说:“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的。”
“我会,如果你继续冒出来招惹我,就会是今晚,最迟是明晚,每个平台我都会发,说不定同事们的邮箱也都会收到一份,我不怕没工作,实在不行回了老家,我爸妈会暂时养着我的,”明明是占上风了,可季笑凡的声音还是在颤抖的,他脑子一热,牙齿轻咬,说,“而且我妈在法院工作,你知道。”
季笑凡忽然很想为季笑凡自己哭,因为他从小是个出色的小孩,在幸福的家庭里长大,妈妈严谨洒脱,爸爸宽厚亲和,他们一直在教育他做一个生活愉快的普通人,不要自傲清高,不要觉得自己是领导的孩子就去欺压别人。
可是这一次,为了让自己彻底远离这个人、远离那种爱恨不能的痛苦,他人生第一次在争执中把妈妈搬了出来。
“知道,”周彦恒了然地点了头,说,“可我实在没想到你那晚会偷偷录音。”
季笑凡提醒他:“你还在录音里说了一些深动管理层的坏话,你说深动上海的休息室也不错,想和我试试,你甚至准许你的助理偷偷把公司外部人员带进来打扫卫生”
“好了,”周彦恒打断他的话,若有所思,脸色略差,说,“不用重复了,我还没那么健忘。”
季笑凡:“希望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希望下辈子连第一次见面都没有。”
在关系里被抛弃不可怕,被抛弃了还能从疼痛里挑拣到破碎却存在的喜欢,这才可怕。
季笑凡知道自己现在对周彦恒还有感觉,可那种感觉已经不足以推动他去争取、去原谅了,他先前不太相信他,现在是完全不相信他、恨他、被他所伤。
最痛苦的一点是,季笑凡总想起曾经有过盲目的期待,有过爱的滋长,可是眼前这位的心是冷的,大概不曾爱过他一秒。
很傻,所以要结束这种傻,要威胁、要了断、要报复。
可当他说出“最后一次见面”之言,陷入短暂的思考时,忽然被周彦恒按在了墙上,被他低沉呼吸着、贴上来亲吻。
季笑凡的手腕被抓住了,他想挣扎,可手腕真的很疼。
他只好猛地下嘴咬周彦恒,很用力、很不留情,所以一下子就咬出血了,热热的腥气在两个人嘴里散开,可是周彦恒疯了,他赌他不敢咬第二口,因此只是轻微停顿了一下,就继续就着血腥气吻上去。
真难受,被放过了,在白颜色的灯光里,季笑凡看见周彦恒的嘴像是刚吃过人,也像是剧集中那种咬过“血袋”脖子的吸血鬼。
周彦恒的皮肤在美洲亚裔里算是白,看上去很细润干净,人长得特别不错,这么评判,凌乱的红唇很适合他。
季笑凡陷入了无尽的失措和诧异,脑子开始乱转了,所以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开始苦中作乐。
一低头,他看见自己的酸奶和工卡全都掉在了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从公司食堂薅来的餐巾纸,擦掉了嘴巴上的血。
他试图平复呼吸,然后说:“就这样吧,我先走了,别再见面了,否则明天各平台热搜见,说不定你会永远滚回你的加拿大,永解思乡之情。”
出了安全门回到走廊里,季笑凡打算去洗手间漱个口,消除掉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虽然看上去还行,可实际已经消耗掉了最后一丝对抗的力气,力竭了,崩溃了,破碎了。
他真恨周彦恒的无情和强大,真恨他在没有付出爱的情况下将爱得到了。
第39章 已冰冻传信未读
或者一切的转折正是周彦恒带着Michael去医院那天,也是他不再适应面见新“猎物”的场合、从与小演员的约会上离席那天。
露天停车场里混合着冷风的那两支烟过后,一切就都加倍地往不可控的区域偏离了,周彦恒的情绪像是已经倾斜多时的奶油蛋糕,倒下去了,人去扶,结果还是倒了,弄得手上衣服上全是,满地都是。
所以接下来的很多天里,他最深刻的感觉是混乱。
再回北京之后,他抽时间邀请姜思平去吃了那家有新鲜感的格鲁吉亚餐厅,颇具情调的小馆,外高加索风情,姜思平在餐间委婉聊起那天Lily帮忙送东西到医院的事。
“收下了东西就是好现象,不管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姜思平说,“他醒来之后看到喜欢的玩具,很可能会稍微消气,毕竟他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没关系,”周彦恒嚼着一口肉,咽下去了,喝了一口酒,说,“去医院探视的礼节而已,没必要强调它是多么有意义的。”
“好吧。”
姜思平缓速地使用着刀叉,认为自己该慎重地考虑这次要不要帮助周彦恒,之前把季笑凡送到他车上很顺利,可是现在,情况已经大不一样了。
睡觉的事疑似已经进化成感情的事,撮合的难度呈几何倍数增加。
情况变异了,所以姜思平不太想掺和太多。
她就很有情商地问:“还有什么要帮忙打听的吗?或者是帮忙送东西?”
周彦恒摇头:“暂时没有,我想想,有的话跟你说。”
姜思平:“好的。”
周彦恒:“对了,给Lily买包的钱待会转给你。”
“谢谢Leo,”姜思平微微勾唇,笑得发自内心,说,“Lily很开心,因为得到了一样一直在纠结要不要买的东西。”
“这样其实很好,年轻人有时候应该喜欢一点传统意义上的奢侈品,”周彦恒语气略带自嘲,说,“送礼物也比较好送,可季笑凡他从来不喜欢这些,也很反感收到这些。”蒸利
姜思平附和:“他是很不一样,真的。”
周彦恒:“对了,我今天去他家找他了,可是没人。”
姜思平:“没人吗?但刘小杉说他确实已经出院了,还在休假,应该是在家的。”
“没人,”周彦恒很确认地摇头,“我先是在小区门禁那里等,后来去了楼下,最后上楼敲了门,门口有好几个快递。”
姜思平想了想,投以安抚的眼神,说:“你别着急,我再去问问,你也放心,我撒谎说笑凡是我朋友的孩子,所以要关照,刘小杉她们没人多问。”
“谢谢思平,很辛苦你。”
在餐厅里和姜思平对酌格鲁吉亚的红葡萄酒,周彦恒想自己确实在混乱的情形下失去了维护局面的能力,此刻在这位朋友面前,他那些所谓的“上位者自尊”正在丝丝耗尽他最近三番五次地有求于姜思平,每次都是因为季笑凡。
已经不是丢面子的问题了,而是持续性懊恼,持续性矛盾,说着薄情潇洒的一套,做着死缠不放的另一套。
所以第二天中午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喝了酒之后,周彦恒再次去了季笑凡家。
刘小杉这天上午向姜思平传达的最新消息是:季笑凡出院后一直在许项南家住,今天才回自己家。
周彦恒本来没醉的,但坐在车后排时,他突发奇想,拔开了一瓶朋友送的伴手礼威士忌,举起来,一口气灌下去小半瓶。
新年第四天的午后,车从西城开到了海淀,与此同时,周彦恒也醉了。
平时话很少的司机觉得对瓶吹烈酒是自残行径,也更难理解周彦恒这样自律克制的人为什么突然这么放肆,在季笑凡小区附近泊了车,司机给周彦恒递去一瓶水,问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会儿再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