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知道露馅了,周彦恒道歉很快,企图抱他,可正处在犹豫当中,就趁着工夫说道,“但我必须想一些不伤害谁的办法,不然怎么办呢?”
他叹气:“我很想见到你。”
“还没结束吗?”季笑凡是在问对方的,也是在问自己的,“算了,我今天晚上真的不该来,也不是为了戳穿你什么的,你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那天去医院看你,就是出于人道主义而已,刚才生气也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善良被消耗了,人道主义也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我记住了,以后不是对谁都要赠送的”
“是关心我吧?”
无论对方的说辞多么委婉而且严密,周彦恒都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推断,毕竟,今晚加上那天被探望,是他近期在爱情里尝到的少有的甜了。
他产生了错觉他们之间要好起来了。
“其实今晚来找你还有别的原因,”季笑凡摇头,情绪从始至终也没有特别外露,他显得忐忑,说,“明天是项南的生日,我本来在陪他过生日的,后来我要回家,刚出他那栋楼的电梯,他给我发消息说”
周彦恒微微蹙眉,察觉到了异样。
“好吧有件事我输了,你之前猜得大概对,项南他……好像是对我有,有那种意思,”季笑凡抓了抓头发,非常“直男式”叹息,表现得很难接受,低声道,“我是不是有什么吸引男人的体质啊,我真的……反正不知道怎么办了。”
周彦恒如临大敌,可还是得继续扮演淡定,想了想,问:“他给你发什么了?”
“说……他“不是直男”,说十多年来一直暗恋的人“近在眼前”,近在眼前……我能不明白吗?”
季笑凡觉得这些离谱的事实自己都很不想讲出来,他在倾诉自己被二十多年的朋友觊觎,结果一抬头,面前站着的还是那个杀千刀可又忘不了的前任。
他瞬间只想开一瓶啤酒,然后蹲在马路边来一口。
如果能用被十个女人甩换和男人们这两段奇葩经历从来没有发生,季笑凡真的宁愿被女人甩,并且这辈子都和“男同”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可现实是,他已经彻底地扯上关系了。
周彦恒接下去一副“我就说吧”的先知姿态,压着脾气,问道:“那你对他有没有感觉?”
“有什么感觉啊……woc你别说了,太吓人了,他对我来说跟我妈生的没区别,”季笑凡说,“不过我从他身上看到了那段时间的自己,就是你回了加拿大还不联系我的那段时间。”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很直接地说起那段勉强算作暗恋的单箭头时光,第一次很直接地诉苦。
他其实太需要说出来了,但一直以来都在憋着,把自己当成机器,认为“切断”就会好的。
“谢谢你骗我吧,”季笑凡往后退半步,却被周彦恒抬脚追上,于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变,这片高档小区四周很安静,深夜更是,季笑凡看向男人的脸时,眼睛周围蓦地一红,说,“我很生气你装自己很严重,但更生气自己去医院看了你,也生气今天晚上冲动地跑过来,但我需要你骗我,让我保持清醒。”
周彦恒的犹豫终于结束,在小区门外一侧,他猛地把他揽进怀里。
终于抱到了,周彦恒满足到轻轻嘶气,将脸颊贴在他的耳朵和鬓角上。
然后被他痛苦地推开。
“可是我可能会考虑许项南吧,”为了自保,也是大脑在经历了重大情伤后下意识的机制,季笑凡心里明白对方讨厌什么,于是就说什么,“他挺好的,比我遇到过的很多男的都好,长得也不错,对人体贴,他能对我有感觉那么久还不变心,应该很值得相信。”
周彦恒的牙顿时要咬碎了:“你不是不能接受兄弟喜欢你吗?又变了?”
“不啊,还好,毕竟最不能接受的我都接受了,现在没感觉也没关系,我一开始对你也没感觉,而且,我现在根本不反感他。”
周彦恒苦涩轻笑:“为了气我故意是吗?”
“不是,我应该给自己尝试的机会的,更何况遇到了全心全意对我的人,应该珍惜才对,否则怎么办?继续选一个从不付诸真心,还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的人吗?那我也太贱了。”
夜风拂过,脸颊冰凉,季笑凡这才意识到自己流眼泪了。
看他这样,周彦恒于是也没多辩解什么,用手给他擦泪,被他躲开,又坚持不懈问他要不要上楼喝口热的,休息休息。
季笑凡:“不了,我回去了。”
“太远了,”周彦恒说,“要不明天早上再回吧,我家有地方住。”
季笑凡没理他,拿出手机,说:“我打车。”
周彦恒:“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你上楼吧。”
“你稍等,我把车开出来送你回去,一定等着我啊,别打车,就在这里等我。”
话还没说完,周彦恒的声音就在渐渐远去,他有他的懊悔、固执和慌乱,这些将他装点成个和初识时候不同的、活生生的人。
他正在企图握住手上流沙,殊不知握得越紧,越要淌走。
季笑凡没听他的,在手机上打了车,等着车来。
可是网约车还没到,周彦恒就把车开了出来,停在路边,下车,站在不远处望向季笑凡。
他们各自安静,只有视线相接,片刻,季笑凡手机里来了新消息,是许项南,他写:笑凡,我喜欢你,我想追你。
:我喝了两口酒,打算说了,我会对你好的,你不用现在勉强地答应我,先给我个追你的机会就可以。
:我知道我比不上那个人,但我能为你付出很多,如果我有机会,我们每天都开心地过,好好生活。
季笑凡把聊天记录向上翻,停留在他今晚来这里之前,那时他刚走出许项南家公寓的电梯,对方突然发来:想跟你坦白,我不是直男,一直都不是。
又说:我偷偷喜欢了一个男生十多年,他近在眼前。
季笑凡一秒后回复:?
又回复:许项南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许项南:嗯,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想他做我老婆了。
被周彦恒注视着,季笑凡突然打算拨通许项南的电话,他想给他一次机会,归根结底是难忘怀那次被无情拒绝后的失落。
他不想这世上再多一个人失落了,而且许项南很好,特别好,比这个世界上很多男人都好。
和他做朋友很好,那么成为恋人或许也会很好,而且这是个安全的选择,只需要向前迈出一步,就什么都有了,包括信任、新的爱情、平淡温暖的陪伴、未知的小小冒险。
电话接通,季笑凡目视前方,看见握着车钥匙的周彦恒一步步走过来,就抬高了声音,对着电话那端说:“项南,你可以追我。”
季笑凡重新笑了,很轻,随后将电话挂断,同时,刚才没流完的眼泪往外滚落一滴。
可是眼睛逐渐干涩下去。
“你说什么……”
周彦恒脸色一暗,快步走过来,握住了季笑凡拿手机那只手的手腕,肢体和表情还算克制,眼神显得可怜,甚至是祈求,“笑凡你说什么?你疯了?你在故意气我对吧?我知道。
他眼睛微红,有落泪的趋势,低声道:“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错了,”他并不熟稔地再次认错,忘了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真的错了,我后悔了,我真的喜欢你,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你应该知道。”
他最为季笑凡刚才的电话气愤,也为自己打抱不平,因此终究没控制住那颗堆积在眼底的泪,在脑子发懵的时候任由它掉下去,苦笑,“追你的机会这么随便就能给吗?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呢?我也想要机会。”
是,他表面维持着最后的得体,可心里几乎彻底绝望,腿软到要发抖,他曾经对谁这样呢?其实从来没有过,他从十几岁开始就擅长掌控亲密关系的进度,无论开始还是结束都很体面。
他不太懂什么叫爱和留恋,不懂抛却一切爱上某个人的感觉。
他从小到大唯一对纯粹的爱的记忆:小时候难得闲暇的夜晚,忙完生意上和家族里的事,妈妈坐在沙发上用沪普念古诗,给他和哥哥削苹果,吴女士是个很会削苹果的人,能削出一条完整的苹果皮,拎起来很长很长。
苹果是最普通的水果,并不好吃,可气味融于那些陈旧的故事,变成了一种现如今还存在的、清新沁人的甜。
可是那时候所有人都太忙了,所以哪怕是非常简单的事,发生的次数也很少,而大多数时间里,年少的周彦恒都在学语言、念书、成长为那个家族里优秀的一员、一心扑在实现事业理想上。
剩下的时间,他用金钱和地位经营了几段感情,同样,一切尽在掌握。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失控。
也几乎是他第一次爱。
【作者有话说】
小小修文啦,后半部分由于我的设想和表达不契合,导致大家接收到的有偏差,所以修了这章,故事总体不变~
第54章 旧构想无尽通晒
半个月后,四月上旬,周彦恒从香港回京,遇上了同样在出差的郭启声,工作间隙,对方再次提起了他上次手腕割伤的事,随后又没多问,只说周六一起去俱乐部打高尔夫球。
周彦恒明白了他有事问自己。
其实老郭这种人最阴了,平时喜欢扮演没心眼,可实际上懂洞察,有阅历,职场上的事只要被他察觉,十有八九都能推理清楚。他就见了季笑凡一次,还没看清正脸,可后来,一些关于这个未知的“他”的小道消息传进了他耳朵里。
然而传言往往是滞后的,当这些被压得几乎密不透风的消息真正被郭启声听说时,季笑凡早已经离开深动了。
会员制球场在机场附近,空中偶有低飞的航班掠过,排场很大,但风格氛围等都略显刻板,不够自在,使得周彦恒身处其中时喉咙发紧。
也或许不是场地气氛的原因,而是他真的心虚。
盛春的午后,在场边包房落座,郭启声一只手臂放置在木椅扶手上,翘起了二郎腿,看向远近一片绿茵,说:“你的有些事我最近才知道,我不想声张,我知道你”
“什么事?启声你直接说就行。”
哪怕心虚,周彦恒也希望这是一次直白的交流,而且他不想被对方套话,所以催促着他说清楚。
“合规红线不是做样子的,”郭启声吃了一口碟子里的蓝莓,缓缓咀嚼,收回手臂,审慎地半趴在桌子上,说道,“不是要克制你们的意思,我也管不住你们的私事,但还是要给基层员工做榜样。”
周彦恒持续性心虚,表情却平静,或许会让人觉得是不服气,他提醒:“你还是没说是什么事。”
“我怎么听说你有段时间带员工回家了?一个背书包戴眼镜的男孩。”
本来是逼问的情境,郭启声非要装作谦逊试探,说话的间隙还喝水、清喉咙,随后又问:“不会是我在北京楼上碰见的那个人吧?”
“我以为没人知道。”
听到这么确切且内容敏感的传言,周彦恒自己也有点惊讶,他说道:“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深动了,主动离职的。”
“只要做了的事,迟早都会传出去的,”郭启声仍旧保持虚假的和善,说,“没事,你跟我讲一讲,我听一听。”
“如果董事会认为我违规,我愿意接受处罚。”
“不要说赌气的话,Leo啊,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真的,”郭启声说道,“喜欢庸俗的东西,喜欢庸俗的人,以及庸俗的关系,可逐渐地发现,人不管有多高的成就,最终还是要回归本真的,喜欢年轻小孩,是,每个人都喜欢年轻漂亮的,但真的没用,没法给你的人生带来任何价值。”
周彦恒轻笑,摇头:“没这么夸张,不至于上升到这种高度,而且他不是个庸俗的人。”
“啧……”郭启声抬起一只手轻轻搓脸,无奈,说,“现在是不是要惩罚你并不是最重要的,你首先得改掉有些观念,就算是在国外,高管隐瞒和员工亲密的关系,也是要依据情况处罚的。”
“改不改不重要,我以后都不会再犯了。”
工作中想让周彦恒这种人态度卑微是很难的,一来他本身就很少犯错,二来,他在行业内战绩斐然,曾经靠一己之力改变了深动整个电商板块的命运,同时带动全线业务机制革新,做出了划时代的贡献。
所以公司在有些事上对他也是很包容的。
毕竟就算在最严厉的传统教育中,对好学生的出格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片刻沉默后,周彦恒问:“还有谁知道了?”
“知道的人不多,也都是道听途说,我们内部其实不希望多么严肃地处置这件事,一是没有给公司信息安全带来实质的损失,二是我和小波愿意相信你一次。”
郭启声所言的“小波”是指秦小波,集团去年新任的董事长。
“谢谢启声,也谢谢小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