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正因为这一疏忽,九方渊才发现了一件事,这里的结界似乎不会对他的本源力量造成影响,九方渊看着掌心安静不动的魂魄,包裹着魂魄的幽蓝色熠熠生辉,没有丝毫要消失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走到了海边,海水浸湿了衣摆,没有了灵力的阻挡,奔腾呼啸的海浪拍打在岸边,声音毫无阻碍地传到九方渊耳中。
咸湿的空气令他不悦地拧了拧眉,收回鹿云舒的魂魄,将之藏回心窝,他的身体是世间最坚固的东西,能给鹿云舒最好的保护。
没有人知道千刀海的中心入口究竟在哪里,九方渊亦然,他在海边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之中。
鹿云舒曾经来过千刀海,九方渊还记得他提到过,突如其来的旋涡吞噬了一切,将他卷入奇异的空间,若不是长|枪的出现,他怕是会葬身海底。
九方渊思索了一阵子,抬脚往海中走去,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千刀海的中心在海中,那入口一定差不许多。
因为血脉的缘故,九方渊性情亲水,能从水中获得力量,像凤昭烈能利用火作战,九方渊也可以使用水,他实力强横,以往不屑于动用这一份血脉力量,但不代表他会遗忘自己的力量。
半个身子没入水中,只能感受到海水的冲击,却没有丝毫亲和的力量,这种怪异令九方渊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仿佛受到了冒犯,心里不爽起来。
“难不成这样的力量也会消失?”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那海中走去。
在三更看来,九方渊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杀,和话本里写的一样,投湖自杀。
“主人是想游水了吗?算起来,他是很长时间没好好玩水了,那种原形,应该是很喜欢水的吧。”他撸了把毛茸茸的雪团子,小声嘟哝。
此时的九方渊没有一点想游水的心情,他已经往海里走了一段距离了,海水淹没到胸口,令他呼吸不畅,加之刚才的发现,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十分不爽的状态之中。
难道是他猜错了,入口并不在海水中?
九方渊有些郁闷,他不止没有发现千刀海的中心入口,就连鹿云舒曾说的诡异现象都没遇见,究竟是他运气不好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鹿云舒轻而易举就遇到的事,他花费心思来算计也无法得到准确的结论。
对事情失去控制,毫无头绪的感觉攫取了九方渊所有的耐心,他猛地往水下探去,眯着眼潜入水中,碧蓝的海水扭曲了视线,令他看不清海里的一切,仓皇浮回水面的瞬间,也忽略了从自己护腕上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噗”
九方渊不免有些丧气,他将头发抚到脑后,正准备往岸边游去,一阵巨浪就从他身下掀起,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
护腕上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九方渊这一次没有忽略,他连忙稳住身体,将里面亮个不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颗珠子。
是那颗存放在鹿云舒身体的血珠子在发光,殷红的光芒像凝固的血,将九方渊的掌心染上一股赤色。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水柱从海面中凸出,巨浪滔天,搅动了整个千刀海。
从海水之中爆发出一股又一股强大的力量,九方渊瞬间变了脸色,他现在是没有修为的凡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庞杂力量一压,身上的伤口开始泛痒,紧接着是一阵阵疼痛,原本愈合的伤口都崩开了。
九方渊额角滑下汗珠,混着海水辨不分明,当血色渗透他的衣服,洇开在水柱中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停滞了。
他手中的血珠子直接炸开,一道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九方渊面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赤色流淌在海水之中,仅仅是那么一点点血,就将几道水柱都染成了红色,然后红色的漩涡吞噬了一切。
九方渊拥住了面前的人,与他一同跌入漩涡之中,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深海的漩涡之中,被遗忘的爱意一一浮现。
第一百三十九章 认输
三更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手上下意识用力,揪着冰冰的毛,直把昏睡中的雪团子揪得哼哼唧唧叫了两声。
“这是……锁魂阵?”
他声音古怪,透着满满的不敢置信,视线一刻都没有从海中的水柱上移开。
人间话本中总爱写什么死生契阔,深情不寿,三更虽然痴迷这些故事,但打从心眼里是不相信世间有什么山盟海誓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哪里比得浪荡江湖来得逍遥快活。
当然,九方渊是个例外。
三更也曾想过,上神界的太子殿下是不是给他家主人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让他那喜怒无常的主人变得患得患失,做出那些凡间儿郎才会做的痴事,他有试探过,但见九方渊真的没有中咒迹象,才将这茬抛到了脑后。
世间的奇迹孕育世间最神奇的感情,九方渊做出任何事,在三更看来,都是正常的,包括他废了自己的半条命,逆天而行,来换取一份未知的、渺茫的感情。
但三更从未想过,世间还会有另一个陪着九方渊疯的人。
锁魂阵,他也是第一次见。
能够分离神魂中的一部分,将之保留在身体之外,直到遇到解开咒法的钥匙后,神魂才会受到召唤,回归本体。
这锁魂阵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神魂离开本体会日渐失去控制,久而久之,被分离的部分和本体都会无法忍受,更何况将被分离的一部分神魂封锁在千里之外,若非有强大的心智与控制力,根本做不到。除此之外,分离神魂也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再加上神魂缺失会带来一系列影响,这事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不会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
但偏偏世间不缺傻子。
三更看着那几道水柱,突然松了口气,憋闷在心底许久的事好像突然释怀了,他有什么资格去替九方渊觉得不公平不值得呢。
一个疯子一个傻子,这两个人太配了。
巨大的水柱浸染了血的颜色,变得瑰丽又妖异,其中悬浮着许多碎片,像是流动的雾气,在外面的人看不见,但坐在水柱上的九方渊看得一清二楚,那些熟悉的画面如同软针,一点点戳进他的心脏,令他心头酸软,眼底泛红。
那是他们的回忆。
被小殿下遗忘的曾经,以这种方式存在于世间,被妥帖保护,被珍而重之。
他一个人在永夜轮回,于混沌中徘徊,挣扎着去追寻曾经的光,终于没有失望,在如今时分,知晓自己并不是被抛弃,而是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友人曾问过他,这一切值不值得,九方渊此前并未回答,因为他知道,无论值不值得,他都必须这样去做,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时至今日,他终于找到了能够坦然说出“值得”二字的原因。
他的爱人给了他一个理由。
怀中的人是温热的,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九方渊放轻了动作,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力气,他怕用的力气太大,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碰碎,又怕自己稍一放松,这人就溜出去,叫他再寻不着。
几道水柱冲向天际,慢慢连接在一起,在澄澈的天幕上组成一个巨大的图案,那些之前出现在水柱之中的碎片汇聚在一起,爆发出强烈的红光,落到图案中心。
像一滴心头血。
亮光令人无法直视,九方渊一手护着怀中人的头,稍稍侧过脸去,却没想到身下的水柱突然消失了,他们从高空坠落,跌进深海之中。
“噗通”
几丈高的水花从海面上跃起,周遭自刚才水柱发生变化起就被结界笼罩住了,处在海岸上的三更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入水的巨大声响。
一落入水中,九方渊的心就提了起来,刚才鹿云舒突然出现,但直到现在都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将人死死地护在怀里,查看鹿云舒的情况。
他血脉有异,自降生之际就精通水性,在海中并未有不适,此时一边凫水一边分心去照顾鹿云舒,也没觉得疲倦。
在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天空中突然降下一道红光,正是之前从水柱中流出来的,红光直击水面,笼罩在鹿云舒身上,将九方渊排除在外。
九方渊眼底渗出血丝,一点点蔓延,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火,手痒得很,恨不得毁灭身边的一切,将这困住鹿云舒的东西彻底打破,把他的人带回自己身边。
就在他忍不住想做什么的时候,那道红光突然向外扩展了一些,将九方渊也笼罩在里面。
被幽蓝色包裹着的魂魄碎片被引出身体,慢慢幻化成一个淡淡的人影,红色的人影在红光之间无比和谐,那红光仿若巨大的能量源泉,一点点汇入人身上,只一小会儿,红色的身影就凝实了很多,等到那笼罩着他们的红光逐渐变得透明的时候,红色的身影已经有了实体。
红色的人影与那道金色的身影挨在一起,除了颜色不同,完全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九方渊屏住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跳起来,他有预感,这是魂魄融合的关键。
无数的记忆涌入脑海,紧闭着双眼的人皱起眉头,表情十分痛苦,九方渊不知道鹿云舒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在他的眼里,那两道人影缓缓靠近,红色的那道被牵引着飘向金色的,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慢慢的,其中一道身影上的光越来越亮,有无数的光点逸散开来,融进了另一道身影上。
吸收的过程十分缓慢,九方渊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鹿云舒,直到全部吸收完,他才放下一直提着的心,颤抖着手去触碰眼前之人的额头、眼睑、鼻梁、嘴唇……
他将他整个人看遍,每一眼都深刻入骨,像是再也不要忘记。
所有的记忆都是关于相同的两个人,他们亲密,他们暧昧,从相识到相知相恋,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落下。
闭着眼睛的鹿云舒浑身颤抖,许久才睁开眼,看着九方渊的眼神依赖又复杂,依赖是久而久之养成的习惯,复杂则是因为那些他曾隐瞒的过往。
除了那些亲密的记忆,他还记起了一切误会的原因,他想起自己曾冷酷地说出伤人的话,曾眼睁睁看着骄傲的神匍匐在地,曾亲手将自己深爱的人推开,虽然一切都有原因,他是迫不得已,但看到失魂落魄的九方渊,他还是控制不住心里的疼惜和悔恨,九方渊曾受过的委屈就像是一把把短刃,刀刀戳在他心间最软的地方。
九方渊试探着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怕自己一说话就会从梦中惊醒,他怕眼前美好的一切都会破碎,他怕活生生的鹿云舒再度消失,挣扎良久,最终也只是抖着手绕过鹿云舒身后,轻轻按在后颈处。
是鹿云舒先打破沉默的,他弯了弯唇,看着面前红着眼眶的男人,握住了停留在自己唇畔的手,咬着唇忍住泪意,带着哭腔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渊,你找到我了。”
千言万语都汇成一句话,九方渊闭了闭眼,一把将人扯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鹿云舒揉进自己的身体:“我找到你了。”
我付出一切,徘徊多年,自甘受万苦千难,终于挣扎逃离了深渊,重新拥你入怀。
柔和的水波将两个人包裹住,只是静静地拥抱,没有再做其他更亲密的举动,于世人而言,拥抱不过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但对他们来说,为了这一天,为了再真正的拥抱在一起,已经等了好多年。
又抱了一会儿,两个人才想到离开海中,九方渊想带着鹿云舒往岸上游,如今没有灵力,虽有不便却也另有一番滋味,他清了清嗓子,揽在鹿云舒腰间的胳膊示意性地紧了紧:“抱紧我,带你离开这里。”
海水是冰凉的,浸透衣衫并不舒服,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又有彼此的温度互相传递,鹿云舒耳根一红,恢复记忆之后,总会想起他们曾经经历的一切,甜蜜又黏糊的记忆,令他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去对待九方渊。
鹿云舒脑袋晕乎乎的,被抱着游出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诧异问道:“怎么不用灵力?”
“千刀海的结界会压制修为,在这里我们都会变成没有灵力的凡人。”九方渊解释完,又偏头在他颈侧蹭了下,“抱紧点,我记得你并不会游水。”
鹿云舒缩了缩脖子,暗自在心里嘟哝,他融合了曾经的记忆,是上神界的小殿下,也是穿书而来的鹿云舒,游泳可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又在发呆?哪里不舒服吗?”
九方渊眉心紧蹙,说起来,鹿云舒的神魂融合太轻易了,他刚才心中欣喜太甚,一时间竟忘了查探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不舒服,你放心,我的神魂已经融合完成了。”鹿云舒从他怀里挣出,突然想起什么,颇为古怪地看了九方渊一眼,摇摇头,“这里的结界并不会抑制我的力量,离开之前,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话音刚落,一柄长|枪横空出世,将千刀海从中劈出一条路来。
鹿云舒一手握住长|枪,一手与九方渊十指相扣,他拉着人走上那条空旷的水路,温声道:“渊,跟我来。”
在走到深处的时候,九方渊也明白过来,既然当初小殿下让他来千刀海,那肯定是有把握的,他扫了眼鹿云舒手中的长|枪,再说这东西还是从千刀海得来的,那就意味着千刀海是小殿下的底盘。
这条被劈出来的路上水波停滞,两侧有冰棱冻结,好似走在一条晶莹剔透的冰路之上。
最初的感动过后,埋藏在心底的疑虑又浮上心头,搜魂都没有获悉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九方渊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思索着要如何从鹿云舒嘴里撬出真话。
这条路一直通向海底深处,透过薄薄的冰层,能看到海中遍布的小漩涡,这海里到处都是力量紊乱的法咒禁制,没有一条鱼一个活物。
九方渊走了两步,不甚满意地将鹿云舒拉近了些,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圈着鹿云舒的腰,大大方方道:“太久没抱了,手痒。”
鹿云舒:“……”
以前的九方渊真的不是这样的,虽然以前的以前是这样的,鹿云舒被自己绕来绕去的想法绕乱了,看着身侧的人,感受着暌违已久的温度气息,终究没有舍得推开他。
潜意识里觉得这样走路不太方便,鹿云舒精神上尤其不习惯,身体上却意外的接受得很快。
道路的深处是千刀海的中心,这里是被完全包裹住的世界,甫一走近,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对于失去灵力的九方渊来说,这里的力量足够令他感到不适。
他们一直走到最深处,里面有一扇高大的门,海水在身后闭合,四周静谧无声。
鹿云舒偏过头看了九方渊一眼,后者会意,松开胳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始吧。
恢复记忆的同时,鹿云舒的力量也恢复了很多,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锁魂阵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阵法,他当年分离神魂的时候,就做好了日后承受更严重的后果,却没想到自己运气不错,力量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