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接过一根签子,放在火上烤,他心里想着事,神情有些怔愣,回过神来就见一串烤好的肉放在面前。
苏长龄年长几岁,照顾鹿云舒习惯了,下意识关照与鹿云舒年纪相仿的九方渊:“饿坏了吧,先吃我烤好的吧。”
没等九方渊拒绝,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那串烤肉抢走:“让他自己烤,又不是没长手。”
鹤三翁摇头晃脑,故意当着九方渊的面咬了一大口肉,吃得津津有味。
没长手的到底是谁!
九方渊额角直抽,懒得和这严以待人宽以待己的老家伙计较,不过这样也好,他正巧不知道怎么拒绝苏长龄。
苏长龄笑着摇摇头,鹤三翁一嘴硬心软的性子,这几日里,一直说别去打扰九方渊,还悄悄在九方渊的房间外放了个结界,左右人家师徒俩的事,不需要他掺和。
鹤三翁吃得肚圆,胳膊往后一撑,隔着火光看对面的九方渊,目光渺远。
这还是个孩子,有大把的好年华,不像他,黄土埋到脖子了。
“小渊儿,叫声师尊来听听。”
九方渊眼皮不抬,专注地看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只当没听见。
鹤三翁也不恼,好像没脾气似的,叹息道:“小家伙自个儿能修炼,不需要师尊,如今我连个挂名的都算不上了,也罢也罢,省得日后徒增伤悲。”
九方渊:“……”
炙烤的肉没加其他调料,算不上多好吃,修炼耗费精力太多,九方渊饿得狠了,吃了足足三大块才停下来,满足地揉着肚子。
吃饱喝足,鹤三翁挥挥手把火灭了,赶着他们去休息。
苏长龄已经习惯了,鹤三翁说鹿云舒一时半刻醒不了,他也就不像前几天那样坚持守在鹿云舒房间里了,九方渊不说话,鹤三翁也没落下他:“修炼不急,等白日吧,这望梅峰阴气重,你若是不设下结界,会招惹来不干不净的东西。”
九方渊点头应下,关于阴气重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他有一半妖兽血脉,对于阴气的抵抗力比人类要好很多,答应归答应,反正回了屋子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然而下一秒,鹤三翁就堵住了他的退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你那屋子离小家伙近,到时候脏东西影响他魂魄融合,有你后悔的。”
鹤三翁的话在脑海里不停循环,回了房间后,九方渊根本静不下心来,他抓了抓头发,妥协似的往被子里一埋。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幽香,慢慢溢满了整间屋子,像是混合了几十种花的香气,熏得九方渊头昏脑涨,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吱呀”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
第二十五章 筑基
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浓郁的花香,床榻上的人深深沉入梦乡,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没过多久,停住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木门发出轻响,一切归于平静。
确认人离开后,九方渊才从床上坐起,他掏出贴身放着的香囊,摸到里面滚烫的洗墨玉,眼底锋芒毕露。
那花香能使人陷入睡梦,若不是他及时封住了嗅觉,恐怕就要着了道了。
究竟是谁?
九方渊拧了拧眉,他不确定对方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望梅峰来的,若是冲着他来的,刚才怎么会什么都不做?若是冲着望梅峰来的,又为什么要迷晕他?
外头传来一点声响,是开门声,九方渊的眼神骤然冷下来,那人这回开的是他旁边的屋子,那屋子里住的是……鹿云舒!
床上的小团子仍昏睡着,与白日里相比略有差异,呼吸声变得十分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似的。
隐在黑暗中的人伸出手,轻点鹿云舒的额头,随着他抬起手,一团光从鹿云舒眉心冒出,殷红如血,慢慢停在半空。
那人伸出手接住红光,端详了一会儿,轻声喟叹:“时间正好。”
只见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他手掌中渗出,那团不安分的红光包裹起来,层层灵力的金光彻底掩盖住红光原本的颜色,红色的光团变成了金色的光团。
那人反手在屋内设下一道结界,然后才俯下身,托着手中的红光往鹿云舒头上送去。
就在那红光即碰到鹿云舒时,屋内突然凭空响起一道声音:“小心!”
话音未落,疾风掀开窗口,直直袭向床边的人。
“离他远点!”
九方渊破窗而入,拿着在院中折的梅枝作剑,欺身攻了过去。
此人能悄无声息地闯入望梅峰,还没有惊动鹤三翁,定是修为不俗,他刚开始修炼,还未筑基,拼灵力肯定拼不过,只能智取。
修为不是一日就能修炼回来的,但剑招是,他上辈子并未落下剑术的练习,眼下只能靠这个拖一阵子了,拖到鹤三翁过来就行。
那人反手光团收起,接下九方渊一招,从鼻腔中哼出一声,似乎带着笑意。
九方渊心里生出一股怪异的熟悉感,身体凭本能做出攻击的动作,他乱七八糟的情绪抛之脑后,声音里透着磨牙吮血的狠厉:“你是谁?想对他做什么?”
那人侧身躲过,不慌不忙地拆他的剑招,戏谑出声:“你说我是谁?”
又被拆了一招,梅枝经受不住断成几截,九方渊退开半步,刚积攒的一点灵力汇于指尖,快速在空中动作起来。
他擅长法阵咒术,眼下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了,淡淡的金光在空中飞舞,组成一个繁杂的法咒,他手腕翻转,被法咒映亮的精致眉眼中一片决然。
“快阻止他!”
突然响起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与一开始那道“小心”别无二致。
这里还有第二个人?!
九方渊不敢分心,加快手上的速度,怎奈仍不及对方,一道灵力精准地击上他的手腕,推着他的手最后一笔勾歪了。
一笔一咒,功亏一篑。
金光消散在空中,隐于黑暗的人突然问道:“你打不过我,还要救他吗?”
九方渊不作声,刚才为了对付这人,他强行灵力全部使出,身体适应不了这样的灵力强度,现下收了力,脸色有些难看,因为灵流的冲击,他的右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现在离开,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你要继续纠缠,今日就只能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九方渊的手瞬间收紧:“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他?”
那人沉默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说我为什么要杀他?”
九方渊想起自己之前发现的问题,鹿云舒知道还没发生过的事,难不成眼前之人也是为此而来?
见九方渊迟疑不决,那人声音骤然冷下来,厉声叱道:“赶紧走,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走不走救不救,这是个问题。
他和鹿云舒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朋友这种东西,他不需要,如果当初不是鹿云舒要黏上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小侯爷,说句不好听的,鹿云舒的死活又和他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他的仇还没报,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还没想好吗?一句话的事,你若想要陪他死,就留下来,若是想一个人活下去,就赶紧离开,小孩子家家啊,莫不是真情谊当成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了?”
九方渊闭了闭眼,转身往门外走,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答案。
冷淡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极其嘲弄一般,明明是很轻微的声音,九方渊却听出了其中包含的复杂情绪,像是不屑,像是恼怒,又像是……失望至极。
就好像,十分不满意他的回答一般。
轻缓的脚步声变得急促,从门口冲向屋内,九方渊反身欺来,他手上有锐光闪过,撕裂了黑暗,直接冲向站在角落里的人,那人快速向后退去,同时挥手,远远他推开。
差一点点,就能看见那藏在黑暗中的人是谁了。
“你说错了,这怎么可能是一句话的事,我既不想陪他死,又不想一个人活下去。”九方渊稳住身形,他目若沉雪,冷哼出声,“所以,他的命只能是我的!”
话音刚落,他身上就爆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碎金色的流光整个屋子点亮,与此同时,屋外传来一道雷声。
“是劫雷!”
之前两次提醒的声音又出现了,那是隐藏在房间里的第二个人!
九方渊就这么站在房间里,凝视着黑暗中的模糊身影:“这天雷异象必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你们若是还不离开,我师尊就要来了,他已是渡劫期的大能,你们应当不想丧命于此吧。”
屋内一静,过了会儿,响起一道慢悠悠的散漫笑声:“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渡劫期了?”
九方渊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怎么是你!”
灵力化成的金光顺着锁链倾泻而出,在屋内流淌,像一捧星河散落,流向每一个角落,照亮了一袭破旧的袍子,散乱的头发,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是鹤三翁。
鹤三翁没答话,转头看向窗外,那里有隐隐的青紫雷光劈下,倒是好大的阵势:“筑个基罢了,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凭空出现一道解释的声音:“他刻意压制了自己的修为,刚才又强行提高力量,冲击境界。”
九方渊刚从这人是鹤三翁的事情中回过神来,又呆呆地看向半空,那里明明空无一人,怎么可能会有声音传出呢,并且那说话之人,从一开始就十分清楚他要做什么,无论是之前的法咒,还是刚才强行突破引来的天雷。
鹤三翁仰头对着半空,意味不明道:“舍得理我了?我还以为你会憋着一直不说话。”
之前说话的人保持缄默,没有应答,鹤三翁刚才那话在此时听来,显得有些莫名的凄惨。
九方渊拧了拧眉,看向鹤三翁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古怪,听他刚才话里的意思,似乎和那藏起来的人闹了什么矛盾,并且对方还很不给他面子。
鹤三翁向来不把脸皮当回事,此时在九方渊的目光洗礼下,罕见地生出点尴尬的心情,他摸了摸鼻子,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小渊儿大晚上的,怎么不好好睡觉?”
一提起这个,九方渊瞬间冷下脸,乜了鹤三翁一眼:“被你那乱七八糟的迷香迷昏,然后睡得不省人事吗?”
鹤三翁:“……”失策,他把这茬给忘了。
不知为何,九方渊一开始还很担心,当知道做这一切事的人是鹤三翁后,他一直提着的心就落回了肚子里。
尽管才接触不久,也不清楚鹤三翁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九方渊相信鹤三翁不会伤害他和鹿云舒,这个疯疯癫癫,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头子,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鹤三翁仍然没放弃转移话题的心思,又打着哈哈开了口:“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这小胖子自己离开,不会是我的徒弟,我果然没看错人。”
哪壶不开提哪壶,九方渊甩了甩刚缓过来的手,磨着牙道:“你是没看错人,是我看错人了,瞎了眼似的,连您都没认出来。”
鹤三翁突然心虚起来,这才想起自己不占理,笑得颇有些讨好:“没瞎,也就是为师隐藏得太好,我徒弟这双眼睛多漂亮,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无出其右者,哪里能是瞎了?就是真瞎了,师尊也能给你治好喽。”
他这话也不全是刻意恭维哄孩子,原本还不显,自打九方渊修为提升之后,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像苏长龄那种凡人可能感觉不出来,但鹤三翁门儿清,他能看到九方渊身上发生的变化,就像一块埋在淤泥里的玉石突然被挖了出来,洗去铅华,尽显璀璨。
尤其是九方渊的眼睛,透着一股淡淡的红,极为暗沉,不会显得人疲倦,只是给九方渊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觉,让人乍一打眼看过去,几乎要忽略他的年纪,忘了这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
九方渊一噎,完全没想到鹤三翁能顺杆爬上,他不是没被人夸过好看,只是鹤三翁这种夸,总让他想到乡野村妇聚在一起睁眼说瞎话,互相吹捧彼此孩子的模样,浑身上下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得劲。
“师尊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九方渊话音一顿,凉凉地笑了下,“还想把我迷晕,是准备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觉得这话似乎有一点歧义。
鹤三翁没作他想,心里还虚着,思索着怎样才能编个合适的理由蒙混过关。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融金般的灵力碎光四周照亮,窗外青紫色的劫雷带起一道凌厉的白光,直直地劈向院中地面,溅起土石万千,敲得窗纸咚咚作响。
九方渊拧紧眉头,他先前不知情,为阻止鹤三翁,强行筑基的雷劫提前了,现下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了,须得先去受了这雷劫,筑基再说。
鹤三翁连忙开口:“小渊儿要筑基了啊,感觉去外头吧,要不要师尊给你护法?”
九方渊不是个会麻烦别人的性格,鹤三翁以为他会拒绝,然而他竟然点了点头:“麻烦师尊了,有劳。”
鹤三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