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云舒亦步亦趋,坐下后看了看九方渊:“你有没有受伤?”
九方渊摇摇头:“你呢,怎么进来这里的?”
他是从那漩涡中掉进来的,不确定那漩涡硬把人拽进来是正常现象,还是只有自己会这样。
鹿云舒抱着膝盖,将肉嘟嘟的小脸放在膝盖上:“我们其实和你们离得不算远,我能看见你,本来是想看段十令要带你去哪里,结果突然看到你从剑上掉了下去,并且那渣渣竟然没有救你,真是气死我了!”
他跑题跑得义愤填膺,连不小心直接称呼段十令为“渣渣”都没发现,说着说着,又把自己说生气了,鼓着脸语气恶狠狠的:“他竟然不救你,我知道他狗,但没想到他这时候就开始狗了!”
云出岫一脸震惊,觉得自己的震惊次数比往常几年加起来都多。
前有堂堂沧云穹庐大师兄,不救自己的师弟,任由其掉进禁地雾林,后有鹿云舒怒骂段十令为渣渣,如此“大逆不道”的徒弟,世上罕见,虽然鹿云舒又拜了鹤三翁为师父,好歹两个人也有过几日的师徒缘分。
并且听鹿云舒话里的意思,怎么像是早就猜到段十令不会救九方渊?
九方渊心中发笑,不忍心打断他,于是等鹿云舒终于出完气,从满心怒火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周遭已经安静许久了。
云出岫一脸古怪的表情,鹿云舒心下一咯噔,也不顾得其他,先转头去看九方渊,希望阿渊不要多想……咦,阿渊怎么在笑?
不会是他看错了吧,鹿云舒抬起一双肉乎乎的手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怎么还是笑着的?”
“怎么了?”九方渊扬了扬眉,“眼睛不舒服?”
他拿开鹿云舒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下意识闭上的眼皮,温声道:“刚才被那白芒刺伤眼了?”
九方渊体寒,指尖偏凉,贴在眼皮上存在感很强,鹿云舒一时失语,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一股血骤然涌上头。
鹿云舒眯缝着眼,眼皮抖个不停,模糊之间,他看到九方渊微垂着头,已经初现艳色的脸侧带着青涩感,长睫微展,宛若一只翩跹的蝶。
OMG老天爷,他怎么觉得心里那头鹿要撞死了?
鹿云舒你要挺住!
虽然阿渊又好看又善良,但他还是个小孩子啊,你可千万不能对主角小天使产生什么不堪的想法,不能像花絮棠那种渣渣一样馋主角身子!
那指尖在眼皮上刮了下,九方渊清朗的声音传进耳中:“说话。”
鹿云舒心肝一颤,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哆嗦劲儿:“说,说什么?”
九方渊从鼻腔中哼出声笑:“怎么傻了?问你眼睛不舒服?”
“没,没不舒服,不用看了。”虽然这般说着,但他十分诚实地往九方渊身旁挪了挪,把眼皮往九方渊手上送,小声嘟哝,“没受伤。”
九方渊眼底蓄起笑意,口是心非的小胖子。
云出岫怔住不知所措,宛若一只木雕,呆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大家年纪都差不多,那动作也很正常,但你俩做出来就……怪怪的?总有一种不能多看的感觉。
见他没事,九方渊收回手,意味深长道:“刚才……”
“我什么都没说!”鹿云舒猛地睁开眼,认真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不要多想,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被忽略的云出岫忍不住插嘴:“你明明知道啊。”
鹿云舒挺胸抬头,理不直气也壮:“我不知道!”
云出岫被吼得一愣:“咱们不是一块来的吗,你没看到吗?”
他没有直接说段十令不救九方渊,立场不对,没必要去打抱不平,虽然就刚才的做法,他也觉得段十令不太像个东西,根本不是传闻中仁义宽厚的模样。
鹿云舒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和云出岫说的似乎不是一件事:“啊这,这个,我看到了,我说的不知道是刚才我骂”
话音戛然而止,鹿云舒连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去看九方渊,他刚才差点就把否认的事说出来了!
九方渊知道他想隐瞒什么,故意逗他:“刚才你骂什么?”
鹿云舒头脑风暴了一下,结果没想出合理的回答,只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只要他不承认,就没有人能证明他骂过段十令。
“我刚才没骂什么,阿渊听错了,我是说我们怎么出去。”
他这话歪打正着,令九方渊收敛了逗弄下去的意思,露出几分严肃的表情:“是该好好想一想。”
云出岫纠结半晌,还是决定把之前的话题结束,鹿云舒答到一半不说了,他心里总像吊着什么似的,太难受了。
“之前我们看见你掉下来,地上突然出现了漩涡,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漩涡已经消失了,他说要等段十令离开再说,所以我们等了一会儿,后来下来的时候,本以为要花一番功夫,但那漩涡竟然又出现了。”
九方渊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所以大半夜,你们两个为什么都不睡觉?”
云出岫与鹿云舒面面相觑,云出岫装哑巴,还是鹿云舒脸皮更厚,梗着脖子,十分不要脸地说:“没你,我睡不着!”
九方渊的表情很是复杂:“……”
九方渊不准备继续问下去了,免得鹿云舒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看了看四周,斟酌着措辞,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这里是什么地方,但他也曾听说过雾林,知晓一些事情:“之前鹤三……”
他纠结着称呼,一时间不知该叫什么才好,叫“鹤三翁”显得生分又放肆,叫“师尊”又好像迟了太久。
吃烤肉的时候,鹤三翁曾问过那么一句话,他每每想起来,总觉得心里梗得慌。
鹿云舒还不知道鹤三翁陨落的事,只觉得他们这师徒辈分委实乱七八糟的,但比起泰和真人与段十令,鹤三翁虽然性格恶劣了些,也好上千百倍,他拽了拽九方渊的袖子,问道:“师尊怎么了?”
九方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把鹤三翁陨落的事说出来,顺着答道:“他曾入过雾林,并带出来一句话。”
云出岫急忙问:“什么话?”
九方渊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云出岫既然对沧云穹庐了解那么多,没理由不知道这回事吧?
鹿云舒好奇心被吊起来了,催促他:“师尊说了什么?”
九方渊收回视线:“他说,世有天命之子,承圣人之体,可破雾林。”
“可破雾林,为什么要破雾林?”
鹿云舒觉得这话没比云出岫刚才说的好理解多少,太气了,他有原著剧本在手,竟然还理解不了这关于雾林的只言片语。
九方渊闻言安抚性地拍了拍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他正在观察云出岫,分不出心神回答鹿云舒角度清奇的疑问,只简单敷衍:“可能就是要离开雾林的意思吧。”
“不是。”云出岫握紧了手,平静的表情有些许松动,“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入雾林,可破雾林,说的是进入也是离开。”
鹿云舒:“诶?”
云出岫努力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语音里还是有些微的颤抖:“可破雾林,是破除这里的秘密,成为雾林里那些……成为雾林的主人。”
雾林里那些什么?
九方渊搓了搓指节,事到如今,云出岫还在隐瞒,这雾林中究竟藏着什么,看样子,他说的像是成为什么东西的主人。
鹿云舒恍然大悟:“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这里,是那什么天命之子才能进来,然后那天命之子会成为雾林的主人?”
他说完皱起眉头:“阿渊是天命之子,那为什么我们也能进来?”
云出岫默不作声,暗自腹诽:我们为什么能进来,恐怕要问你了。
九方渊对他笃定的天命之子说法有些好奇,鹿云舒知道一些关于自己前世的事,可是前世那种狼狈的经历,是会发生在承天地运势的天命之子身上的吗?
想起上辈子的事,他心情不虞,否认道:“我不是天命之子。”
鹿云舒想起原著里九方渊小可怜的形象,他觉得,九方渊一定是自卑了。爹不疼娘不在,幼年教育没做好,过分妄自菲薄会影响身心健康发展,不行,他要帮助九方渊树立正确且积极向上的三观。
“你绝对是天命之子,一定是!”鹿云舒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起来,“你是这个世间的奇迹,有你的存在,这里才有了存在的意义,所以你一定不能自卑。”
见鹿云舒突然挺直腰背严肃起来,九方渊还以为自己会套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没想到会这样,怕是话本子看多了,多少带点臆想症状。
九方渊越听越不自在,刚准备说点什么,就听到鹿云舒的后半句话。
所以,他究竟做了什么,给鹿云舒一种他会自卑的错觉?
九方渊心里梗得慌,面上表情更难看了,鹿云舒以为他是被自己当着云出岫的面戳破了心思,所以有些难为情,当即站起身,扒着九方渊肩膀,伏在他耳边说悄悄话:“阿渊放心,你以后一定会超过云出岫的,云出岫以后还没有叶玲玲厉害。”
云出岫:“……”别以为你说的声音小,我就听不到了。
修者耳聪目明,云出岫已经筑基,鹿云舒压低的那点声音,在他耳中一清二楚。
九方渊抬起眼,正和一脸郁色的云出岫对上视线,两人的表情罕见的别无二致无奈。
云出岫心中负气,他知道叶玲玲很厉害,不然当初也不会和方观是争辩那些事,但鹿云舒这样说,真的……极具侮辱性!况且他年纪尚轻,天赋也是上乘,未必没有超越叶玲玲的可能。
在对比云出岫的心情之后,九方渊觉得自己那点别扭并不算什么,况且还有更重要的事。鹿云舒说的没错,云出岫后来拜入二长老百里呦门下,到他跳下百妖窟死前,修为确实不如叶玲玲。
鹿云舒太笃定了,不只是关于自己前世的事,貌似关于其他人的事,他也知晓。
思及此,九方渊眸光暗了暗。
鹿云舒浑然不觉两人的异样,拍了拍九方渊的肩膀:“加油,阿渊你一定可”
云出岫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找找出去的方法吧。”
他真的不想再和这两个人待在一起了!
刚在背地里说完人家,鹿云舒心里有些微的别扭,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捧一踩一”这种事,终归不太好,他顺着云出岫的话附和:“对,阿渊快点破除这什么雾林!”
这小胖子是真把他当天命之子了,九方渊想说你也有可能是天命之子,但怕听到鹿云舒将那世间存在意义的说辞再搬出来,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话的这段时间,识海中的声音还是没有出现,他们所处的分界线也没有变化,一切都像无迹可寻的模样。
九方渊看了看那片白芒,站起身,不再迟疑地往那边走去。
鹿云舒刚想阻止,九方渊就看向了他:“相信我。”
“可是”
“没有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天命之子。”九方渊搬出他的话堵他。
鹿云舒急了,脱口而出:“我,我刚才说错了,云出岫才是天命之子!”
作者有话要说: 云出岫:???
本章和上一章原本是番外,因大修替换了,望见谅。
第三十四章 冰冰
鹿云舒此言一出,另外两个人都没了动静,尤其是云出岫,表情更加难看了。
九方渊打破了平静的氛围,他没忍住笑出了声,捏了捏鹿云舒的耳朵,哄道:“你乖点。”
微凉的触感摩挲在耳骨上,鹿云舒整个人都不敢动了,他觉得脸上热得很,心里头也乱,那头名叫“芳心”的小鹿终究不堪重负,“啪叽”一头撞九方渊身上了。
太难了,虽然他是奶团子的身体,但他是身体健全的成年单身男性,经不起撩啊!
所以,主角撩完了能负责吗?千万别管杀不管埋,管撩不管灭火啊!
待鹿云舒反应过来的候,九方渊已经迈过那分界线了。
四周空气仿佛凝滞住了,然后掀起一阵狂风,以九方渊为中心,四周的黑与白开始扭曲,渐渐混合在一起。咆哮声轰天震地,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像是要将这一方天地撕裂,又像是要破笼而出。
九方渊放下挡在脸前的手,看到面前浮现出一方血红的印记,那印记好似一张血盆大口,向着他袭来,要将他整个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