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在这种时候,竟然无法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咚!咚咚!
冲天的火光淡下来,红透的天幕显出一点深蓝,似上星河倾落,一条粗长的黑龙披着满身星光,从重天宫阙上飞下,一尾巴扫开地面上大半交杀的人群。
天日隐曜,星月长明。
黑龙暗红的双瞳闪着幽光,成为世间最后一捧火。
九方渊俯身去扶鹿云舒的工夫,身后的战场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未及抬头,耳边便先传来一道长长的龙吟声,冲破苍穹帷幕,降临世间。
钟鼓声交迭,混杂着成片呼声,千百万生灵的千言万语,尽皆汇成了一句话:“吾王千岁。”
“吾等愿献祭与世,以身之血肉,护混沌鸿蒙,愿吾王千秋万代,岁岁昌盛。”
九方渊的动作停住,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那句话是……
他与那双赤亮的红瞳远远相望,隔着无亘的岁月,他看见那双红瞳中经久不息的嗔痴妄念,有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看见了,但那双眼睛只停留了半秒,就转向了一身金色的男子。
手握长枪的男子被黑龙紧紧盘住,他的枪尖闪过暗光,忽而朝下,直直地没入地面,以他们为中心,巨大的震颤声从地底深处咆哮而出,那声音仿若割风刃,一经荡开,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天地之间只余一对依偎的身影。
九方渊低垂下头,他眼尾微勾,轻颤的弧度泄露出与平静面容不同的波澜。
在不远之外的地方,黑龙的身躯紧紧盘住金衣男子,在他们脚下,繁复的咒印慢慢浮起,向四周扩大开来,很快就将大地全部笼罩住。
那是熟悉的咒印纹样,九方渊屏住呼吸,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咒印……与雾林阵眼上出现别无二致,九方渊心里升起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面前这片被战火肆虐过的大地,是不是有可能,就是雾林?
无数曾出现过的碎片在脑海中重组,组成一场盛大的过往。
众生俯首,跪在那一人一龙脚下,高喊着“吾王千岁”,与雾林中听过的声音无异,所以那斩断混沌鸿蒙的王上,冰冰口中的王上,抛却轮回只身入红尘的王上……是那条龙吗?
也是他吗?
九方渊从没有纠结过自己的妖族血脉,此时忽而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他与旁人的想法不同,若是别人,知道自己可能拥有强大的血脉,第一件肯定是兴奋激动,但九方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想到了上辈子百妖窟发生的,时隔这么久,他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这件上,上辈子这辈子,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重生的呢?
九方渊没机会思索太多,因为眼前的画面又变了,这一次出现了他熟悉的物,毛发雪白的凶兽立于男子身前,迫于黑龙的威压,缓缓低下头,恭敬道:“见过王上,太子殿下。”
传入耳中的话令九方渊浑身一震,被冰冰唤作“太子殿下”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眼前的男子,一个是……鹿云舒。
身后的小孩像是看不到面前发生的,只拽着九方渊的衣摆,黏黏糊糊地嘟哝:“阿渊,阿渊……”
那幅“活”了的古战场图,从笔墨间走向现实,交战厮杀,又被人尽数镇压,用咒印镇压在地下,连带着数不尽的尸骨。
被称作太子殿下的人半倚在黑龙身上,他胸口被枯枝洞穿的伤口仍然往外冒着血,将他尊贵的金色衣衫染得变了颜色。
男子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满脸冷肃,盯着伏在脚下的凶兽,厉声叱道:“大胆孽畜,擅自挑动战役,致使生灵涂炭,罚汝于此地悔罪千年,不饮不食,与冤魂为伴,以血肉之躯受怨气千载,以偿罪孽。”
“王上,救我,你不能让他”
它的话还没说完,黑龙就抬起爪子,将雪白的凶兽按入地底。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的咒印缓缓浮到半空,好似一个金蓝交加的囚笼,慢慢吞噬了冰冰。
画面停歇,眼前的一切到这里戛然而止,初伏枝记录下来的过往有限,只能还原一部分曾经发生过的,如今已经全部结束。
九方渊握紧了鹿云舒的手,下意识将他环在怀里,刚才展现的画面虽然很短暂,但包含的信息不少,冥冥之中,九方渊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点头绪,但又发现了更多理不清的。
咚!咚咚!咚咚咚!
眼前的一切开始重演,从那位太子殿下受伤开始,往后慢慢发展,和刚才一模一样,如此又重复了几次,九方渊慢慢平静下来,冷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越看越觉得,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身旁的奶团子笑得又乖又软,拽着九方渊的衣襟,随着画面一遍遍重演,他不再像刚才那般只知道唤着“阿渊”,他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阿渊,你理理我,你怎么不看我?”
像被一根线牵引着,九方渊不受控制地垂下头,注视着身旁的奶团子,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也动弹不了,只能任由小孩往自己怀里拱。
咚咚咚
鼓声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次只响个一两声,突然之间变得越来越急促,接连不断,那仿佛是从遥远天际传来的声音,威严强势,穿透被埋葬的战场,踏过成堆的尸骨,指明一个从未想过的方向。
九方渊心中一凛,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是鼓声!
从他进入这幻梦之后,鼓声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鼓声响起,凝固的战场“活”了起来,死物成活物;第二次鼓声响起,黑龙从天而降,一切杀戮停止,活物变死物;第三次鼓声响起,万物重生,从头开始重演,死物再次变成活物。
如今鼓声不停,该是……活物成死物,经历过刚才那次活物变死物,这幻梦之中,哪里还有活物?
怀里的奶团子发出甜腻的笑声,过犹不及,显得有些诡异:“阿渊要一直看着我哦。”
九方渊动弹不得,心中惊骇不已,突然想起来一件,并不是没有活物,这幻梦之中……还有一个活物。
活物是他。
最强大的幻境并不完全是虚假的,半真半假才能令人信服,九成真一成假,伪造出来的东西只有一个目的,将他困在这里,所以什么是虚幻?什么又是真实?
“唔……”
九方渊闷哼出声,鹿云舒的胳膊紧紧地勒着他,像是要将他整个人融入自己的身体之中,太紧了,恍惚间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九方渊想起入梦前药先生说过的话,他说鹿云舒失去意识也没有松开手,一定不舍得让自己陪他死,一直乖巧听话的鹿云舒确实是这样没错,善良天真到可笑的地步,妄图以一己之力将自己带离上辈子的深渊,怎么可能忍心让自己受伤呢?
他找错人了,这“鹿云舒”是伪造出来的虚幻,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颈侧忽然泛起被灼烧的痛感,九方渊惊奇地发现,自己似乎可以动了,眼前的画面也发生了变化,本应该戛然而止的,但在冰冰被囚笼吞噬的一瞬间,一切都没有停止。
黑龙口吐人言:“我来迟了。”
那道金色的身影摇摇头:“不迟,渊……来了就好。”
“你来找我了,真好。”软软的声音一同响起,怀里的“鹿云舒”扬起一个笑,“我就知道阿渊会来找我,我等了你好久。”
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道青涩稚嫩,一道成熟严肃,两个不同的人,说着相同的话,恍如梦境交错,原本互不相干的两个世界开始交融。
鼓声不停,九方渊怔怔地看着男子向自己靠近,金色的身影凝视着他,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枪尖从地面拔出,直抵九方渊的咽喉,与之前不同,如今他不止能听到能看到,还能触碰,甚至那枪尖的冷锐,都令人无法忽视。
“鹿云舒”嘴角上扬,笑容灿烂到诡异,他伸出双手捂住九方渊的耳朵,明明没有九方渊高,但松开环抱着九方渊脖颈的手后,视线却能与九方渊平齐。
九方渊低下头,看见“鹿云舒”的衣袍下,突兀地悬空了,地面上露出一节盘亘交错的枯枝,缠住了自己的脚,又缠上“鹿云舒”的腰身,就好像要将他们两个人永远缠绕在一起似的。
一道红光闪过,“鹿云舒”的衣摆被掀开了,那本该是腿的地方,竟然露出一节干枯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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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破阵
九方渊心里一阵恶寒,所以刚才他一直抱着个什么玩意儿?
“阿渊是我的,不能被别人抢走,快了,快了。”“鹿云舒”嘴里念念有词,“马上……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说着,他缓缓凑近九方渊的脸,企图去触碰九方渊的嘴唇。
“你是通人性的草木成精,这样努力修炼,是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有的,我想拥有一具身体,让自己彻底变成一个人吧。”
“为什么想做人?做人也不是很好。”
“做人怎么不好,如果做人的话,大人肯定会多看我一眼。”
“情爱磨人,小家伙,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好好修炼才是你该干的。”
“不是有的没的,是大人救了我,我只要看着大人。”
在被触碰到之前,九方渊突然伸出手,他眸底一片寒芒,钳住面前之人的脖颈:“你怎么敢,扮作他?”
“鹿云舒”被掐住了脖子,突然变了脸色,他不似人那般会窒息,反而接连不断地说出话来:“不可能,大人怎么可能认出来,明明我已经”
“大人说情爱磨人,为什么还要去触碰,为什么……”
“他不同。”
“有什么不同,他根本配不上大人,这么多年了,大人为什么就是不能多看我一眼?”
“你……”
“是不是要杀了他,如果这世间再没有他,大人就会多看我一眼,只看着我?”
“把你的歪心思收回去,别找死,你若敢伤了他,我一定将你挫骨扬灰。”
暗红的光在眼底闪过,九方渊忽而变了脸色,他手上用力,几乎要将“鹿云舒”的脖颈扭断:“我早就应该,杀了你!”
“鹿云舒”抬起双手,袖口处延伸处两根枯枝,那枯枝宛若有生命般,企图搂住九方渊,他缓缓露出一个病态的笑:“大人要杀了我吗,是大人救了我,如果你要杀我,当初又何必救我,又何必……帮我修炼,让我化形?”
初伏枝,是最通人性的灵植,通人性到什么地步呢?
能拥有人一般的感情,七情六欲,贪嗔痴怨。
九方渊此时哪里还能不明白发生的一切,在雾林的时候,他就被骗了,表面上俯首称臣的凶兽,被困了千年,哪里是只知使用蛮力的家伙,它虽然说出了解开雾林法阵的方法,却也打着不止一个主意:一是想得到自己的血,解开两人之间的血契,二就是初伏枝。
其实得不到自己的血,血契也是有方法破除的,如果能令主宰者永远陷入沉睡,那么结契者就可以不受血契的控制,虽然是退而求其次,但也勉强能算得上一个方法。
那阵眼中的枯枝,恐怕就是初伏枝。
九方渊眸光微暗,他当初小心再小心,没有触碰初伏枝,甚至是让冰冰刨出阵眼,却还是百密一疏。
鹿云舒共情力强,容易受影响,如果他真的是冰冰口中的太子殿下,那冰冰定然知道这回事,那畜生原本就是再打鹿云舒的主意,通人性的初伏枝,蛊惑一个心性单纯的人,显然不在话下。
旁边的金色身影再一次重复道:“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在他身后,交战的场面缓缓崩塌,鼓声震天,狂风大作,将周遭一切搅碎,仿佛这幻梦都要消失了。
九方渊将手上的东西甩开,看向被黑龙盘住的男子,这个人多次在他脑海中出现,牵动他的心,九方渊愿意赌一把,赌这个人是虚幻中唯一的真实,也是……他的鹿云舒。
他对着那道金色身影伸出手,温柔出声:“我来带你回家。”
凭空响起一道又轻又淡的疯狂笑声:“回家?不行的,你们都走不了,哈哈哈哈哈,大人认出来又怎样,还不是……要陪我一起死在这里,你们都要陪着我一起死。”
黑龙仰起头咆哮出声,忽然张开嘴,朝着九方渊狠狠咬去。
一秒,两秒,三秒啊!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短促的惨叫声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短到……九方渊还没有回过神来。
巨大的龙首绕过他,对着被丢在他身后的“鹿云舒”一口咬下,利齿尖锐,吞嚼声令人起了一身冷汗。
九方渊低下头,看到一只抓着自己衣摆的手,一只孤零零的手。
那道疯狂的笑声消散不见,下一秒,抓着他衣摆的手变成了一节枯枝,而他被人拥入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