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没搭理它,低头看着鹿云舒,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小殿下,是他费尽心思隐瞒一切,粉身碎骨逆天改命也要得到的人,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人。
他确实是个疯子,他为自己设计了一份救赎。
九方渊抬起手,指尖在怀中人脸上细细抚过,似乎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圆润了些许,不过肉多一点也好,抱起来舒服,这个人的每一寸皮肉,像曾经一样,只能也只会属于自己。
九方渊缓缓低下头,在鹿云舒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在他身后,巨大的翅膀从脊骨中抽出,慢慢舒展开来,好似湛蓝的星河倾落,组成一扇殊色,翅膀上闪着幽蓝的光,随着九方渊俯下身体,翅膀尖将他怀里的人紧紧拢住。
虽然只右边半边,但那巨大的翅膀仍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鹿云舒完全掩盖住了。
越是强大的存在,越不能忍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觊觎,九方渊眯了眯眼,眸底的暗红色被压下几分,他与鹿云舒额头相抵。
虽然时机不是太合适,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的小殿下危在旦夕,他怎么忍心看着人第二次在他面前死去。
幽蓝色的光在两人之间亮起,鹿云舒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不似刚才那般痛苦,像是令他痛苦的事情已经被阻止了。
鹿云舒迷迷糊糊地呢喃:“阿渊……”
九方渊勾了勾唇,从喉咙处溢出一声含糊的笑:“乖,我在。”
真好,和当初一样依赖他。
头顶的乌云叠成一片,宛若被墨染透了一般,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沉沉的压下来,似是山雨欲来。
九方渊凝眸望天,面色阴沉,将右肩上无端生出来的翅膀慢慢收了回去,随着翅膀收回,他右眼下的红痕,颈侧妖冶的彼岸花,都慢慢隐回皮肉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九方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眼底的异色已经褪去,又变回了之前普普通通的模样。
此时雾林上空凝聚的劫雷,也慢慢消散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咆哮声,九方渊掀起眼皮,面色冷了几分,他倒忘了,还个胆大包天的畜生没处理。
怀里的鹿云舒恢复过来,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点红晕,像是睡着了一般,面容安详又和善。
看不够似的,九方渊盯着鹿云舒看了半晌,过了会儿才凑近他耳边,唤道:“该醒了。”
“阿渊?”鹿云舒缓慢地睁开眼,他的嗓子干哑,气无力似的,发出的声音微弱,“不要丢下我……”
九方渊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接这话茬,奶团子的眼神还不清明,一看就是还沉在自己的情绪中,没完全清醒过来。
四周的黑暗与白芒完全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片混沌的颜色,与此同时,地面的崩陷停止了,雾林上空的乌云也慢慢散去,无声无息一般,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雾林,破了。
九方渊抱着鹿云舒起身,等坐上云鹤飞出雾林的时候,意识混乱的鹿云舒才彻底清醒过来。
“阿渊!”鹿云舒猛地弹起,他本来被九方渊抱在怀里,动作太大,若不是腰间的胳膊拉了他一把,恐怕就要从云鹤上掉下去了。
九方渊使了几分力,将软乎乎的奶团子拉回怀里,他胸膛贴在鹿云舒后背上,鹿云舒没转头,因而看不到他脸上明晃晃的不悦。
“别乱动,掉下去怎么办?”
耳侧响起的声音带着潮湿的热气,经风一吹,热气散去,只剩下腻人的潮湿感,鹿云舒的脸瞬间烧起来,他讷讷地开口:“阿渊?”
九方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从背后看着小孩变红的耳垂,心情不错,本来只是本能的放纵,在记忆彻底恢复之后,压抑在心底的情感令一切融会贯通,哪里什么没头没尾的忍耐退步,他对于鹿云舒,从来都是本能在作祟。
不必分得那么清楚,他的血统注定了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令他感兴趣的,想得到的,从来都是这个人,无论是威严的,还是乖软的,都是鹿云舒。
鹿云舒心里升起一丝异样,些慌乱,浑身不自在起来,九方渊的态度和行为,似乎哪里不对劲。
“阿渊,我们要去哪里?”鹿云舒没话找话,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我们不是在雾林吗,你没事吧,法阵没出问题?”
他说着就要转身,被九方渊安抚性地拍了拍:“没事,别多想,法阵已经解开了。”
鹿云舒闻言松了口气,想起之前在雾林发生的事,语气几分不满:“阿渊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竟然把我打晕,你这样……诶,云出岫呢?”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忽然反应过来,按之前发生的事来看,自己似乎应该跟云出岫在一起。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不是很愿意在此时听到一个讨厌的名字,泰和真人半路劫走鹿云舒的事,他并不想让怀里的小孩知道。刚才治疗伤口的时候顺便将时人烛留下的伤治好了,现在鹿云舒健健康康的,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他本想把这事含糊过去,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鹿云舒!”
第四十六章 心机
循着声音看去,说曹操曹操就到,不是云出岫那没用的家伙又是谁。
鹿云舒拍着九方渊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语气兴奋:“是云出岫!”
见到云出岫至于这么高兴吗?
九方渊心里十分不爽,抬眼看去,瞥了御剑的云小公子一眼,意味不明地问:“在雾林的时候,他那样说你,你还想和他做朋友?”
鹿云舒倒没表现出来的那么兴奋,他之所以这样激动,主要是想多个人能自在一点,不知为何,自从他醒来后,总觉得九方渊有些怪怪的。
鹿云舒有预感,这话说出来恐怕会惹九方渊不高兴,他斟酌道:“云出岫后来御剑带我离开雾林,也算是救了我一命,大丈夫不拘小节不记仇,我总斤斤计较也不好,我觉得我可以不和他计较。”
他救你个鬼!九方渊暗暗腹诽:若不是这靠不住的家伙,你也不会被泰和真人掳去,因为时人烛身受重伤。
虽然这一系列事导致自己恢复了记忆,勉强算得上因祸得福,但九方渊还是看云出岫不顺眼。
九方渊“啧”了声:“我觉得不行。”
鹿云舒一愣:“诶?”
九方渊朝云出岫抬了抬下巴,凑近鹿云舒,低声道:“我觉得你得和他计较,你觉得呢?”
九方渊身上有一股十分特殊的香气,那是以前没有的,他倾身过来,香气萦绕在鹿云舒鼻尖,鹿云舒下意识吸了一口,活似一个被美人迷住的昏君,没过脑子,声音都飘了:“我觉得你觉得不错,都听你的。”
九方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暗暗做了点小动作,只见云鹤一摆尾,将御剑过来打招呼的云出岫远远甩在身后。
云出岫:“?”
鹿云舒从迷糊状态中回过神来,看向九方渊。
九方渊抢先开口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太会操控这东西。”
原来如此,鹿云舒安慰道:“没关系,不会的话,等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可以去找师尊学习一下,我觉得这云鹤还挺拉风的。”
九方渊指尖一颤,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有把鹤三翁陨落的事告诉鹿云舒,他不知该怎么开口,对于鹤三翁,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九方渊!”
刚甩掉了一个云出岫,转头就遇到另外两个不速之客,也不必思索关于鹤三翁的事了,九方渊看着挡在云鹤前面的百里呦与药先生,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百里呦和药先生不是云出岫那种半吊子,轻松地跟在云鹤旁边,九方渊清楚,就算自己让云鹤转出九九八十一道弯,恐怕也甩不掉这俩人。
药先生目瞪口呆,指着鹿云舒说不出话来,这他娘的见鬼了吧!
百里呦也很震惊,不过没有药先生那么失态,尚能保持面上的平静:“他这是恢复过来了,身上的伤也好了?”
“何止是好了,连伤口都看不见了!”药先生一拍手,自言自语,“难不成我真是个乌鸦嘴,呸呸呸,不是乌鸦嘴,是有预知未来的天赋?”
他一说奇迹,嚯,好家伙,接连出现两个奇迹了。
“什么伤好了?”
鹿云舒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对于百里呦,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择徒大典,百里呦攥着九方渊的衣领,还把自己推得魂魄不稳,此时乍一见百里呦,鹿云舒下意识往后缩,缩到半路想起什么,又伸出胳膊挡在九方渊面前:“你别想伤害阿渊!”
百里呦:“?”
药先生:奇迹出现的代价是脑子出问题吗?
九方渊心里熨帖,拍了拍鹿云舒的胳膊:“没事,二长老是来帮我们的。”
鹿云舒:“?”
四个人里,三个人一头雾水,只剩下一个九方渊,还一脸讳莫如深。
“回去再跟你说。”九方渊拍拍云鹤,令它停在半空,对药先生道,“之前误会了药先生,我带他离开不久后,他的伤口就开始恢复了,您的医术真是高超!”
药先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还做出什么表情,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展示高超的医术,只是误判了两次:“我没有”
九方渊一拱手,打断他的话:“晚辈感激不尽。”
药先生一愣,跟着抬了抬手:“客,客气了。”
猝不及防保住了自己吃饭的家伙事?
这似乎是最符合常理的解释,九方渊说得笃定,百里呦与药先生虽然心有疑惑,但想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解释,如果九方渊真有那等医术,之前也不会带鹿云舒去求助他们。
雾林的异象消除之后,咆哮声就更加明显了,汀兰苑上空发生的异象开始被众人注意到,九方渊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汀兰苑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
百里呦本来记挂着九方渊,无心其他,闻言朝汀兰苑方向看去,很快就辨认出来,那是沧云穹庐绞杀妖魔的法阵,此时九方渊和鹿云舒都没大碍了,她也放下心来,作为二长老,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当即御剑往汀兰苑赶去。
九方渊对汀兰苑的事没多大兴趣,跟药先生道了个别,操控云鹤,带着鹿云舒往天秀峰而去,不知在雾林浪费了多少时间,现在又快黑天了。
晚风轻拂,鹿云舒抿了抿唇,突然开口:“阿渊,你在骗我。”
鹿云舒会说出这话,着实在九方渊意料之外,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为什么鹿云舒会发现,不应该,魂魄融合与初伏枝幻梦的记忆都被他删除了,凭鹿小团子现在的智商,根本不可能猜到自己在说谎。
九方渊仍揽着鹿云舒,横在他腰间的胳膊微微收紧,掌心渗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光点,他要不要……
“阿渊,你骗我!”鹿云舒板着脸,扒着腰间的胳膊转过头,“在雾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受伤了,你换了衣服,并且上面还有血迹。”
他握着九方渊的手腕,将被刺破的指尖露出来,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上头的血点:“果然有伤!”
九方渊:“……”原来说的是这个骗吗?
九方渊体寒,浑身上下透不出一点热乎气,他皮肤白,属于比冷白还要再偏白的感觉,微蜷的指节被鹿云舒握在手里,好似鹿云舒握住了一捧碎雪。
最扎眼的是指腹上那一点赤红,小小的、圆圆的血点上缀着一颗饱满的血珠,将落未落。
下一秒,无声无息的,那颗血珠掉在鹿云舒虎口,溅开,像一朵盛放的花,与此时,指腹上的血点又往外冒着血,结成另一颗小小的血珠子。
九方渊拧了拧眉,伸手去擦鹿云舒的虎口,那种污浊的颜色,不应该留在他的小殿下身上。
鹿云舒任由他动作,直到手背上的血被擦净,才愣愣地提醒道:“你,你干嘛呀,怎么不先看看自己的伤口?”
“忘了。”九方渊语气不变,半垂着眼皮,从鹿云舒的桎梏中抽出手腕,漠然地甩掉指腹上的血珠。
记得给我擦掉血,唯独忘了给自己处理伤口?鹿云舒心里闷闷的,突然就有些不舒服,他无意识地蹭着自己手背,那里似乎还留有九方渊留下来的微凉的体温。
九方渊向来会察言观色,更何况鹿小团子根本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好猜。
“别多想,我没受伤。”九方渊笑道。
他抬起胳膊,虚虚地环在鹿云舒左右,形成一个封闭式的包围圈,没有真正的触碰到,不会引起怀中人的注意力,但从外面看来,就好像一个永远无法逃离的桎梏。
鹿云舒“嗯”了声,揪着云鹤上的毛,扭着头哼唧道:“既然没受伤,为什么会流血?”
他怕问多了惹人烦,但心里又实在在意,那小伤口看着不简单,针眼大小的血点,却能不停往外冒血珠。
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九方渊眸光微闪,用力捻了捻指腹:“你在心疼我吗?”
“我才没有!”鹿云舒推开他举起的手,“我才不会……这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