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云舒一脸窘迫,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只觉得这话有些幼稚,无奈地配合道:“不怕,你不舍得。”
冰冰发誓,它只是想出来透口气,闷在袖子里太久,它都快憋死了,可它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种景象:王上,从来都一脸冷漠,尽可一力断混沌,退可饮血杀万鬼的老妖怪,竟然笑了,还不是像以前那样的冷笑,是纯粹的开心的笑,如果非要形容,就像它吃到沧云穹庐里叫泰和的老家伙的肉时那样开心。
冰冰默默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眼,它不敢看,不敢相信王上会变成这样。
九方渊浑然不觉自己的表情对冰冰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他没有继续逗鹿云舒,边走边说:“这里是天偃城,虽然听名字像是图南城那样的,但它确确实实是个小村落,村子里大多都是图南城一役后迁来的人,还有一小部分是流浪到这里的,待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离开,所以村子里有不少空屋子。”
“原来如此。”鹿云舒点点头,一眼扫过去,看到不少紧闭的篱笆门,透过其间的缝隙,能看到院落里杂草丛生,一副很久没有人住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鹿云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九方渊正好带他来到了一处紧闭的屋前,门上挂着锁,九方渊轻而易举就打开了,和路上看见的房屋差不多,这一处也十分荒凉。
九方渊牵着鹿云舒往里走,直到穿过杂草丛生的小院,来到紧掩的门扉前,他才松开两人相握的手,笑意温和:“因为这是我曾经的家。”
原文曾提过,泰和真人将九方渊带回沧云穹庐之前,九方渊和娘亲两个人在外生活,那只是一句话带过,并没有提到他们究竟在哪里生活,鹿云舒没有想过,竟然会是图南城旁边。
“太久没回来了,有点乱。”
其实并不乱,各种东西都摆放得十分整齐,只是落了一层灰尘,加之久未开门,屋子里有些闷呛。
九方渊推开了门,阳光驱散了十年的尘埃,鹿云舒偏了偏头,侧脸一片莹莹的暖光,九方渊垂眸看过来,觉得鹿云舒就像这阳光,将他从尘埃中启封,带回人间。
鹿云舒疑惑道:“为什么是曾经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大家好暖,超级感动,这一更是昨天的,刚写完,今晚还会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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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眼睛
九方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鹿云舒慢慢反应过来,脸侧染上绯意,他掩着唇清了清喉咙,小声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了。”
曾经你颠沛流离,孑然孤独,我无法穿越时空去遇见你,但如今我来了,你再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走过晴初霜降,直至入土为安。
进了屋子,九方渊找出一个木头矮凳给鹿云舒,让他一个人先去院子里坐着,这里的东西老旧,不似沧云穹庐里头的精致,连这矮凳的凳子腿都有点晃悠了。
“你要打扫屋子吗,我陪你一起。”鹿云舒跃跃欲试道。
“不是不喜欢吗?”九方渊揉了把他的头,将他推出了屋子,“你自己待一会儿,我很快就收拾完了。”
鹿云舒还想抗议一下,但是九方渊直接关上了门,甚至为了不让他进屋,还用灵力加了道禁制,鹿云舒没修习过法咒禁制,解不开这个,只能对着禁闭的屋门生闷气。
他转过身,扫了眼院子,扶着额角失笑:“让我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和杂草作伴吗?”
只收拾一间休息的屋子,九方渊动作很快:“好了,可以进来了……”
门上的法咒被解开,金光碎成星点,在门口逸散开来,九方渊站在浮光之中,怔怔地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及腰高的野草被拔除,站在院子里的人回头看来,笑得灿烂。
“怎么……不坐着?”
现在已经差不多要到中午了,阳光有些刺眼,鹿云舒袖子挽在胳膊肘,低头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打扫院子啊。”
九方渊默默无言,从护腕中拿出帕子,走上前去,把鹿云舒脸上细细地擦了一遍,重复道:“不是让你歇着吗,怎么拔起草来了。”
“我不是家里的一份子吗?”鹿云舒扬了扬眉,因为手上蹭脏了,用手肘推着他往院子中的井走去,“打扫家里,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九方渊还想说什么,被鹿云舒打断了:“得了得了,赶紧给我打点水,好累,洗完手咱们一起睡一觉。”
水井很深,九方渊去找以前用过的井绳和桶,绳子已经烂得不行了,最后还是鹿云舒从护腕里翻出一条雪蚕丝,用它打了桶水。
“雪蚕丝是炼器的好材料,就这么用来当麻绳打水了,暴殄天物啊。”鹿云舒感慨连连,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我当时跟着曲师兄外出除妖,碰巧得到这东西,一直扔在护腕里,没想到第一次用它是拿来打水。”
刚打上来的井水很凉,两个人将手浸在水里,偶尔碰到一起,也被冰得没一点热气。
鹿云舒长出一口气:“好舒服,天气太热了,这个水凉凉的好舒服。”
九方渊洗净手,甩了甩水,将掌心贴在他额头上:“还热吗?”
九方渊体寒,夏天身上也是凉的,再加上井水的冰,整个一能移动的人形冰块,鹿云舒拔了大半天的草,身上热得不行,被这么一冰,舒服得眯起了眼:“还有一点点热,别拿开手。”
说着,他还往九方渊的掌心蹭了蹭。
幼时随母亲奔波,九方渊所有的记忆都不是太清楚,在漫无止境的操劳之中,只依稀记得几个深刻的片段,其中一个就是关于猫的。
他也曾有过天真的童年时期,对幼小的动物怀有怜悯与喜爱之情,当时他和娘亲还没来到天偃城,那是比这里还闭塞的村落,村子里有一只流浪的野猫,断了一条腿,吃得少,叫得也难听,不讨人喜欢。
因为一半的妖族血脉,娘亲不让他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玩,他闲暇时总会去找猫玩,当时动过把猫带回家的心思,但想到娘亲担忧的眼神,还是收回了手,后来他省下口粮,再去找那只猫的时候,却发现猫已经死了,皮毛干枯,骨头凸出,瘦得厉害。
从那以后,他总会想起那只孤独死去的猫,他以为自己是在怀恋,直到经历了百妖窟中发生的事,九方渊才恍然大悟,他是怕自己成为那只猫。の津渎*家*の
“怎么在发呆?在想什么?”鹿云舒睁开眼睛,好奇地问。
“没什么。”九方渊笑了笑,收回手,双手交错,“觉得你像一只猫。”
我以为自己是一只猫,会孤独地死去,直到我遇见另一只猫,开始闻见阳光的味道。
鹿云舒:“猫?”
九方渊点点头,冲他笑了笑:“一只贪凉的猫。”
鹿云舒:“……”
乡间小屋没有床,是最普通的土炕,怕鹿云舒觉得硌,九方渊把柜子里的床褥全都拿了出来,铺了厚厚的一层。
“太久没晒过了,可能有点味道。”九方渊拧着眉,嫌弃的看着床上的褥子,“不铺太硬了,只能凑合用一用。”
鹿云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只是睡一觉而已,不用准备的那么完整。”
两人并肩躺在炕上,身下的被褥有一点潮味,太久没有洗过,没有晒过太阳,味道不是很好闻,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奔波了几天,刚才又打扫屋子,拔草,两个人都累的不行,没继续聊天,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大半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破旧的窗户纸挡不住声音,院子里蝉鸣不断,给寂静的氛围增添了些许人间生气。
这次依旧是九方渊先睡醒的,他醒的时候鹿云舒还在睡,三更还没有消息,不知问因阁出了什么事。
九方渊正思索着事情,突然感觉到贴身带着的香囊变得很热,他坐起身,从胸口处拿出香囊,自从玉矿与雾林之后,到如今十年有余,香囊再没有变得这么烫过,不知这次洗墨玉又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他拆开香囊,洗墨玉散发出莹莹的淡紫色光芒,照亮了屋子,香囊中装着的纸片掉到地上,九方渊将之捡起,正准备收回香囊中,突然发现纸片上的字没有了,变成空空荡荡的一片。
这纸片是他随泰和真人离开天偃城,去沧云穹庐前带着的,是娘亲留下来的,上面写了他的名字,他只带了这个和洗墨玉。
九方渊从没想过这纸片还另有玄机,他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人,拿着纸片与香囊,起身往屋外走去。
银白色的月光撒了一地,借着月光,九方渊打量着手上的纸片,这确实是一张普通的纸片,他挨着查探了一番,甚至用神识扫过,也没发现纸片上有任何法咒和禁制。
自娘亲死后,到泰和真人来之前,他曾一个人独自生活过一年,但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九方渊都没有任何关于这一年的记忆,他早就觉得这件事十分古怪,只是一时没找到合理的解释。如今,娘亲留下来的东西又出现了异样,九方渊忽然有种预感,他失去的记忆很可能与这纸片上消失的字有联系。
“笃笃笃”
夜晚的敲门声格外突兀,将九方渊从沉思中拉出,他眉头紧锁,远远看向篱笆墙外,那里有模糊的人影。
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回来过了,怎么会有人来敲门呢,还是在大半夜来的。
手上的洗墨玉变得愈发滚烫,九方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香囊,难不成这敲门的人就是令洗墨玉发生变化的人吗?
他将门关好,往上面加了一层隔音的结界,确定不会吵醒鹿云舒后,方才起身往门口走去,越走近,越能感觉到手上的洗墨玉变得更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九方渊手指发疼。
敲门声一直没停,宛若催命的鼓号,门外的人锲而不舍,仿佛他不出来就要敲到地老天荒去一样。
九方渊放轻步子,无声无息的地走到门前,他没有直接打开门,而是俯下身来,额头抵在门板上,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笃”
“砰”
敲门声与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一同响起,九方渊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根本顾不上洗墨玉掉到了地上。
一门之隔,一只混浊无神的眼睛贴在门缝上,正与他相对。
第七十八章 骨灰
九方渊莫名有一种感觉,一门之隔外的人和他一样,也倾身伏在门上,额头抵着门板,将眼睛贴在门缝,往里窥视着。
这已经足够使九方渊浑身不舒服了,不过在另一件事的影响下,这种不舒服显得十分微不足道,他往仰了仰头,依旧没避开那只眼睛的注视,此时,他也因为内心的猜测而毛骨悚然。
那是一只比较特殊的眼睛,在细长的门缝中,只透露出一丁点痕迹,甚至连完整的形状都没有露出,但仍然给九方渊一种熟悉的感觉,发自内心的、刻在回忆上的熟悉。
尤其是深灰色的瞳仁,在他漫长的生命之中,只在一个人的身上出现过。
九方渊感觉无法呼吸,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之中,门外的人仍然在敲门,不知道那人保持着什么样的姿势,贴在门缝上的眼睛依旧没有动弹,隔着又细又长的门缝注视着他。
那是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仿若死物,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灰蒙蒙一片,让九方渊想起曾经见过的另一双眼睛,也是这般浑浊,这般没有精神,他头皮发麻,之前猜想过的事情又多了几分可信性。
他弯腰捡起洗墨玉,将那滚烫的玉石捏在掌心,仿佛借由那热度能够使他快速清醒过来一样。
九方渊抬起手,搭在门闩上,木头门用的是最老旧的门闩,由一根横木从里面锁上的,只要轻轻拉动,就能打开门,如果要从外面强行破坏门,则需要将整扇木门直接毁损。
“吱呀”
声音缓慢响起,取代了不停的敲门声,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九方渊迅速往旁边一闪,掌心一片灵力氤出,直接将门外扑过来的人困在法咒设下的“囚牢”之中。
那人挽着利落的发髻,穿着是十几年前的样式,虽然十分朴素,但因为她那张脸,衣服和饰物都显得并不重要,那的确是一张十分出色的脸,浓艳惑人,是叫人一眼就无法忘记的美。
女子被困在囚笼里,怔怔地看过来,她无法动弹,抬起的手在空中显得有些突兀,许是久不见日光,她的脸色有些灰败,没有一丝血色,近乎青黑,活像中毒已久。
九方渊瞳孔紧缩,嘴皮子轻启轻阖,无声吐出两个字:“娘亲……”
这的确是他幼时记忆中无法湮灭的面容,是牵着他的手走过许多路途的女人,他记得这个人所有的表情与习惯,知道她不擅长女工,知道她做饭厨艺不佳,知道她最喜欢吃甜甜的糕点,热乎乎的相思糕是她的心头好……这是他的娘亲。
“阿渊,你在哪里,这门怎么打不开?”
身传来的声音将九方渊从回忆中唤醒,那是鹿云舒的声音,其中带着睡醒时困倦的鼻音,让九方渊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眼前出现的人都不是虚假的,不是他在做梦。
如何的怨怼难平,才使早该死去的人,又重新出现在人世间。
九方渊不知该如何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然而在他想出该怎么做之前,被困住的女子就化成了飞灰,散在金色的灵力光罩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与此同时,地上多了一撮小小的白灰。
九方渊蹲下身,看着地上留下的灰,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手中拿着的洗墨玉烫得惊人,他手一抖,就将洗墨玉掉到了灰里,紧接着,原本散发着紫黑色光芒的玉渐渐变得灰暗,最变回了经茶水洗过之前的模样,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微风起,蝉声停,吹散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将一切归置到最初的模样。
九方渊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看不到白灰的痕迹了,只剩下一块变得与普通石头无异的洗墨玉,他用神识查探了一番,确定感受不到洗墨玉任何的力量。
洗墨玉生于妖魔脊骨之上,其能大幅促进修为,还能抑制妖魔的气息,只有一种东西能令洗墨玉失去效用,变成普通的石头生出洗墨玉的妖魔的骨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