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我还没想明白!”
红光在九方渊掌心跳跃,显得有些暴躁。
“先搁一搁,跟进去,看看能不能知道他问了什么。”九方渊吩咐完,冷笑了一声,“因果树在排斥我,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要你去打听。”
三更是血气所化,除了他可以束缚,不受世间法咒禁制,问因阁设有重重禁制,能查探生灵人气,却不能阻止三更。
三更不情不愿地往问因阁飞去,自顾自地嘟哝:“去他娘的因果树,竟然敢拦主人,改天就砍了你做门槛,千人踏!”
红光一闪,直接没入了问因阁中。
冰冰缩了缩脖子,藏在九方渊的袖子里不敢动弹,来自天性的压制,它能感受到九方渊现在身上透露出来的气势极其不爽。
九方渊确实不爽,恨不得一把火烧了眼前的问因阁,他曾上天入地,开鸿蒙破混沌,神佛不敢阻拦,此时却被这小小的因果树拦住了,门上的两行字仿佛在嘲笑他。
等了一会儿,不见三更和鹿云舒出来,反倒是身后传来了动静。
一弦一动,铮然铿锵,琴音自天际而来,辨不明方向,只是极具攻击,入耳使人浑身一凛。
紧接着,三声信号弹从身后的图南城中心发出,九方渊拧了拧眉,转身看到烟火组成的字,在漆黑的夜幕中熠熠生辉。
拍卖品被盗,追杀琴音艳魔。
与此同时,身后问因阁的门也传出了响动声,鹿云舒快步走过来:“拍卖会出事了,是琴音艳魔?”
“看信号弹是这样,敢在图南城拍卖会盗东西,琴音艳魔胆子不小,现在拍卖会发了追杀令。”
九方渊几不可查地敛了敛眸子,偏头看向鹿云舒,视线在他身上以及问因阁缓缓合拢的门上掠过,三更怎么没出来?
鹿云舒思忖片刻,问道:“能惹得拍卖会发追杀令,想必被盗走的东西定然不是俗物,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看与不看都可,你想去看看吗?”九方渊眯起眼,看着夜幕中经久不散的追杀令,“琴音艳魔此番作为,定会惹得正邪两道不满,想来追杀他的人不会少,去看看热闹也无妨,只是淮州城一事,便要暂且搁置了。”
鹿云舒叹了口气:“不着急,淮州城一事最近处理不了,也得等。”
“你问过了?”九方渊指的是他刚才进入问因阁,“那戏词可有什么讲究?”
鹿云舒眼神闪躲,含糊道:“没什么,可怜人罢了。”
九方渊点点头,笑了下,没什么温度:“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因果报应,轮回不爽,是可怜也是活该。”
这话有些刻薄了,不知说的是那宅院里唱戏的女子,还是另有其人。
鹿云舒没接这话,只暗暗握紧了拳。
既已达成共识,两人便往拍卖会方向掠去,那边正邪两道的人有不少,为了避免惹上麻烦,两人都戴上了面具。
九方渊没有管三更,他能感觉到三更无事,杂碎们都在鬼门后出不来,这世间鲜少有人能困住三更,如果三更没有离开因果树,那定然是它主动留下的。
他只是有些好奇,问因阁中有什么能吸引三更的东西,让它流连,不先回来找自己,九方渊思索着,跟鹿云舒一起往拍卖会赶去。
越靠近城中,越能感觉到一股严阵以待的肃杀气息,自图南城一役后,城中手无寸铁的凡人大多迁居到了其他地方,图南城中正邪异族混居,几乎个个都是身怀异才的能人,有的于修为见长,有的可一计平四方。
还没到拍卖会,就看到无数人祭出了法器,华光湛湛,将千灯的光遮掩住,将过往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照亮,兴奋、激动、跃跃欲试以及贪婪。
琴音艳魔,人如其名,以琴为法器,其人极为美艳,是四大恶人中唯一的女子,她曾是正道名门之后,因屠尽慈悲寺上百僧人,为正道所不容,她立誓不信佛,见即杀之,杀人必剜心,手段残忍。
九方渊上辈子没和琴音艳魔打过交道,四大恶人行踪诡秘,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有人猜测他们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九方渊只和鬼爪无双交过手,还是修为尽失之后,被鬼爪无双抽出肩骨,算不得交手。
“你这些年在三槎剑峰,可曾听说过关于琴音艳魔的消息?”
鹿云舒思索了下,回道:“知道得不多,坊间流传的说法大多是未经证实的猜测,无稽之谈,说她是被和尚伤了心,故而发誓要杀尽天下的和尚。”
九方渊轻笑了声,戏谑道:“我倒觉得这可能就是真相,将心比心,要是你负了我,我怕是也会杀尽天下的……嗯,小侯爷。”
“……”鹿云舒白了他一眼,“天下才有多少个小侯爷,你怎么不杀尽天下的男人?”
九方渊顿了片刻,轻声道:“天下的男人能有多少,纵是漫天神佛与苍生世人,也未尝不可。”
他声音很轻,鹿云舒没听清楚:“什么?”
“没事。”九方渊笑意温和。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冰冰默默打了个哆嗦,王上不惜逆天而行,以一己之再开混沌,它相信,如果这两个人还是走不到一起,这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主,真的会拉着真实与虚幻的所有生灵陪葬,它当初是怎么愚蠢到听从初伏枝的鬼话,与王上为敌的?
“嗯,小心点,快到拍卖会了。”鹿云舒转头看向拍卖会门口聚集的人群,追杀令一出,会将悬赏张贴在大门口,“正邪两道想杀琴音艳魔的人不少,可惜从未得手,也不知拍卖会会下什么血本。”
“拍卖会经手修真界至宝,拿出来的大抵不是常见的东西,不过应该也不会是太贵重的。”九方渊想起拍卖行的抠门程度,不屑哂道,“大多是些看起来厉害,但没什么用的东西,不信你看,这什么鲛皮卷……鲛皮卷!”
“竟然是鲛皮卷,能回溯魂魄往事的鲛皮卷!”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鲛皮卷,我一直以为这是个传说。”
“这玩意儿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没用,若是有把握飞升,倒是极为需要。”
“拍卖行这回下血本了啊,不知被琴音艳魔盗走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被盗走的是今晚最后一件拍品,能活死人肉白骨聚魂魄的凝神果,据说这果子是图南城一役后,在鬼门开启的地方发现的,世间仅此一枚。”
……
九方渊没听到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脑海中只有“鲛皮卷”三个字,鲛皮卷是鲛族至宝,历代鲛族王的传承之一,能回溯灵魂往事,如果能得到,那他就能回溯鹿云舒的魂魄,知道当初被掩埋的一切。
鹿云舒也在出神,不过不是因为鲛皮卷,是因为凝神果。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理解,太感动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总之就是非常感谢,阅读快乐祝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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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回家
鲛皮卷回溯魂魄,可以查探心魔,对于有把握飞升的修者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但除此之外,鲛皮卷并没有其他用处,属实鸡肋。
相较而言,凝神果虽然不那么厉害,但为更多人熟知,有了凝神果,就是受了危及生命的重伤,也可以淌过三生河,重回人间。
拍卖行此番手笔,恰是为了聚揽飞升大能,加大了从琴音艳魔手中追回凝神果的几率,同时也杜绝了有人想侵占凝神果的心思,毕竟渡劫期大能一出手,不太有人人会为了一个天材地宝豁出命去。
“一步好棋。”九方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推了推身旁的人,“咱们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鹿云舒恰有此意,不知如何开口,听他这话,当即答应下来:“今日是十七,还有十多天,赶在下月初一前追回就可。”
九方渊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淮州城外的宅院初一十五会开启?”
“是的。”鹿云舒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不过必须在下一次开启时解决,方能救回失踪的人性命,之前给宗门发去的消息也可以收回了。”
在来图南城之前,他们传信给宗门,要查城中失踪人员都是什么日子失踪的。
九方渊“嗯”了声,朝前方围着追杀令悬赏人抬了抬下巴:“那我们是回淮州城一趟,还是现在直接跟着他们一起?”
琴音艳魔当着这么多人面在拍卖行盗走凝神果,还惹出了追杀令,其踪迹已经暴露,眼前的正邪修者们,都是准备去追杀她的。
鹿云舒狡黠地眨眨眼:“先跟着,到时候我们浑水摸鱼。”
九方渊颇为新奇地打量着他,这样的鹿云舒是他没有见过的,透着股机灵劲儿:“怎么浑水摸鱼?”
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鹿云舒思忖片刻,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要凝神果。”
他语气笃定,不似在开玩笑。
如果要凝神果,且不说会不会和渡劫期大能对上,势必是要和眼前的修者们为敌,说着轻巧,做起来不知道多难。
“很想要?”九方渊足尖轻点,与鹿云舒不远不近地跟上前面人的步伐,饶有兴趣地问道,“怕不怕和他们为敌,看现在,他们就是去追杀琴音艳魔的,届时可能就是追杀你我的了,怕吗?”
鹿云舒睨他一眼:“你怕了?”
九方渊摇摇头:“我不怕,我怕的不是这些事,你知道的。”
说完这话,他深深地看了鹿云舒一眼,随后,只听得清冷的笑声散在夜风之中。
鹿云舒忽而心乱如麻,没等他想出要说什么,要怎么开口,就听得九方渊换了副语气的带笑话音:“实不相瞒,我想要鲛皮卷,兴许咱们还可以做一回苦命鸳鸯,不修仙也行,就是不知池鱼还愿不愿意养着我。”
鹿云舒怔了一瞬,九方渊说的是闭关前发生的事,当时他不愿与九方渊分开,有说过一起叛出沧云穹庐,做一对鸳鸯。
他们正在屋顶上轻掠,他这一愣神,差点直接摔到地上,多亏九方渊扶了他一把。
“想什么呢,怎么这么不小心?”
“在想带着你去哪里,如果被追杀了,咱们这对苦命鸳鸯要去哪里才能活下去。”鹿云舒仿佛真的在思考这回事,有条有理地分析道,“肯定不能去正邪两道聚集的地方,热闹的城池也不行,很容易被发现,不过咱们可以找一处山村,还要请人帮忙做一套人皮面具,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被发现了。”
九方渊一噎,轻轻地笑了声,道:“哪里舍得让你东躲西藏,我曾和娘亲四处奔波,那种苦日子不适合你。”
“你能过我也能过,哪里有什么不适合的?”鹿云舒不喜欢九方渊说这种话,好像把他当成什么需要呵护的瓷娃娃,他一个将近二十岁的男人,不是需要别人呵护的花朵,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九方渊为了他放弃什么,“我想和你并肩而行,不是做你的附庸,你能吃的苦我也能,没必要过分照顾我,偶尔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挡在你身前。”
这话说出来有些矫情,鹿云舒脸上一热,挣开他的手,快速向前掠去。
九方渊虚握了一下手,感受到手上的温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底微酸微涩的暖意,就是这样的鹿云舒,怎么可能会是对自己说出那种话的人,他一定要得到鲛皮卷,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跟在大部队后面,琴音艳魔逃走的速度很快,追到将近天亮的时候,已经听不到琴音了。
修者身体素质再好,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地赶路也吃不消,鹿云舒还好,来图南城的夜里睡了一会儿,九方渊不比他,脸色有点难看。
“要不要休息一下?”鹿云舒环视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处不大不小的村落,“就去那里吧,拍卖行定会放出琴音艳魔的消息,她既然是四大恶人之中的一个,肯定不会轻易被捉住,咱们休息一下再去也来得及。”
九方渊本想拒绝,他对鲛皮卷的志在必得,已经迫不及待想拿到了,待看到鹿云舒指的方向后,他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意味不明地道:“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九方渊的脸色苍白,他皮肤本就偏白,这时看来,有一种病态的冷感,像是下一秒就要飘散于天地之间。
鹿云舒心尖一抖,不由分说地拉住他,往那村落走去:“不管是什么地方,你都要休息了。”
九方渊没反抗,任由鹿云舒拉着他往前走,出乎意料的乖顺,他低头看着钳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太晦暗,以至于显得有几分阴霾的迹象。
此处靠近图南城,大概是见多了奇装异服的来往过客,村民们并没有对他们两个感到新奇,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没找到石碑或者村志,鹿云舒有些摸不准方向,准备找个人问问路,看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九方渊挣开他的手,在鹿云舒看过来的时候,先反手握了回去,不过不是钳着手腕,而是掌心相贴,指尖交错,紧紧相扣。
“跟我来。”
他们这几日总是说到敏感的话题,两个人心里都不太爽利,似乎憋着股气,又没有人想低头。
近在咫尺的人,怎么会感觉相距得那么遥远,仿佛下一刻就会失散,都说手指连着心脏,如果十指相扣,是不是相当于心也会连在一起?就不会再患得患失,忧天忧地?
鹿云舒慢慢回握过去,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带我去做苦命鸳鸯吗?”
九方渊愣了一下,回头看他,眼里有未散尽的惊诧,他们从来都是有默契的,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冰冰长出一口气,感觉几日来笼罩在头顶的乌云终于有了要消散的迹象,果然这世间只有这位能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王上转变到人畜无害的温良模样。
“带你做一对野鸳鸯。”九方渊眼里隐藏的晦暗与阴霾褪下,取而代之的是轻快与最单纯的温柔,“怕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