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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一会儿,他原先只是略显斑驳的黑发露出了真正的底色。纯白的发丝被水流浸泡着,有手指在上面轻轻拨拉一下,最后一点黑色也被冲洗干净。

  那些浓郁的黑并未在宁身上停留,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到了他脚底,又进入下水道中。

  虽然还是没有镜子,但比起「确认头发有没有掉色」,「确认身上是否干净」就显得容易多了。加上马上就到上班的时间点,宁并未在浴室中停留太久。在距离九点还有十多分钟时,他已经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浴室当中离开。

  希望客户对昨天那一稿满意。他心里嘀咕,自己是真不想继续改了。

  不知是这份祈祷奏效,还是单纯的甲方愿意当回好人,等到九点以后,组长果然没有再来戳宁。

  只是他们的工作群依然在滴滴答答地响。打开一看,同事们竟然已经敲定好出行的时间、地点,正在一个个@昨天没有发言的人,问他们为什么不出声。

  宁也是被@的一员。既然手上暂时没事,他就也稍稍提起兴致,问:“确定是南山的话,咱们到时候怎么过去?”

  同事:“看情况吧,要是人少一点的话咱们自己开车就行,人多的话可能就要租一辆大巴了。”

  宁想了想:“行,那算我一个。”

  过了会儿,又问:“能带人吗?”

  明明是非常普通的一句话,真说出来却激起了千层浪。

  就连宁的组长也来凑热闹,问他是打算带谁。

  宁被他们这股八卦的劲头弄得无语,斟酌一下,回答:“我弟弟。”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句话下来,同事们的热情明显消退很多,也只有宁组长还在回复:“哎?小宁,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也不算忽然吧。”宁回答,“其实从小就认识了,但之前分开了一段时间,他最近才又找上我。”

  组长笑呵呵地回答:“哦,原来不是亲生的。”

  宁同样:“呵呵。”又不是朱姐那一家百口,一般人家哪儿来的亲生兄弟姐妹。

  “行,你想带就带上。”组长说,“就是咱们约的是去滑雪,运动量可能比较大,不知道他体力怎么样。”

  “我回头再跟他商量一下。”宁回复,“具体的后面再说吧。”

  说到这儿,闻淙的名额就算敲定了。但对方是不是当真能来,不说别人,就连宁这儿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眼看组长还是没有布置新工作,他干脆直接私戳了对方,问起甲方后面是否有所回复。组长还是笑呵呵的,说暂时没有。

  “有的话,我第一时间给你说。”

  后面照旧是握手和鲜花的表情。宁无语,“这老东西,也不嫌烦。”

  不过隔着电脑,他的嫌弃自然不会传递到组长跟前,后者看到的依然是宁回应的同样emoji。

  既然暂且没事,宁就暂时把电脑放在一边。他从门口的柜子中把几度从「雾」中穿过,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伞拿出来,看着近乎剩不下什么的伞面,叹一口气,琢磨起修补的事情来。

  倒是不难,只是多少显得麻烦。

  拎回昨夜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油漆桶,宁活动一下手腕,随即将一只手放在油漆桶内。

  如果闻淙在这儿,多半是要对眼前场景大惊失色。到那会儿,宁又要觉得吵闹了。

  粘稠却清亮的液体从他开始融化的指尖流淌下来。不一会儿,就在漆桶底部积蓄起薄薄一层。

  逐渐有刺鼻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正是油漆的味道。

  没一会儿,估摸着补伞用的油漆量差不多了,宁收回手,摸了摸再度空空如也、就差咕咕叫起来的肚子。

  明明才吃过早饭,可那会儿积攒下来的一点力量,连让自己头发颜色恢复都没来得及,就重新用了出去。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又自言自语:“那小子,运气倒是挺好。”

  来明月湾时正好赶上「雏鸟驿站」再次出现。之前打交道的时候宁就看出来了,这玩意儿对付人类是够用的,实际却没什么脑子。自己只是去给物管会说了声,当晚积攒起了一窗子的「肉」。

  到了第二天,虽然「水管里的人」的出现有些出乎宁意料,但总得来说还是一切顺利。宁只是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油漆混入鲜红的水池,「水管里的人」就被带回下水道。

  不过后面给「驿站」主动赠送的「肉」拔毛拆骨还是费了点力气,弄得他当天只能叫外卖。收外卖的时候又出了意外,让宁担心了半天自己的食物有没有像那老者一样被压扁。

  还好没有。

  话说回来,面对一冰箱的「肉」,宁可谓十分知足。无论是给闻淙吃掉、让他在来来回回时抵抗外间的「雾」,还是他自己吃了,保存体力,都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眼下力量消耗掉了,饥饿感紧跟着出现,但宁并没有急着补充。他把油漆刷拿了起来,对着伞上的空洞,一下一下认真刷了起来。

  油漆最先上去的时候是一层薄薄的肉色,恰似宁的皮肤。可等到它将伞骨之间空着的部分完全覆盖之后,就又化作了一片透明。

  像是伞本来的样子。

  宁左右看了看,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

  前头给闻淙说这是物管会出品的东西,这自然是假话。只是他周三白天就预想到晚上可能会出现「在闻淙面前下楼倒垃圾」的场景,又不想让对方吵得自己脑壳痛。于是在处理完「肉」后,事先做了点准备。

  眼下,宁耐着性子,一面一面地刷手中的伞。一直到油漆桶再次变空,伞也恢复如初了,他终于活动一下筋骨。

  别看这活儿并不麻烦,细心却还是要的。不知不觉,一上午又过去了。

  宁腹中饥饿感更甚。这自然是违反了《生活指南》中的要求……或者说「建议」吧,但他并不在意。

  毕竟《生活指南》是物管会出品、给人类看的东西,他愿意遵守其中一部分说明他脾气好,可不遵守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就像里面十六条便规定了,「水管里的人」到访过后,住户应该将自家水龙头静置72小时以上。宁不曾遵守,那不经同意便入侵的家伙照样不敢来第二次。

  只是,如果是一个人类拥有他眼下的感觉,大约已经被侵蚀心智,跑到外面到处找邻居要吃的。

  后续无非是两种结果。碰到其他人类开了门,开门人被「饥饿」的人吃掉;碰到非人的存在开了门,或者从头到尾不曾见到任何一个邻居,便被前者或者「小区」吃掉。

  但在宁而言,他只是稍稍烦躁了一点,这份烦躁还有多半是因闻淙而来。

  虽然闻淙不曾和他正面说起,但从对方这几天的表现推断,对方这次重新来到榴花市,在光明小学的任务时间应该只有五天。确切地说,是从周一早晨上学时间到周五下午的放学时间。

  宁不觉得自己能违反「光明小学」和「怪谈游戏」的双重规则,在任务者们的游戏进程当中以一个非教职工也非学生的外人身份进入校园。

  他即便想要把闻淙带回来,也只能等到五点半以后。

  如果那会儿闻淙还活着;

  如果闻淙真的放弃回到他们原本世界的机会,并且找到了留在这个世界的办法。

  光是想到后一样可能性,宁的身体便再次开始颤抖。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大股大股的油漆涌入他的口鼻,让他的呼吸被完全淹没。

  会死掉的。

  可是,闻淙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意识朦胧的时候,宁看着闻淙的背影,听着青年的哭声,这样想到。

  这是……

  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宁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要结局了,宁哥不用装了。

  (不过仔细想了一下,要结局的只是「新邻居」这个故事而已,改了文名以后原定的番外内容好像很符合新的名字……不过不管了还是把那些当番外吧,按照原本的计划来)

  第16章 第五天(3)

  宁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他曾经是一个对时间很敏感的人。这也是难免的,如果有一个每隔多少日子就必须进入一次「怪谈游戏」在身边,必须拼尽全力才能争取到微末生机,那任何一个人都会和他一样,时时刻刻都计算着「安全」和「危险」有多少剩余。

  更何况宁要关注的不光是自己的状况,还有闻淙的。

  从十岁出头、第一次看到被父母带领着到自己家拜访的闻淙那天开始,这份关注就没有停下来过。

  虽然最初的时候,宁对此并不情愿。他自己也是个孩子,却被所有人嘱咐要照顾别的孩子。可闻淙在缠人之外,又的确是个颇为可爱的小鬼。总是眼巴巴地跟在宁身边,一跟就是一整天。任何人和他问起,他都毫不吝惜地大声告诉对方:“因为哥对我很好啊!我喜欢和哥在一起!”

  那会儿宁心里还在犯嘀咕。他不觉得自己对小鬼哪里好了,更多难道不是「你安静一点,我要做作业」「这个给你玩,不要打扰我」吗?

  可是……

  他没有意识到,像自己这样,哪怕态度里总带着烦躁,可能回应闻淙大半话音的人,本身就没有第二个了。

  闻淙的父母很忙。宁当时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只知道两人将闻淙托付到自家后,很快就从小区里消失了。往后每隔十天半月,才会出现一次。

  闻淙的童年、少年时期几乎都是在宁家里度过的。确切地说,是在宁身边。

  哪怕他父母去世的消息传了回来,闻淙也在「去亲戚家」和「继续住在宁家隔壁」中选择了后者。宁父作为闻家夫妇的故友,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的遗孤真正孤零零生活。于是在闻淙开启「独居生活」的第二天,他就被接到宁家中。

  听惯了一天八百遍「哥」后,宁在大学里发现耳朵旁边终于清净了,竟然还别扭了一阵儿。

  再后来,他自己的父亲也去世了。闻淙姑姑再度想来接走他,但闻淙坚决拒绝,还自己跑回了宁、闻两家同住了许多年的小区。

  宁最初听到「闻淙失踪」的消息时,是有犹豫过的。

  他要插手吗?如果想要告别这段来自长辈的纠葛,这恐怕是最好的机会。说到底,闻淙有他自己的家人,本就不是自己的责任。

  可是,他又想到闻淙开心地,快活地伤心地,委屈地喊自己「哥」的样子。

  于是宁还是回去了。

  他那会儿是真的忙,无法做到和父亲一样对闻淙的衣食住行生活起居事无巨细。但闻淙也长大了,只要有一个完全接纳自己的「家」存在,他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再有,某种程度上两人之间有些距离也是好事,往后闻淙才好理直气壮地说出:“我当然能分清楚对你是什么感情!就算我叫你「哥」,咱们俩也不是真的兄弟,你”

  还是这么吵。

  宁言简意赅:“闭嘴。”

  闻淙:“才不呢,我又不是小孩……唔。”

  宁选择用物理方式让他闭嘴。成效显著。

  哪怕已经过去很久,这些曾经的记忆也依然生动鲜活地存在于宁的脑海中,丝毫不曾褪色。

  他选择留在当时的「游戏场地」中,用自己性命换取闻淙性命的时候,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成为「它们」的一员后,宁逐渐对这个昔日自己避之不及的群体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它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其中很大一部分甚至并不热衷于「捕猎」行为。当然,如果「致命规则」被触犯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像「明月湾」的居民不应该「饥饿」,「光明小学」的学生不应该「不认真学习」,老师则不应该「责罚没有犯错的学生」;

  同样,「秦川省人民医院」的病人不应该「违背医嘱」,「欢乐谷」的游客不应该「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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