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漾的声音很轻,像是心死之人在无奈地呢喃,他抬起眼,幽深的眼眸死死盯住何静远,何静远退无可退,只能撇过眼不去看他。
又发疯,又发神经病……
迟漾掰正他的脸,“说话啊,刚才不是很能说吗?跟他谈笑风生,对他笑,跟他一起吃饭,让他随便碰你、摸你,怎么对我就无话可说了?”
“我没有……你先冷静一点……”
“我还不够冷静吗?没有人看到那一幕之后还能像我一样冷静,等你吃完饭才带你回来!”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何静远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仿佛又回到了刚见面时,他颤着嘴唇说不出话,“不是……”
迟漾猝地掐住他的下巴,将何静远的惊愕和苍白尽收眼底,“你害怕?你有什么好害怕的?该害怕的是我才对,何静远,我到底该怎样对你好,你才会离那些人远点?”
何静远背靠镜面,整个后背发凉,他摇摇头,“我没离他近……韩斌只是客户!”
“只是客户?”迟漾掰过他的脸,逼他看向镜子里的人,他笑得很温柔,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微微张大之后显得幽深的眼眸格外空洞,“那你为什么心虚,为什么发抖?你只是在撒谎,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没说过一句实话!”
“我没有!”何静远推开他,“你简直不可理喻!”
迟漾按住他的眼角,手指固定住他的脸,何静远怕迟漾一气之下挖掉他的双眼,扼住他的手腕,拼命躲。
“很疼!”
“说,眼角的伤怎么来的。”
何静远哽住了,意识到他确实骗过迟漾,可他哪能料到迟漾居然真的知道伤疤的来历!这不能怪他……
何静远抿着嘴,本来……他是想好好问一下迟漾是不是帮他找过祛疤药,本来他是想要好好感谢他的,现在看来是大可不必了。
他含着泪吐出绝情的话语:“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事……”迟漾低声笑了起来,漂亮的脸笑得很难看,哑着嗓子不可置信地掐住何静远的脸,“好一个不关我事。”
何静远躲开他那双眼,抗拒被他阴森的美感蛊惑,但他没法把耳朵关上,迟漾沙哑的声音刮在心口,竟也会痛。
他推推迟漾的手腕,拼命想把脸拯救出来,“你轻点,松开我!”
那双手更加用力地合住,何静远挣不开,绝望闭上眼。
迟漾这次气疯了,他大概是逃不过了,要么大发雷霆揍死他,要么有别的法子整他……爱咋咋地吧。
脸上的力度突然松了,一阵风过,房门砰得一声关上!
何静远半跪在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迟漾走了……?没揍死他,却又把他关起来了……这次更糟糕,关在漆黑的屋子里,没有时间、没有活物,只剩他和跳动的心脏。
他坐在地上,伸手不见五指,想爬都不知道该往哪边爬。
这乱七八糟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为什么刚好过一点又要把他弄得狼狈不堪……
何静远捂着脸又哭又笑,“迟漾……你太不讲道理了……”
房门突然开了,裂开一道光,何静远吓得往墙角躲了半寸,一只胳膊伸进来,掌纹贴在中控上。
所有的灯瞬间大亮,手机被丢在地毯上,房门再次重重地关上了。
何静远捡起手机,擦擦眼泪,不悲伤了。
脱完衣服洗澡时才恍然大悟迟漾没打算把他关起来,不然不会给他开中控系统的。
他搓着泡泡,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洗澡了,只要迟漾在,每晚都要把他洗干净、涂一大堆东西……
想起迟漾颤抖的声音,光线太暗,他看不清迟漾是不是哭了。
迟漾会哭吗?是人就会哭的吧……
何静远抓着头发长叹一口气,他揉揉脸颊,下巴被捏得很痛,但一想起迟漾可能难过到哭了……他又觉得脸上这点疼不算什么……
洗完头发,他顶着干毛巾点开邪恶小羊的对话框,反复输入很多次,又一次一次删掉那些字。
他放下手机,镜子里的人疲惫不堪,他不该操心别人的,他该好好吃个饭洗个澡睡个觉,明天继续上班,而不是把精力放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他摸着那块很小的疤痕,很轻地叹了口气。迟漾伤心坏了,却只是气得一脚跑掉,没揍他,况且当年的药、于他而言比命还重要的药可能是迟漾给他的……
何静远做了每个和迟漾接近的人都会有的动作心乱如麻抓着头发想撞墙。
徘徊几秒,他拉下脸给迟漾拨了个电话。嘟声响起,心跳跳得格外快,这是他第一次给迟漾打电话。
他深思熟虑,理出三套方案哄迟漾回来,然而,嘟声很快中断了,迟漾挂断了他的来电。
何静远一阵泄气,揉揉酸涩的鼻子,给手机插上电,吃掉一颗褪黑素,湿着头发拱进被子里,倒头就睡。
插孔里亮起红色小灯,房间里的小机器人从充电仓里滚出来,连上中控WIFI开了暖气。
何静远毫无察觉,第二天醒来时头重脚轻,头发炸成蒲公英,在浴室里又洗又梳才得以板正出门。
“师父,昨天是不是谈得……很不顺?”
江岳拎着早饭来接他,何静远坐在副驾喝豆浆,安抚道:“不用担心,早晚会结束的。”
向死而生式的安慰让人更焦虑了,江岳不禁念叨起小迟总,“人家领导冲锋陷阵,我们领导整天不见人影,他到底来干嘛的?”
何静远总不能说迟漾是来监工的,干笑两声往江岳嘴里塞了个花卷。
“到公司可别说,让人传到迟漾耳朵里,你就惨了。”
“唔,好的。”
真到公司何静远才明白江岳为何猜到昨晚谈得不顺利,韩斌亲临,一堆人坐在会议室里轮番拷问,大会开完开小会,小会开完私人面谈,整得人腰酸背痛就算了,要干的活儿他妈的如雨后春笋噌噌地长。
何静远只带了五个人,活生生要劈成八个人用,他只能放手让江岳出去盯广告投放数据,他留在公司应付韩斌和其他领导。
一直吵到晚上七点,领导们陆陆续续滚蛋,耳边终于能清净些,韩斌亲自递来一杯咖啡,“静远,我们约了晚上出去聚聚,一起吧。”
陈述语气,明摆着没打算让何静远拒绝,何静远还真他妈的没资格拒绝,甲方是天甲方是地,甲方要指鹿为马他就得负责颠倒黑白,草他大爷的。
他一阵气闷,工作久了早就不会委屈了,但跟迟漾相处了个把月,遇到事情就习惯性想跟他说,掏出手机一看,迟漾还没回消息。好吧,不回就不回吧,才不在乎呢。
从前都是他对别人已读不回,现在倒好,报应不爽,换作迟漾不搭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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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讨厌的领导们都打发走了,何静远打着哈欠看手机,邪恶小羊毫无动静,发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韩斌好兄弟似的搂住他,“一晚上看八百回手机,等迟漾的电话?”
何静远笑笑,不着痕迹推开他的胳膊,保持体面,保持距离。
“工作上的事情而已。”
韩斌耸耸肩,无所谓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你刚跟吴晟分开,就跟迟漾好上了?”
韩斌人长得敞亮,说起话来却很八卦,跟村口嗑瓜子的大爷似的,又眨巴着眼睛戳戳何静远的衣领,颇为暧昧地问他是不是因为迟漾才离婚。
“迟漾,小三上位?唔,他干的出来。”
何静远不愿意跟跟没好感的人讲话,看一眼都嫌多余,于是笑弯了眼,尽可能少看他,“不是啦。”
他刚迈出一步,韩斌大手一伸直接把他搂回来,呼吸猝地近在眼前,揶揄又暧昧地往何静远脸上吹了一口烟。
何静远看懂他眼里的意思,连忙撇开脸,“韩斌,过分了。”
韩斌还是笑着,轻声细语地说:“这挺正常的呀,你跟我一晚,这项目你就不用操心了,很赚的。我们就玩玩,迟漾不会发现。”
这种诱惑不是头一次了,但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个。
陌生的气味在鼻子前绕来绕去,他本就对男人不感兴趣,像迟漾那样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才有资格往他面前凑,猝然闻到别的男人,何静远脸色发青,一巴掌推开韩斌的脸,皱着眉要走。
韩斌啧了一声,拉住他的手腕,“别老是拒人千里之外嘛,我高中就对你挺感兴趣,要不是吴晟那小子乌眼鸡似的盯着你,还说不定你跟谁结婚呢。”
何静远一下毛了,高中?龌龊的家伙!何静远一阵恶心猛地推开他,沉声骂道:“下作,滚。”
韩斌暴脾气一下火上来,揪住何静远的衣领直接摔进包厢!
“别给脸不要脸啊我跟你说!怎么迟漾惦记你你不说他恶心,他连你穿过的球衣都要带走,换作我就是下作了?!”
何静远磕在餐桌前,肚子一阵发麻,脸色一下白了,这韩斌看着敞亮又豪爽,没想到如此跋扈,烦死了,他理理衣服,“关你屁事。”
何静远推开他要走,韩斌扼住他的手腕。
“不就是钱吗?迟漾开的价,老子翻三倍!”
他拎起何静远的手腕,却并没见着那块昂贵的表,何静远冷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何静远飞快抬手,正视韩斌之后才看清他脸侧有一块青紫,用遮瑕掩盖并不明显,他冷笑着瞄准,那就免费把韩斌打对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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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漾睡了一天一夜,如果不被助理和律师摇醒,他大概会再睡一夜,一行人来到派出所,迟漾隔着玻璃窗看到何静远。
他靠在角落里,脑袋低低地垂着,衣角微乱,除了拳峰上伤成一片,看不到明显外伤,迟漾稍稍松了一口气,看了律师一眼,“先给他擦药。”
何静远是个娇气的没用的男人,不给他消毒又要说:伤口感染发炎也会死的。
警察来到迟漾身边,“是家属吗?”
迟漾跟他握握手,只是颔首,没有明说,“发生了什么?”
警官:“打架斗殴。”
迟漾下意识想说不可能,何静远算得上是过分娇气了,怎么可能打架,被别人打还差不多。
他又往窗户里望了一眼,律师正蹲在他面前给他涂碘伏,手伸直的时候还在发抖,明显是被吓坏了。
迟漾恨铁不成钢似的移开视线,该让何静远学习防身术的,“谁打的?”
警官敲敲记录本,“韩斌,韩大少,这小子可有麻烦了。”
迟漾眉头一紧,何静远跟韩斌打起来了?那韩斌怎么能还手呢?!他那么大块头被打两下又不会怎么样!呵,韩斌这家伙,昨天那一拳没给他打醒,确实要再给他点麻烦瞧瞧。
他扒到玻璃上往里看,果不其然,律师捏着何静远的手指,食指指甲盖成翻盖手机了,该死的韩斌……
“韩斌死哪去了?!”
警官一愣,“在医院啊。”
迟漾冷笑,呵,韩斌那大块头竟比何静远还娇气!何静远坐在冷冰冰的角落里,他倒好,去医院舒舒服服地躺着!
“他用什么打的?拳头?”迟漾想着该把何静远弄去检查下内脏,万一是内伤呢?
“有拳头,也有皮带,后者造成的伤势更重。”
“什么?”死韩斌居然拿皮带抽何静远?迟漾脑子一阵发懵,后悔昨天没揍死韩斌。
律师出来时,警官正好打开验伤报告,迟漾被红艳艳的照片刺得眼晕,眯起眼才看出那是被打成猪头三的韩斌……
迟漾摸摸下巴,脑袋有点卡住了,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很对。
“我们调取了包厢和走廊监控,受害人曾试图逃出包厢,但这位何先生扯出受害人的皮带,勒住受害人的脖子,强行将受害人拽进包厢持续殴打,用拳头、膝盖、脚殴打、踢踹受害人腹部要害,在受害人失去自保能力之后仍用皮带卡扣猛抽受害人面部,这位何先生力竭后试图逃离现场,但因晕血倒在走廊,遂被服务生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