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漾还想劝阻,何静远一头扎进他怀里,摇摇他的腰,“你去买嘛,我走不动了,在这里等你。”
迟漾摸着他的头发,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把他塞到背风的角落,“我很快回来。”
眼看迟漾过了转角,何静远从容地走下台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后,他拦了车往相反的方向开。
他靠在窗边,很平静地喘着气,摸出久没开机的手机,大量信息疯狂涌现,手机卡顿了十几秒才缓过来。
他没看那些慰问的消息,径直给韩斌拨了电话。
“喂?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啊,我以为你牺牲了呢。”
韩斌那边很吵,每到年底聚会比雨后的笋还多,何静远听他醉得大舌头,很想挂电话。
“喂?何静远?误触了?喂?!”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韩斌的语气骤然变得很急促,慌忙要其他人保持安静,“喂?你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c,你他妈吓死我了,我寻思你找人救命呢。”
“你现在在哪里?”
“浮光啊,来玩,我找人接你,”他话头一顿又改了口风,“不行,迟漾会扒我的皮,你别来了。”
何静远心想韩斌是真的喝多了,智商一闪一闪,求生欲倒是一直在线,“不用担心,我跟他没关系了。”
“真的假的,你单方面的吧。”
韩斌嘲笑了他,但还是让人在浮光门口接他进去。
再次来到浮光,清丽的灯光打在脸上,像做了一场疼痛与美妙共存的梦,如今大梦初醒浑身都凉透了。
韩斌率先握住他的手,惊诧地说何静远瘦了好多,大笑着冲他的朋友介绍他。
他被一声声恭维簇拥,韩斌殷勤得让人奇怪,但他已经没有能力去思考韩斌的目的。
众人客气了一圈,知道韩大少要跟他说话,默契地玩牌去了,没再往他们跟前凑。
“迟漾怎么肯放你出来的?”
韩斌并不相信何静远说的“没关系了”,他就算脑有顽疾也能看出来他们二人的关系是迟漾做主导,何况迟漾的性子他很清楚,主动放人不是他的风格。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好好好,你厉害。工作安排好了吗,我这边给你留着位置,过年前答复我哈。”
何静远张了张口,哽了很久没有说出半个字。
韩斌一脸“我懂我懂”的样子,大咧咧地拍拍他的后背,倒了一杯柔和的酒塞进他手里,“好啦,又不是真失业了。到我手底下来有什么不好的,我给你开高两倍的待遇成不成?不用出去应酬、不跟大肚子男的喝酒,还不高兴?”
何静远笑了一声,倒是不用问了,他的工作还是悄无声息地没了。迟漾真是本事大了,都学会撒谎了。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挖我。”
韩斌对着他的脸颊指指点点,指腹重重地戳在脸骨上,有点疼。
“小子,你就是太轴了,我他妈愿意给你钱,你愿意给我办事不就得了吗?问那么多干什么?能吃饭还是能挣钱啊?”
说得也是,这个节骨眼有人敢用他就不错了。
但何静远还是摇了头,“年后我没办法给你答复。”
韩斌一下就坐直了,“怎么了?”他上下打量何静远,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迟漾连班都不给你上了?”
何静远还是摇头,“跟他没关系,我想休息。”
他实在太累了,没力气做任何事了。
韩斌长长地哦了一声,指指他的脸,“确实该好好调养。没关系,你什么时候休息好什么时候给我答复,我这里一直向你敞开大门。”
何静远短促地笑了一下,韩斌哈哈笑着搂住他跟他碰杯,“干了。”
他盯着酒杯里的倒影,在韩斌的起哄声里端起杯子仰头。
“咳!”
喝进去的酒猝地被吐回杯子里,韩斌被他吓得冷汗直冒,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抽纸。
“你、你没事吧……?”
何静远头晕,摆摆手想说没事,韩斌的脸上陡然爬满了惊恐,何静远茫然地看着他,低头往杯子里一瞧,血染红了清亮的酒。
他只是轻轻低了头,鼻子像开闸的水龙头往下冒出一股一股血。
“我靠,你,我靠……别动别动!”
韩斌一股脑抽出所有的纸往他脸上擦,“我靠!”
何静远眼晕得很,被韩斌扶着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你这是天生的?”
“不知道。”
“去医院看看吧,走,现在就去。”
“不……”
没等他说完,韩斌竖起一根手指,“别给我找麻烦,要是让迟漾知道你在我跟前流了一滩血,我会死的很难看,别让我难做OK?”
何静远拧不过他,韩斌说的话确实让他无从反驳,只能任由韩斌一巴掌把他塞进车里。
检查流程很复杂,何静远没多少力气,很多事情都是韩斌交给助理代劳。
何静远靠着椅背打瞌睡,这些时间睡得太多,很容易犯困,睡得脑袋一点一点,一不小心就睡了一个小时,最后被韩斌惨白着脸敲了头。
看到他的表情时,何静远也愣住了,“怎么了……?”
韩斌捏着报告不肯给他看,跟助理面面相觑,“你……亲自听医生再说一遍吧……”
韩斌像是捏了一块烫手山芋,脸上出了一层又一层汗,那张看起来很可靠的脸此时愁云密布,写满了:我该怎么向迟漾交代。
何静远很慢地走进诊室,医生正细看影像,见到何静远的第一句话是:“韩少说你的直系亲属没有到场,我们一般建议亲属尽快来一趟。”
何静远站不住,径直坐在椅子上,很果断地说:“没有亲属。”
医生沉吟一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何静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反正最糟糕的结果他二十四年前就知道了,大不了就去跟何致宁作伴罢了。
只是……他真的很怕疼,希望不要太疼。
医生坐在他对面,没有开门见山,而是询问他的近况。
“近期有异常出血吗?咳嗽持续多久了,有咯血,胸痛的症状吗?”
何静远老老实实摇头,这些问题得问迟漾,他更清楚。
医生似乎拿他没办法了,“情况并没有特别糟糕,只要您配合治疗……”
他的话没说完,何静远像是刚醒,脱掉外套,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腹部、腰际的印子,“这些……很难消。”
医生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好,放下来,别着凉了。”
医生说了很多话,何静远从他委婉的话语里听出三个关键点:1、肺部肿瘤,39mm*40mm,未知良恶;2、肝损伤导致凝血功能障碍。
这两个各有危害的病在他身体里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可恶,以至于目前无法判断哪一个是最要他命的,也可能都会要他的命。
第70章 “不要告诉迟漾。”
何静远伸出手,很精准地比划出4CM的长度,原来有这么大一个坏东西在偷他的养分。
韩斌在诊室里跟医生说了挺多,后续又来了好几位主任,何静远坐在很远的地方,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报告说话,何静远很想听,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他揉了很久,耳鸣缓解的那一刻不偏不倚地听见一句:“病灶发展挺久了,居然控制得很好。”
何静远愣住了,很久了?
被他遗忘的痛慢慢苏醒,他想起吴晟离婚之前就有胸痛的迹象,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某次争吵时,吴晟一气之下向他砸了烟灰缸,肩上的青紫整整一个月没散;还有一次,吴晟喝醉了非要做,把他从睡梦中摇醒,他烦得想吐、想骂人,却被止不住的鼻血呛得说不出话。
后来他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但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拖着,到了周末只想躺着装死,抽不出时间体检。
他自己也不放在心上,像鸵鸟一样把头扎在臂弯里就当无事发生。
离婚之后虽然总是被迟漾吓唬,至少身体舒坦些了。一旦过得比较舒心,过去的疼就全忘了。
这副破烂的身体,万幸落在迟漾手里才能活到现在。
迟漾随意地丢弃了他的一切,却又给他捡回来这条命。
“就症状而言,恶性的可能性很大。”
何静远抬起眼,看向那位医生,默默收回上一句话,这条命还不一定捡得回来。
那位主任模样的人愣了一瞬,“这位是患者本人?”
韩斌:“对啊,是他,吓傻了。”
何静远揉揉发软的腿,狡辩:“只是想坐一会儿。”
医生摘下眼镜坐到何静远身边,“何静远?”
何静远茫然地看着他,“你是……?”
他摸摸脸,开了个玩笑,“哇,好伤心,忘了?校庆节目排演,你蹲在舞台调灯光,我演棵树,就站你旁边呀,我叫张源,比你高两届。”
何静远想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微胖爱笑的男生,从前他去调灯光就会给旁边的树同学带颗苹果,树咬着苹果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他记得树的头发很茂密、脸上只有单侧酒窝。
何静远看着他的酒窝,愣愣地把视线挪到他的头上……
张源嘿嘿一声,憨厚的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笑,抓抓稀少的头发,“是不是长成让患者放心的模样了?”
有他在,何静远总算能听进医生的话了,其他医生慢慢退了出去,只剩张源和韩斌。
张源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最后很轻地劝他:“我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刚才说的话都不准的,一切以病理结果为准,我还摇了老师帮忙,他晚上给我答复,不论如何都会有办法的。”
韩斌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我给迟漾打个电话吧。”
“不要!”何静远立马按住他的手腕,“不要告诉他。”
韩斌脸上写满了“你吓傻了吧”,“别犟,这不是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