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但他不想拂了陆元琅的好意,更怕独自待着会胡思乱想,便勉强跟着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常去的简餐店。
陆元琅看出他心不在焉,吃饭时也没怎么说话。
饭后,两人往回走,陆元琅忽然开口:“下午没什么急事,给你放半天假吧。”
林丞一愣,转头看他。
陆元琅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状态不好,硬撑着效率也低。这附近新开了个湿地公园,听说修得不错,成了网红打卡点。你整天窝在办公室,也该出去走走,别想工作,也别想那些破事,就当给自己放个风。”
林丞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以工作。
可对上陆元琅了然的眼神,那点逞强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需要透口气,让混乱纷扰的大脑休息一下。
“谢谢。”林丞垂下了头,像个战败者。
“跟我客气什么。”陆元琅笑了笑,“去吧,好好散散心,反正今天也是周五了,周末好好休息。”
林丞没回公司拿东西,神情恍惚地朝着陆元琅说的那个湿地公园走去。
初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心头的阴霾。
公园确实修得很漂亮,大片的人工湖波光粼粼,栈道蜿蜒,不少年轻人在这里拍照、散步、约会,充满了生机。
他沿着湖边栈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湖面上掠过的水鸟,心里那团郁结似乎被这明媚的春光和鲜活的人气冲淡了些许。
他走到一片开满不知名小花的坡地附近,找了张僻静的长椅坐下,看着不远处湖光山色,发起了呆。
就在这时,一阵欢快的笑声和略显夸张的对话声由远及近。
“哎呀,这里光线超好!宝贝你快站过去,对对对,就那个角度,绝了!我要发朋友圈”
“你行不行啊,要把我拍成一米八!”
“放心啦,我家宝贝怎么拍都好看!”
林丞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男孩手拉手走了过来。说话的那个个子稍矮,皮肤白皙,打扮得很时髦,头发染成浅栗色,说话时语气娇俏,表情鲜活而生动。
另一个则高大些,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五官硬朗,沉默寡言,但看着身边人的眼神温柔又纵容。
两人举止亲昵,毫不避讳,一看就是一对同性情侣。
他们选中了离林丞不远的一处花丛作为背景,像再平常不过的情侣一般合照,带着点大学生才有的活力。
林丞看着他们,一时有些怔忡。
他并非对同性恋一无所知,但在相对保守的成长环境和职场中,如此明目张胆、自然亲昵的同性情侣并不多见。
而且林丞是有点恐同的,以往遇到了也会下意识回避,根本不会留心去看。
“啊,帅哥!”那栗色头发的男孩忽然发现了坐在长椅上的林丞,眼睛一亮,跑了过来,笑容灿烂,“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几张合照吗?我们想拍个全身的,自拍杆坏掉了。”
林丞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和眼前两张充满期待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他接过手机,站起身,按照他们的指示,调整距离和角度。
林丞透过手机屏幕看着他们,手指按下快门,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太感谢啦!拍得真好!”男孩拿回手机翻看着,连连称赞,又抬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林丞,“帅哥你一个人来逛公园啊?也是在附近上学的吗?”
“嗯,在附近。”林丞点点头,声音温和。
“那我们说不定是一个学校的!”他又自来熟地说道,“我们是X大的,今天没课出来约会。这公园刚开,听说夜景也不错,不过我们晚上有小组讨论,得回去了,你看着有点眼熟,我们说不定在哪见过”
X大?林丞有些意外,点了点头:“是,不过我已经毕业好几年了。”
“哇!真的是学长!”眼神清澈的大学生显然更高兴了,“我们是金融系的,学长你呢?”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林丞看着眼前活泼开朗的学弟,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短暂的闲聊中,两人交代了自己的名字,林丞静静的听着,注意力被转移了些许,不自觉轻松了一点。
“学长你这么帅,肯定有女朋友了吧?”周明笑嘻嘻地问。
林丞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啊?不会吧?”周明夸张地瞪大眼,“学长你这条件……不过也是,好男人都不流通。像我家这个,也是我死死抓住才没跑掉的!”他得意地挽住陈锋的胳膊。
陈锋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丞尴尬地笑笑,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腻歪的相处模式。
又聊了几句,两人看时间不早,便挥手告别,手拉着手离开了,背影亲密无间,渐渐融入春光和人群里。
林丞重新坐回长椅,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自从那晚戳破窗户纸之后,他一直不愿意思考自己和廖鸿雪的关系。
未来是模糊的,林丞原本最讨厌这种不确定,现在却不得不自我逃避,自我洗脑。
……林丞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如果没有廖鸿雪,他早就死在那场“癌症”里了。
廖鸿雪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尽管这生命与自由和尊严捆绑销售。
恨吗?当然恨。怕吗?依旧怕。
可除了恨和怕,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林丞舌尖弥漫上了一丝丝的苦涩,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
他不知道。
而且他现在的身体……似乎也没法离开廖鸿雪太久。
这太可怕了。
林丞痛苦地抱住头,将脸埋进膝盖。
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温和,渐渐染上了橙红的暖色调。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变成了碎金,微风带来傍晚的凉意。
他竟就这样在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些旖旎暧昧的画面,时不时还有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得净是一些不能播的混账话。
等他终于从这漫无边际的自我拷问中抽离出来,茫然地抬起头时,才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远处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
游人早已稀少,四周一片寂静。
他竟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林丞慌忙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却一片漆黑没电自动关机了。他出来时心神恍惚,根本没注意电量。
林丞心里一阵慌乱,也顾不上腿麻,转身就想沿着来路赶紧离开公园。
然而,他刚一转身,脚步就猛地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不知从何时起,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廖鸿雪。
他依旧穿着下午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只是解开了外套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有着令人心惊美貌的脸庞有些不真实。
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紧紧锁着刚刚转过身、一脸惊愕的林丞。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他身后?
林丞头皮发麻,特别想装作没看见他,转身就跑。
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他的意图,还是耐心告诫,廖鸿雪三步并作两步,转瞬就到了他面前,不容置疑地拿了他的手机,看到没电关机的手机,脸色才好了几分。
林丞还是怕他,虽然廖鸿雪不会打也不会骂,但记忆中每次不合他的心意,最后吃苦的地方总是不能让林丞接受。
“哥真令人担心,”廖鸿雪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宁愿在这里坐到天黑,也不想回家吗?”
林丞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为自己开脱,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因为他就是在逃避回家,逃避和廖鸿雪见面。
他突然觉得疲惫,也觉得困惑,一直以来支撑他的锚点好像动摇了,连带着整个人都没了反抗的动力。
因为同生蛊的原因,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排斥廖鸿雪这个人了。
即使廖鸿雪是个宽肩窄腰,身高比他猛出一头的男人,他也不会觉得生理性反胃了。
廖鸿雪不知道林丞在想什么,看他沉默,只当是林丞又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不想跟他说话。
低叹一声,把不好的情绪暂时隐藏起来,先把人带回家再说。
廖鸿雪伸出手,慢慢插进林丞的手指缝隙之中,看他没什么排斥的意思,这才把人拽过来,揽着腰往外走。
林丞回过神,讷讷地小声问:“去哪?”
廖鸿雪漫不经心地抱着他,脚步慢了许多:“回家啊,正好今天有免费的车,不坐白不坐。”
林丞心中疑惑,却也没多问。
公园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流畅低调,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车头展翅欲飞的小金人栩栩如生。
廖鸿雪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林丞进去。
林丞弯下腰,刚坐进温暖的车厢,一抬头,就对上了驾驶座上投来的目光。
司机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长相英俊,极其有辨识度。
然而当林丞的视线与他对上时,心头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瞬间攫住了他。
那司机的眼睛太奇怪了。
眼瞳是一种极致的毫无杂质的纯黑,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没有一丝光泽,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两个镶嵌在眼眶里的黑色玻璃珠。
更让林丞头皮发麻的是,那司机的目光,从他一上车,就若有似无地、黏腻地在他身上来回逡巡,从脸到脖子,再到被廖鸿雪揽着的腰侧,那视线并不下流,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打量。
林丞被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廖鸿雪身边靠了靠,几乎要缩进他怀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取悦了廖鸿雪,他手臂收紧,将林丞完全纳入自己的怀抱。
廖鸿雪抬了抬眼,一道冰冷得近乎实质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射向驾驶座。
“看路。”廖鸿雪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车里本就偏低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司机耸了耸肩,目光从林丞身上撕扯下来,看向了眼前的路况。整个过程快得仿佛刚才那令人不适的打量只是林丞的错觉。
好奇怪……林丞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虽然车里有三个人,可似乎只有他一个正在呼出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