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迁愣住,能考高考状元的人怎会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在付西饶面前可以放纵自己不带脑子,但那是因为对方是付西饶,在付西饶身边不用花心思。
在别人面前,另当别论。
他瞬间明白,黎志鹏这一句话与他的真实身份有关系。
如果他姓袁。
那这个袁春庭,不会是他的……
他父亲的名字!
付西饶也反应过来这一点。
这男人就这样明晃晃地用倪迁父亲的名字去接近他们吗?
吃准了他们被蒙在鼓里,所以连倪迁生父的名字都能利用吗?
付西饶在倪迁的事情上淡定不了,几乎要拍案而起,倪迁却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爆发。
付西饶回头看他,他的小孩儿目光坚定,直直盯着对面的人,十几岁还隐约存在的婴儿肥早就褪去,下颚线的轮廓越发清晰明朗。
他总舍不得倪迁长大,觉得倪迁长大就不会再依赖他。
但当倪迁真正不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还会控制他的情绪时,他也觉得骄傲且欣慰。
“你什么意思?”
收了刚见面时的客客气气,倪迁正色质问。
“没什么意思,袁春庭是你父亲的名字,你姓袁,你叫袁小满。”
一句话信息量太足,倪迁被砸得发蒙。
不对,他叫“袁小满”。
他蹙着眉,开门见山。
“我的父母在哪里?”
“死了。”
袁春庭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倪迁却因为这一句话而青筋暴起,额头绷得通红。
付西饶没拦着他。
他刚刚还按住付西饶,这会儿自己却猛地站起。
半弓着腰,倪迁双手撑住桌子瞪视黎志鹏,
“死了?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黎志鹏发出一声嗤笑,为了掩盖无法露于表面的紧张而点了根烟,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四个字很轻,却尖锐地刺穿倪迁的耳膜,耳边阵阵嗡鸣,倪迁什么也听不清了。
“我害死的。”
第87章 回北城吧
双瞳的毛细血管转瞬之间爆出血红。
倪迁撑着桌子的手猛地蜷起,因为过于用力而剧烈颤抖。
付西饶没办法劝他冷静,因为他的情绪比起倪迁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什么?”
倪迁难以置信地反问。
黎志鹏抱臂,对他们这副反应毫不意外他来之前就预料到了。
最后反倒是倪迁自己镇定下来。
黎志鹏能这样云淡风轻地对着他这个受害人家属说出如此坦然的话,个中原因想必没那么简单。
他要知道真相。
他用力攥住付西饶的手。
冰凉的两双手相握,付西饶侧头看着倪迁冷如冰霜的双眼。
他从未觉得这双眼能这样冷漠,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怎么也望不进去。
但他又从倪迁手腕的跃动感觉到,倪迁的心跳比平时快上许多。
甚至是错乱的程度。
“我杀了他们。”
黎志鹏笑得苦涩,但他不躲倪迁审视逼问的视线,一整杯又冰又苦的酒汁下肚,他终于开口,做好将这么多年尘封心底、无法见光的腌事亲口诉说并暴露到天光之下的准备。
这场漫长的叙述长达两个小时。
倪迁全程一句话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听着。
听倪京和黎小君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又听他们从他的养父养母变成恶毒可憎的刽子手。
真相终于在多年的催眠之下破土而出。
他听完,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对面前这人产生憎恨的心理。
这场蓄谋已久的谋杀,他从头到尾都是参与者,甚至是致命的关键,但他又算不上知情。
所以,黎志鹏到底是不是无辜的?
倪迁陷入茫然,付西饶也没想到黎志鹏说的“是我杀的”是这样个过程,一时之间少见地发蒙。
倪迁沉默,付西饶将他扯进怀里,撞进付西饶结实安稳的怀抱,倪迁一声不吭地伏在付西饶的肩膀上。
一连串的眼泪珠子从眼眶里无声落下,又被倪迁用指腹迅速倔强地擦去。
黎志鹏感觉喉咙干得发紧,但这么多年,他藏着这点事心神不宁,日夜提心吊胆,尤其最近,觉睡不好,饭吃不下,头顶白发也钻出来了。
他曾以为,如果他说出实情,迎接他的将是另外一个要命的深渊,但他真的说出来,却只感到轻松。
身上沉重的担子终于落下,压心底的尘灰也随之散去。
即便他不算主谋,甚至能大言不惭说一句自己也是不知情的受害者。
但他明白了。
就算他本意不想杀人,倪京和黎小君让他在袁春庭的车上做手脚时,他也不该答应。
一丁点害人的想法,夺了两个人的性命。
归根结底,他看似被人算计,但绝不算无辜。
“过段时间我回北城,我会去自首,我手里有证据。
“这点证据足够将他们送进监狱,若是让你们两个小孩去调查,这辈子也查不出二十年前的案子。”
他这话没错。
倪迁想过要调查实情,一直没有头绪,一方面他不清楚自己的爸妈是去世了还是不明下落,一方面他也不知道从何查起。
如果黎志鹏不说,他最多只觉得倪家占了他父母的遗产,出于愧疚将他收留,又怕事情败露对他进行十几年的催眠,总之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父母是死在他养父养母手里。
而他,对着杀人犯叫了十八年的爸妈。
他低估了人性的低劣。
他想不到也理解不了,人会因为贪念杀害对自己有恩的多年好友,并如此坦荡地享受好友留下的财富。
怪不得要压榨他的身体和思想,怕的就是有一天被他知道真相。
“当然,我也不会比他们强多少。
“孩子,我告诉你这些,一是我胆战心惊这么多年,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二是我不想让你不明不白地活着,人这一辈子,总得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是,他们给了你生命,你却从没见过他们,他们也没养过你,说句不好听的,除了亲生父母的名头,他们对于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我说这些听着是薄情寡义,你或许无法理解,但我的本意不是想切断你和亲生父母的联系,是不想你因为这些事情给自己太多的压力和负担。
“你还有漫长的几十年要过,你的未来光明灿烂,不要被这些事情拖住脚步,压垮肩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黎志鹏清楚,他踏进警局的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不死刑也和死了没差别,他能做的就是最后再对这个可怜的孩子说几句劝慰的话。
倪迁听进去了吗?倪迁听进去了。
但他不知道黎志鹏的话对不对。
他没见过爸爸妈妈。
他们之间只有血缘关系却没有感情的纽带连接,某称程度上来说,确实如同陌生人一般。
但爸爸妈妈就只是一个身份吗?
如果他们没死,他的生活一定会非常好过。
高知的父亲,温良的母亲,他不会受到冷眼、不会受到欺辱,更不会有一个任性刁蛮的哥哥,让他背着“你的生命是他给的”这样的道德绑架而心甘情愿忍受说不尽的委屈。
不说大富大贵,但总归应该是平淡幸福的。
他会快快乐乐地长大,不需要掩藏自己出色的成绩,不需要每天早上一边骑车一边啃着风吹凉的菜包子,不需要扣扣搜搜计算着一天十块的零花钱,午餐吃一道肉菜就剩不下,一年费劲巴力攒下二三十块。
谁都知道他是富二代,因为他住豪宅,但他的待遇不如佣人,他的生活水平甚至赶不上学校里的贫困生。
他就这样苦难地过了十多年,被付西饶拉出泥潭,才终于拥有正常的生活。
可这样的生活,他原本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
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倪迁麻木地靠在付西饶身上,面色苍白,平日里透着活泼爽朗的五官此刻都向下耷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