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平无奇问道:“陛下可要用晚膳?”
康绛雪腹中空空,点了点头,平无奇又问道:“陛下可要宣盛大人一起?”
康绛雪迟疑,思索过后选择了摇头。并不是小皇帝不想见到盛灵玉,而是因为上一次和盛灵玉一同用膳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康绛雪并不在意盛灵玉的手伤,可他怕盛灵玉在意。
若是可能会触及盛灵玉的伤处,还不如暂时先保持些距离。
平无奇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康绛雪独自一人用了晚膳,草草吃了几口,快结束时,钦天监那边来了人,说是算好了皇帝大婚的婚期。
康绛雪将人宣进来,钦天监的三个官员跪下来和小皇帝禀告了离现在最近的大吉之日。
下个月初九,可行立后大典。
时间只余半月出头,这个日子对于皇帝和皇后的身份来说十分仓促,很难做得面面俱到,可康绛雪怕迟则生变,不加犹豫敲定下来:“就在下月初九,不要再拖了。”
官员们应道:“是。”
婚期定下,意味着盛灵玉和盛灵犀的保障又往前推动了一步,康绛雪心中安定一些,同时也难免酸涩不忍心情复杂。
盛国公离世不到半载,盛慧妍身死亦不到七天,这样短的时间,盛灵玉和盛灵犀身上其实都是重孝,此时嫁娶,于情于理都不可行,然而康绛雪只能出此下策。
没有别的办法。
官员们走后,康绛雪派人将这个消息传去了盛灵玉所在的偏殿和盛灵犀所在的落霞宫。
送消息的宫人离去之后,康绛雪方想起有关立后这件事他还没有和另一位当事人盛灵犀当面聊过。
聊早晚都应该聊一聊,不过盛灵犀身体虚弱,此刻未必有谈话的状态,康绛雪只能暂且嘱咐平无奇照料好盛家姑娘。
平无奇毫无怨言地答应下来。
仔细说起来,盛灵犀所在的落霞宫和正阳宫相距较远,平无奇来回跑一趟要耽误很多工夫,加上盛灵犀体质有亏,身体状况容易波动,照顾起来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康绛雪知晓平无奇辛苦,提议可以多叫几个太医轮换,不料平无奇倒是摇了摇头,很没有征兆地道:“奴才来就好,奴才觉得……盛姑娘有点像奴才的母亲。”
看小皇帝神色诧异,平无奇又急忙道:“奴才的母亲只是乡野农妇,无论容貌姿态自然都不能与盛家姑娘相比,奴才说的是……”
平无奇不知如何形容,康绛雪倒是懂了,平无奇的母亲曾常年缠绵病榻,想来和长年病痛虚弱的盛灵犀自有相似之处。
至此,小皇帝不再多言,只在最后道:“盛灵玉的手伤……”
小皇帝没有说尽,平无奇亦没有多说,点头回道:“奴才晓得。”
有平无奇在,盛灵玉和盛灵犀便都有人照料,康绛雪心中有底,接下来的几日便蹲在正阳殿之中闭门不出。
上一回康绛雪闭门不出还是为了写《梦狐传》,而这一次,小皇帝则自养心殿偷偷运来了近半年来的所有奏折,拼命翻看。
穿来至今,康绛雪对朝堂之争能避则避,一面是因为本性使然,一面是为了避人耳目,他半年来没有看过一次奏折,对全国各地的许多事情知之甚少,甚至对很多基础的东西都一概不知,如今情势所逼,康绛雪终归不能再闭目塞听,为此不得不狠下心来,通宵达旦地恶补。
这么一来,眨眼三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康绛雪没有出门,亦没有见过盛灵玉。
不是不想念,只是单纯地没有刻意召见。
盛灵玉的伤需要静养,而康绛雪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对于见盛灵玉产生了一种畏惧感。他怕看到盛灵玉难过的样子,更害怕看到盛灵玉故作不难过的样子,两种情绪交织,更使得时间一拖再拖,最终还是没有见面。
就这么过了五天,康绛雪每日只从平无奇的口中打听盛灵玉的状况,得知他一直平安无恙。
到了第六日,平无奇忽然和康绛雪报告道:“陛下,盛大人似乎不大好。”
第68章
如此突然的消息,康绛雪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盛灵玉的手伤,他匆忙问道:“盛灵玉的手伤反复了?”
平无奇摇头:“并非如此……陛下不必惊慌,盛大人的手伤由奴才亲自照看,已经顺利结痂了。”
小皇帝道:“那你怎么说他……”
平无奇亦不想让小皇帝如此担心,他解释道:“奴才说的不是伤处。”
似是不知道该如何细说,平无奇思索了几秒才概括道:“今日见到盛大人时,盛大人发了很久的呆,奴才唤了盛大人五次,盛大人只回了一句。”
平无奇只说了些只言片语,却已经足够康绛雪在大脑中勾画出盛灵玉神情痴怔反应不及的画面。
在盛灵玉哭泣的那个晚上,小皇帝曾经见过盛灵玉那个样子,盛灵玉在他怀中落泪,他记忆犹新。
康绛雪是个穿书者,心中有一个“抑郁”的概念,因此当下的第一反应便是盛灵玉是被情绪压倒,出现了些许病症。
家破人亡,心怀自责,精神不振,如何能避免?
这一切太过顺理成章。
小皇帝对于其中是否有其他的因素毫无察觉,只觉得无比心疼,尤恐盛灵玉这样下去会更加萎靡不振。小皇帝思索道:“盛灵玉必须要分分神,找些事情做,再这么继续下去……谁都熬不住。”
平无奇询问道:“陛下要给盛大人分配差事?”
康绛雪很想让盛灵玉安静地养伤,可现实并不允许,为防盛灵玉有太多的时间胡思乱想,小皇帝必须尽可能地找一个既不让盛灵玉太过操劳又能刚好让人适当忙碌的工作。
竭力想了一阵,不知是不是赶了巧,康绛雪还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差事上次叛乱,康绛雪身边的侍卫们绝大部分被处决了,如今侍卫一职正值空缺,需要从禁军之中挑选十来个填进来。
这事不大不小,又足够重要,正好适合交给新任御前侍卫盛灵玉来办。
小皇帝吩咐道:“趁着这个机会,让盛灵玉出去走一走,正阳宫太小了,不应该关着他。”
平无奇对小皇帝自然没有否定意见,点头应承下来:“可要宣盛大人过来接旨?”
康绛雪摇头道:“不,你去偏殿宣旨。”
平无奇略有惊讶:“陛下不去看看盛大人?奴才还以为……”
康绛雪怎么会不想去,刚刚听了盛灵玉精神不好他其实便已经按捺不住,可小皇帝委顿在房间里好几日,衣服没换头发冒油,黑眼圈也不小,这样去看盛灵玉,怕是还不如不去。
康绛雪轻叹道:“今夜吧,洗漱之后再去见他。”
平无奇恭敬点头,即刻起身准备出去传旨,临走之前,没忘照常问道:“陛下的身体可有不适?”
康绛雪微顿,应道:“没有。”
康绛雪嘴上回应没有,但那一抹微弱的停顿并不是没有缘由,然而他不知道怎么和平无奇提,更觉得这些问题好像不应该和平无奇说。
因为他并不是身体不适,只是这两日……好像稍微多了一点无法言说的冲动。康绛雪看奏折的时候、早上醒来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身体发热,下腹躁动。
情绪来得略略有些频繁。
康绛雪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爱好还是小黄书,小皇帝本身的身体亦刚刚成年,年轻气盛,有些冲动很是正常。
加上康绛雪穿书之后身边伺候的人太多,几乎没有主动解决过,小皇帝理所当然将之理解成自身积累太多的原因,哪里好意思和平无奇提起。
平无奇看出了小皇帝的犹豫,总归放心不下,还是给小皇帝把了个脉,结果一如往常,并没有异样。
没有异样是好事,平无奇便也放下了心,去了偏殿宣旨。盛灵玉全程没有言语,只在安静地听完之后,突兀地问道:“陛下可宣我了?”
平无奇应道:“不曾。”
盛灵玉一阵无声,看神情一片空白,平无奇明显察觉盛灵玉似乎比上一次见到时更加容易出神,他急忙补充道:“不过陛下说今夜会来看盛大人。”
平无奇说出这话有意想让盛灵玉心安,不想盛灵玉低头自言自语:“陛下今日也没有宣我……”
恍恍惚惚,竟是完全没有听到平无奇之后的声音。
出神到了这种程度,几乎令人心惊,平无奇立刻想再给他把把脉,盛灵玉却在此刻站起身来。他的脊背挺直,目光清晰分明,看起来像在眨眼之间就恢复了常态。
盛灵玉平静道:“微臣领命,即刻就去办。”
第69章
平无奇没有想到盛灵玉当下就要出去,条件反射想要出言阻止,可紧接着细细一想……竟没有可以阻拦的理由。
小皇帝下旨就是要盛灵玉出去转转舒缓一下精神,这和他直觉盛灵玉状态不好不适合办事刚好成了悖论。平无奇无话可说,一时语塞,在盛灵玉离去之前,只来得及匆匆问道:“盛大人这几日可有失眠,难以入睡?”
盛灵玉并未回头,低低道:“没有。”
盛灵玉大步踏出门去,未尽之言消失在冰冷的寒风之中他睡得着,一直睡得着。
只是和过去不同……盛灵玉时常会做梦。
他的梦很多,梦里的东西也很多,多到即便醒过来,有时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出了正阳宫的大门,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苍老而谄媚。钱公公唤道:“盛大人。”
盛灵玉回过头,钱公公和善至极道:“盛大人身体尚未康复,陛下不放心大人一个人操劳,专门派老奴陪同,还请盛大人切勿见怪。”
说话的时候,钱公公满脸堆笑,心中却忐忑无比,小皇帝并没有给他下达这样的命令,他如此说话几乎等同于假传圣旨,只要多问上几句,很容易被戳破。
然而盛灵玉并没有对此置词,除了回头看的那一眼,盛灵玉像是完全不在意身后多了一个人跟随,径直离去。钱公公察言观色隐隐觉得奇怪,但到底还是心底的庆幸感更多,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一路沉默。
钱公公跟着盛灵玉去往禁军常驻的军备所,盛灵玉脚步沉稳,背影挺拔,一路上有不少人见到盛灵玉都行礼称了一声“盛大人”,盛灵玉都没有理睬,一直到进了军备所,禁军在职的统领将盛灵玉迎进院中,盛灵玉忽地止住脚步,向着院中的一角看过去。
这一眼看得十分突然,不管是禁军统领还是钱公公都有些愣住,钱公公试探着问道:“盛大人?”
本以为盛灵玉依然不会理睬,那人却忽然道:“……太吵了。”
盛灵玉继续向前走,钱公公却是心头大震,他迟缓地循着盛灵玉看过去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地荒芜。
既无人影,也无人声。钱公公身体抖了下,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夜苻红浪给他的药瓶,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
……那瓶药真的不是毒?
可若不是毒,盛灵玉为何会这么快地出现如此诡异的症状?眼见着盛灵玉快没了影子,钱公公赶紧擦掉头上的冷汗,急匆匆跟了上去。
军备所的厅堂,盛灵玉来过多次,但这一次,他的待遇和之前甚是不同。
在他说明来意之前,禁军的大小统领便对他十分客气,说完来意之后,统领们更是对他十分热情,话语之间对小皇帝挑选侍卫的吩咐满是配合。
替皇权办事,名头上永远名正言顺,符合条件家世清白的人选被集结成册,眨眼就送到了盛灵玉的手中。
盛灵玉翻开名册,定神细看,发觉禁军的名册之中比他任职之时少了许多人,那些人有的和他说过话,有的和他只是一面之缘,但盛灵玉还都记得。
那些人呢?盛灵玉问起,几个统领叹息着回道:“死了。”
盛灵玉问道:“怎么死的?”
几个统领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声音嘲讽又尖锐,互相之间交头接耳:“他竟然有脸询问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当然是死在叛乱之中,他的好父亲领着人杀进来,禁军里有多少好儿郎都措手不及,死的死伤的伤。”
“是啊,他还好意思来军备所。”
那些声音格外嘈杂,响得近乎轰鸣,可盛灵玉抬起头,却看见几个统领神色哀哀,摇头轻叹,并无一人开口讲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