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整整下了两天,常德郊外的道路显得特别泥泞,这里是德山脚下的一个山谷,整整一个星期的血战,战火并未蔓延到这儿,这里的环境依然幽静、祥和,仿佛与弥漫着硝烟、充斥着断垣残壁的那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火眼、关伟和杨番三人已经换上了一身平民穿的粗布衣裳,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个包袱,林笑棠则一身灰色的长衫,鼻子上加了一副黑框的眼镜,脚边放着一个藤箱,就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四人默默的站在一座新坟前,空气中漂浮着烧纸的灰烬,林笑棠将采集来的一束鲜艳的野花放在坟前的墓碑旁,墓碑上刻着几个工工整整的大字,“爱妻莫小欣之墓。”
林笑棠默默的将手中的纸钱撒向空中,纸钱随风飘舞,慢慢的覆盖在坟茔上。
“小欣,我要离开常德了,这一去,不知要多长时间之后才能再来看你。”
“你知道吗?我好想你,德山的那几天,我好累,好想睡觉,我知道只要一睡着,就会看到你站在我的面前。”
“你还好吗?是否已经见到了我的大哥大嫂,还有江伯?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的,谁让你是我的媳妇呢?”
“我要回上海了,你曾经说过,不希望我再做危险的事情了,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因为我答应过江伯,而且,我得到了消息,伤害你的仇人也已经到了上海,我这次去会和他们做一个了断。”
林笑棠眨也不眨的看着墓碑,仿佛小欣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良久,他抬起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慢慢戴上帽子,走到墓碑前,用手掌摩梭着冰冷的石碑,嘴里吐出两个字。
“再见!”
说完,他一转身,头也不回的迈步离开,火眼三人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
同一时间,南京城隍庙,三辆黑色轿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在冷冷清清的大街上卷起一片尘土,车队在一所宅院的门前戛然停下。
车门打开,几名身穿西装的男子下车后,警惕的站成一个圈子,紧紧的护卫着中间的那辆轿车,吴老六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以往留着的络腮胡子也剃的干干净净,只有他的光头,依然明亮如昔。
吴老六下了车,快走两步,打开车门,头戴皮帽的庄崇先缓慢的从车上下来,吴老六伸出手臂,庄崇先轻扶了一下,随即放开手,将手中的文明棍向着宅院虚指了两下。
吴老六心领神会,冲着一个手下使个眼色。
手下慌忙跑向宅院,不一会,宅院两扇大门打开。
宅院后院的地下室阴暗而潮湿,走在里边,不时会有水滴落在人的身上,但庄崇先丝毫不以为意,他的脚步似乎轻快了许多,脸上透出一种兴奋的红晕。
地下室的看守很严密,不算太长的一段距离,竟然安置了两道厚厚的铁门,每道铁门都有两到三个彪形大汉看守,看到庄崇先进来,大汉们一脸肃然的躬身致意,庄崇先则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只是轻轻的摆了摆手。
地下室的最里边只有一间牢房,看守的汉子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铁门,铁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吴老六看了看周围的汉子,“你们都退到大门外,庄先生有话要问人犯,没有我的招呼,谁都不许靠近牢房半步,明白吗?”
大汉们整齐划一的微一点头,快步离开了地下室。
吴四宝伸手从旁边拉过一张凳子,然后,恭敬的扶着庄崇先走进牢房。
牢房里的光线很昏暗,只有西北角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气窗,另外便是一个不是很明亮的灯泡。
吴老六仔细的擦了擦凳子,请庄崇先坐下,庄崇先将手中的文明棍交到吴老六的手中。
牢房里最里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借着灯光看清了庄崇先的面目,顿时发出一阵怪笑,“我当时谁呢,原来是庄副司长兼上海军情处的庄处长,好久不见啊,今天是哪阵香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我猜猜,您一定是来落井下石,看我的笑话吧?李某人不才,居然能惊动您老的大驾,实在是有面子啊,哈哈!”
庄崇先微笑着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距离那人不过只是三米的距离,吴老六赶忙又将凳子向前移了一些。
庄崇先坐下来,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男子,时至年底,那人的身上不过是件单衣,他靠墙坐着,两只手被墙壁上的镣铐紧紧锁着,所以身子被抻成一个大字,牢牢的贴在墙壁上。
“士群老弟,别那么大火气嘛,老兄也是来看看故交,这不,还给你带来了湖南的酱鸭,听说你最喜欢吃这个。”
李士群轻蔑的哼了一声,原先胖胖的脸颊,现在已经露出了高高的颧骨,脸上还有一些遮掩不住的伤痕,他咬着牙说:“姓庄的,少猫哭耗子,老子是栽了,可也用不着你来可怜我,你和周佛海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老子能有今天,都是拜你们所赐,你们等着,等老子出去了,会一个一个找你们算账!”
庄崇先的笑意更浓了,“出去,你还打算出去?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庄崇先用手点指李士群,回头笑着对吴老六说:“他居然还想出去!”
庄崇先猛的站起身,迅速的逼到李士群的面前,动作敏捷无比,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他一个巴掌抡在李士群的脸上,“啪”的一声,李士群的左脸上顿时显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庄崇先狰狞着逼到李士群的面前,“你到今天还不清醒,你以为是谁要抓你,是我?是周佛海?还是汪先生?”
李士群的嘴角渗出血丝,他大声喊道:“是你们他妈的陷害我,汪先生会放我出去的,他知道我对他的忠心!”
庄崇先点点头,用手轻拍李士群的脸颊,“没错,汪先生知道,知道你是最忠心的一条狗,但这又如何呢?对,汪先生不想抓你,汪先生更不会杀你!我是想杀你,但我没办法杀你?”
李士群一阵狂笑,“庄崇先,你还不傻啊,杀了我,汪先生不会放过你!”
庄崇先点点头,“没错,你说的一点没错,但有人可以杀你,有人可以逼着汪先生杀了你!”
李士群忽然沉默下来,他睁大了眼睛,“不可能,日本人不可能杀我,我为他们立过汗马功劳,他们没理由杀我,为什么?”
庄崇先笑得很开心,“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看到你这个样子,我真是,真是,开心的要命啊!”
庄崇先仰头狂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吴老六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并没有劝阻。
良久,庄崇先在止住了笑声,一边耸动着肩膀,一边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你很聪明,没错,是日本人要杀你。今天就是你要上路的日子。”
李士群拼命晃动着身体,但手和脚都被铁链束缚着,一切都是徒劳,“影佐阁下呢?中川阁下呢?美津大将呢?他们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庄崇先轻拍着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士群,忽然,他伸出一只脚猛的踩在了李士群的脸上,“说,高明孝去哪儿了,你搜刮的那些民脂民膏都到哪里去了?”
正在惨叫的李士群听完这话,忽然嘿嘿笑了起来,“你找不到他的,你想拿到那些东西,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我死也不会告诉你。”
庄崇先收回了脚,转过身走到牢房门口,掏出随身带的烟斗,“你想死,我成全你,老六,送李部长上路!”
说着,他拿出一张纸,“把这个给他看清楚,南京特高课新任指挥官川上忠辉少将和南京宪兵司令部长官波多野秀治中将联合签署的命令,你就安心上路吧,高明孝的下落我会自己去找,记住,要杀你的是日本人!”
不大一会儿,吴老六走到庄崇先的身边,“庄先生,已经办妥了,药物已经注射,一个小时后就会发作。”
庄崇先回头看看脸色惨白的李士群,拱拱手,“士群老弟,下辈子再见了!”
来到院子里,庄崇先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对吴老六说:“跟下边的人交代好,就按之前的安排去做。”
吴老六点头,“那高明孝?”
“吩咐兄弟们盯紧就是,我就不信他能插上翅膀飞了,咱们即刻回上海!”
同一时间,重庆沙坪坝附近的一家茶楼。肖国忠和董嘉怡坐在靠窗的一个茶座上。
“嘉怡,准备一下吧,我们即刻去上海。”
董嘉怡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个小七,终于抓到他的狐狸尾巴了。”
肖国忠点点头,“你大哥的消息很及时,常德之围解除之后,小七就悄悄离开了,他和几个兄弟已经启程奔赴上海,至于你大哥怎么得到的消息,我就不得而知了。”
正说话间,楼梯声响,几个青皮打扮的人簇拥着一个白白胖胖、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走了过来。
经过肖国忠两人的桌子时,纨绔子弟一眼看见了董嘉怡,立刻吹了一声口哨,几个人便围住了两人的茶桌。
董嘉怡一回头,厌恶的撇撇嘴,“干嘛?”
纨绔子弟笑笑,“没事,难得看到这么漂亮的小姐,想请您喝杯茶。”身边的几个青皮顿时发出一阵淫笑。
纨绔子弟看了看对面的肖国忠,“兄弟,识相的,赶紧买单走人!”
肖国忠无奈的看看董嘉怡,冲她点点头,折好手中的报纸,拿起拐杖,站起身对董嘉怡轻声说:“别闹出人命啊!”
董嘉怡微笑着点点头,拿起茶杯轻呡了一口茶。
纨绔子弟看着肖国忠的背影,“操,还是个瘸子,陪着这么个美女,简直是暴殄天物!”
肖国忠径直来到柜台边,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有些犹豫,“先生,这太多了!”
肖国忠莞尔一笑,“不多,多出来的那些,是赔一会儿打坏的东西的。”
掌柜的一脸迷茫。
肖国忠的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声。一个黑影飞来,肖国忠侧身一让,那黑影径直摔到了柜台里,肖国忠看的清楚,正是刚刚那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
肖国忠叹口气,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钞票,直接塞到了目瞪口呆的掌柜手中,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而董嘉怡和小个子猜霸则若无其事、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肖大哥,走,出发!目的地——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