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长沙的小巷中穿行着，林笑棠顺着后车窗向外看去，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估计还要有一会才能天亮，还好，后边的景物看得还算清楚，并没有人跟上来。

　　林笑棠长出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华康永说：“华站长，一出城，我们就放你下车，兄弟多有得罪，对不住啊！”

　　华康永拢拢头发，“林老弟，你这是何苦呢，事情总会清楚的，你又何必铤而走险呢？”

　　林笑棠面色沉重，“我并不傻，但我已经见识到日本人的手段，他们这次是铁了心要整死我，加上军情处的庄崇先也想置我于死地而后快，我不得不行此险着，还有日本人在国军中遍布眼线，有这些内鬼的推波助澜，我还是保险点好。”

　　华康永的脸色阴沉下来，并没有再说话。

　　长沙城外岳麓山下的一条山路旁，华康永看着绝尘而去的吉普车倏忽间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向四周看了看，周围除了被惊醒的飞鸟的惊叫声一无所有，他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没等他抽完一支烟，几辆汽车便风驰电掣般来到他的身边。

　　车队戛然停下，十几条黑影从车上下来，快步跑到华康永身前，“站长，您没事吧？”

　　华康永扔掉手里的烟头，摆了摆手，“怎么样，那边准备好了吗？”

　　其中一个黑影点点头，“车辆行进的方向和路线我们已经通知那边，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截杀。”

　　华康永哼了一声，“一个无名小卒，为了干掉他居然要动用这么大的阵势，真是杀鸡用牛刀，早先在客栈直接干掉他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他真起身，想要上车，好像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那个黑影，“告诉那边了吗？四周都是驻军，千万不要用枪！”

　　黑影点点头。

　　华康永继续嘱咐道：“留下一辆车，你们也跟上去，如果他们得手，就不要再出现了，如果他们干不成，你们去结果了姓林的，记住，手脚干净点。”

　　华康永下车后不久，小虎将车开到一片树林里，停下来。

　　林笑棠两人下了车，检查过食物之后，简单吃了点东西，就着清水，清洗了一下各自的伤口。林笑棠的背部被弹片划开一个大口子；小虎的额头和肩膀的伤口也不深，两人互相包扎了一下，将军装脱下来，换上便装，将食物和药品包好，装在身上。可惜的是，两人仅剩的两把手枪里只剩下四发子弹，还好还有两柄昨晚日本人配备的短刀。

　　林笑棠在车上翻了翻，居然找到一份地图，看了看位置，他们已经离开长沙向西有十来公里了，大概位置就在湘江边。林笑棠考虑了一下，军统此时估计已经发出缉捕令通缉自己和小虎，他们现在就要和后边的追兵比赛速度，当务之急是渡过湘江，暂时躲过追捕。

　　林笑棠的打算是回到上海，上海是个大城市，各种势力鱼龙混杂，有利于他们隐藏下来，等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安身，就可以和白起联系了。想到这儿，他不禁苦笑了一下，现在自己的处境，倒是被愚公一语成谶，想不到自己还真的又重返上海的那一天。

　　林笑棠考虑了再三，决定还是丢弃掉吉普车步行前进，毕竟这部车子太惹眼了，尤其是马上就快要天亮了，四周全部是国军的岗哨，很容易被发现拦截。他决定向着湘江的方向前进，最好是能找到渡船，只要渡过湘江，那就是海阔天空任我翱翔了。

　　两人找准了方向，边一头扎进了岳麓山区。岳麓山是长沙的名胜古迹集中所在之地，以往便是人们郊游踏青的首选佳境，林笑棠当年在长沙的时候，也来过两次，凭着自己的记忆，林笑棠带着小虎延着山路一路蜿蜒而上，路上还时不时将岩沿途遇到的名胜向小虎介绍一二。

　　小虎的身体素质不错，虽然一夜没睡，身上还有些情商，但精神健旺的很，两人一路走一路聊，竟然像平时郊游一般悠闲。

　　由于是山区，路上虽然遇到了两个国军的盘查岗哨，好在两人警觉性很高，都提前发现，远远的绕了过去，所以一路还算平安。

　　将近黎明时分，两人终于上到了灵麓峰，透过薄薄的轻雾，依稀可以看到山下湘江的轮廓，两人心头一松，就着山泉擦了把脸，向着山下江水的方向飞奔而去。

　　灵麓峰到山下只有唯一的一条山路，由于平时人迹罕至，所以，道路并不宽敞，两边都是不知年月的古树，老干虬枝，苍劲挺拔，高耸入云，似乎将发白的天空都遮去了大半，所以光线显得特别暗沉。

　　林笑棠忽然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小虎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的身上。“七哥，怎么了？”

　　林笑棠一伸手，“不对劲，小心点，恐怕有情况。”

　　林笑棠将外套脱下，小心翼翼的一层层的缠在自己的左手臂上，缠了厚厚的好几层，用力打了个死结，然后，掏出手绢，将右手和手中的短刀紧紧的绑在一起，小虎一愣，但马上有样学样，照着他的样子如法炮制。

　　林笑棠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小虎见状，赶忙持刀在他的身边卫护。林笑棠认真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用他那发达的听觉和感知去探查周围的环境。

　　果然不错，前面有埋伏，林笑棠听到了一片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他们显然压低了呼吸，在全神贯注注视着山道上的一举一动。

　　忽然前边的树丛一晃，七八条黑影从树丛中慢慢走出来，小虎低声说：“七哥，不好，后路也被截断了。”果然，在他们的身后也出现了几名持刀的身影，仿佛鬼魅一般，逐渐向他们逼近。

　　“小虎，掩护我的身后，脚步不要停，跟着我杀出去。”林笑棠轻声说。

　　林笑棠轻移脚步，慢慢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苍茫的夜色中，前后皆有追兵，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但只有杀光他们，自己和小虎才会有一线生机。

　　想起自己两年来的曲折经历，事实上，直到今天，林笑棠才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那种轻松还有个名字，叫做自由。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属于军统或是军情处，他只属于自己，现在，为了这来之不易的生存和自由，他要带着自己的兄弟少出一条血路，为他们自己杀出一个黎明。

　　“杀！”林笑棠猛然间从舌尖发出这一个字眼，脚下发力，横刀向面前不远的黑影们冲去。

　　“杀了他”，当头的黑影也暴喝一声，从生后抽出又长又窄的钢刀，向林笑棠两人恶狠狠的扑来。

　　林笑棠的瞳孔猛的收缩，“武士刀，竟然是日本人！”

　　跑的最快的黑影一刀劈下，林笑棠一滑步，身子略微倾斜，刀锋贴着他的鼻子看看划了过去，林笑棠抢身向前，一拳猛击在那人的鼻梁上，鲜血激喷而出，那人的鼻梁骨被打得粉碎，惨叫一声倒下。

　　林笑棠处在搏命的状态下，全力出击，手下毫不留情。身侧一刀砍来，林笑棠躲闪不及，只得下意识用左手格挡，嗤的一声，武士刀自他的手臂上划过，撕开了缠在他手臂上外套的几层布料，他的手臂却安然无恙。

　　那人一愣，林笑棠右手的短刀却丝毫没有停滞，一道寒光从那人的腹部划过，献血溅了林笑棠一身，那人狂叫着捂住自己的腹部，试图将流出的肠子塞回肚子里。

　　鲜血非但没有吓退攻上来的黑影，反倒激起了他们心中的凶悍。所有的日本人怪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更加疯狂的冲上来。

　　林笑棠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把武士刀，两把刀左右抡开，将自己的身侧包裹在寒气凛冽的刀影中，顷刻间，又有两名日本人死在他的刀下。

　　单身后的小虎却有些抵挡不住了，林笑棠的耳朵中听到了小虎一身低低的闷哼。

　　“小虎，怎么样？”林笑棠略一分神，被一名日本人的长刀在大腿上划了一道口子。

　　吃痛之下，林笑棠状若疯虎，几刀又劈翻了两个人，一转身，转到小虎的身前，小虎捂着左臂，应该是受伤不轻，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林笑棠一声长啸，“小虎替我挡住后边！”左手武士刀砍出，架住一人的刀锋，右手短刀如灵蛇一般，飞快的在那人的胸膛上一戳，那日本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忽看到如此迅捷的刀法，但此人也是个悍勇之辈，身形一点没退，反倒抢上一步，双手牢牢地抓住了短刀的刀刃。

　　林笑棠惊怒之下，用力拔刀，却没拔出来。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左肋又挨了一刀，身边的小虎欺身过来，右手刀挥出，直接将那人的双手砍断，那人方才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同时，小虎的背上也被砍了一刀。

　　此时，包围的日本人经过刚才的一阵混战，已经合成了一股，林笑棠扔掉挂着两只断手的短刀，又抄起一把武士长刀，“小虎，怎么样？”他歪头问道。

　　小虎咬咬牙，因为失血，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没事，撑得住。”

　　林笑棠一皱眉，他看的出小虎受伤不轻。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路边就是一片灌木丛，看起来，坡度并不大，而且好像离江边也不太远。

　　林笑棠心中一动，将左手刀插在地上，日本人一愣，赶忙向后退了两步，他从怀中掏出急救药包，塞到小虎受伤的左手中，低声说道：“我查三声，数到三的时候，你就跳到对边的灌木丛中，沿着山坡滑下去，到江边找船接应我！”

　　小虎轻轻摇摇头，“不行，我一走，你就要自己对抗这么多人，我不能走。”

　　“蠢货，你在这儿，我还要照顾你，你看看，为了帮你，我他妈挨了好几刀了!听我的！”

　　“七哥！”

　　林笑棠一瞪眼，“住嘴，按我说的做，一、二??????”

　　刚数到三，小虎举刀就要向前冲，林笑棠骂了一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将他踹下山坡。小虎“啊”了一声，身影瞬间消失在黑黝黝的灌木丛中。

　　剩下的七、八个日本人蜂拥而上，林笑棠嘿嘿一声狞笑，左手伸出，手掌中赫然握着一把手枪，一口气将仅剩的四发子弹打了出去。

　　日本人顿时大乱，林笑棠趁机突入他们的队伍，挥舞长刀，一顿砍杀，日本人惨叫连连。混战中，一个日本人一刀砍来，正中林笑棠的肩胛骨缝里，林笑棠疼的一哆嗦，但他一歪头，骨头紧紧卡住了刀锋，日本人竟然没能拔出来，林笑棠闪电般的欺到他的身前，左臂一垂，一把匕首落到手掌中，他操起匕首，在那人的小腹上连戳了几下。

　　那名日本人惨叫一声，丢下刀倒下，林笑棠稳住身形，喘息如牛。他反手按住卡在肩胛缝里的长刀，一咬牙拔了下来，拿在左手，双眼血红的盯着面前仅剩的两名日本人。

　　那两名日本人有些惊呆了，他们似乎没想到林笑棠竟然悍勇至此，一口气杀掉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居然还能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就像一头饿狼似的狠狠的盯着他们。

　　林笑棠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恐怖，虽然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但他还是强忍着疼痛，站直了身体，并且将头高高扬起。

　　“八嘎，一定要杀了他！”那个好像是首领的日本人一推自己的手下，那名手下踉踉跄跄的向林笑棠挥刀砍来。

　　林笑棠吐掉口中略带腥味的唾液，在那人的刀锋离身体还有一尺的距离时，突然一个转身，炫目的刀光闪过，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林笑棠的脚步并没有停滞，他知道，这时候如果自己停下来，可能就再也没有力气能站起来了，砍掉那名日本人的脑袋之后，他挥刀直扑向日本人的头目。

　　那头目的脸上虽然蒙着面巾，但一双瞪大的眼睛丝毫不能掩饰他心中此刻的恐惧和震惊。

　　不远处，昏暗的天空透出一抹亮色，黎明的曙光已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