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厚厚的纸张上,上面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初中某月某日,江冉那小子自己买了一辆死飞自行车,竟然不提前跟他打招呼,第二天就没跟他坐同一辆保姆车上学。向来别扭且绝不服输的贺昂霄于是乎在当天下课后也立刻买了一辆一模一样的。结果到了第三天,江冉那货嫌骑车太累直接放弃了,舒舒服服地重新坐上了私家车。而倒霉的贺昂霄因为拉不下脸,硬生生顶着大太阳在马路上踩了一个多小时的单车才赶到学校。少年在日记的末尾咬牙切齿地写道:和江冉绝交一星期。
再往后翻,什么体育课的排球分组练习,隔壁班的某个同学比他多赢了几个球啦,期末大考的某一门小学科,孟煊莫名其妙比他多考了两分啦。
大少爷那几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当真是默默地生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闷气。
迟萝禧翻啊翻啊,在翻过一堆陈年旧账之中,翻到了一张揉得皱巴巴,边缘有些毛躁的画纸。
大概是贺昂霄某一年绘画课上的随堂作业,白纸黑字的题目赫然写着:梦想中的一家人。
贺昂霄在纸上仅仅只草草画了那么两三笔生硬的线条,就交了白卷上去,也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他那漫长且辉煌的天才人生里,第一个零分试卷。
大概是贺昂霄当场记恨在心,这才把这张堪称耻辱的零分试卷小心翼翼地一直夹在了这本记仇本里,一留就是许多年。
迟萝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层粗糙的纸面,穿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记仇小事,好像才真切地触碰到了那个在豪门大宅里独自长大,冷眼看着父母决裂,对着一张全家福题目交出白卷的孤独少年。
到了贺昂霄三十岁生日那天,大清早的,迟萝禧就对贺昂霄说让他这天无论如何也要推了应酬,早点下班回来。
贺昂霄黏黏糊糊地开条件,说他回来之后想要看到一个穿女仆装的萝卜。
迟萝禧顾念着贺昂霄今天是三十岁的大寿,认命道:“……好的,主人,那你要早点回来哦,我今天特意让苏姨不要过来做饭了。”
贺昂霄来劲:“主人一定会早点回来的。”
结果下午不到五点,院子里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贺昂霄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可以说是生机勃勃,下车甩关车门的那一下,骨子里那股心潮澎湃的劲儿拦都拦不住,满脑子都是些黄色废料,脚步迈得又大又急。
然而等他打开大门,却发现屋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天光都没放进来,家里的几只宠物今天都被放进了院子里。
贺昂霄叫了一声迟萝禧的名字,黑暗里突然有低沉的乐音轻轻响起。迟萝禧手里捧着一个插着30字样蜡烛的私房蛋糕,一步步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摇曳的橘黄色火光微微跃动,一下子照亮了他那张在暗色里显得格外白皙的脸。眉眼微弯,眼波流转,整个人看起来又漂亮又灵动。
那是真好看。
贺昂霄一瞬间甚至连呼吸都滞了滞。
等迟萝禧走到他面前,贺大少爷重点关注的方向就发生了十分严重的偏移。他的视线雷达似地在迟萝禧身上上下一打量,瞧见那规规矩矩的日常短袖,当即大剌剌煞风景地道:“……怎么不是女仆装?”
迟萝禧:“…………”
真是色死了!整天脑子里就这点事。就这种随时随地都能发情的王八蛋,当初外面那帮人到底是怎么好意思传他痿了的。
迟萝禧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把蛋糕往前递了递:“……老公你先吹蜡烛。”
贺昂霄啧了一声,倒也配合,倾身一口气把蜡烛给吹灭了。客厅里瞬间暗下来,迟萝禧顺手摁开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紧接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带着满眼的期待,稳稳当当地摆在了贺昂霄面前。
贺昂霄伸手扯开丝带,打开盒盖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从盒子里展开了一张硬质的画纸。
上面正是贺昂霄当年那张得了零分的随堂作业,只不过,零分被人用嘴鲜艳的水彩笔,生生给改写成了一百分。
迟萝禧用最简笔的线条画的,画里的贺昂霄是个穿着黑色西装,踩着锃亮皮鞋的火柴人,虽然画工有些一言难尽,但额前那几缕狂妄的碎发和傲慢的神态特点倒是抓得极其传神。
火柴人贺昂霄正用一根长长的线条手,紧紧牵着旁边一根的大白萝卜,是迟萝禧,而在他们脚边不远处的草地上,还歪歪扭扭地挤着两只狗狗和一只傲娇的猫。
画的背景画满了粉红色的爱心。
大大的标题写着:一家人。
小时候对着题目只能愤怒交白卷的贺昂霄,从来没想过在漫长的二十几年后,原来他有朝一日也真的能迎来一个拿满分的家庭。
迟萝禧站在光影里,捕捉到贺昂霄眼底深处的感动神色,胸腔里那点柔软的感情顿时泛了开来,心尖一软,刚想着上前抱抱贺昂霄。
然而下一刻,贺昂霄猛地抬起头提醒道:“……宝宝,女仆装。”
迟萝禧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他恨恨地在贺昂霄脚背上踩了一记,让他站着别动,随后愤愤不平地转身上了楼。
等在卧室换上那套从网上订来的衣服时,迟萝禧整个人都麻了,那裙摆短得根本啥遮蔽的效果都没有,围裙窄窄的一条,布料少得可怜。
下楼的时候,他是用双手死死挡着大腿根部,顺着扶手慢吞吞挪下来的。
后面的事情自然不用说。可怜的萝卜女仆在当晚,惨遭家里这位黑心的恶毒雇主,用极其恶劣且花样百出的手段,翻来覆去地潜规则了整整一晚上。
凌晨三点多,迟萝禧迷迷糊糊醒过来。他伸手往旁边一摸,身侧的位置人不在。
迟萝禧疑惑地披上一件松垮的睡袍,走下楼去。然而当他走到拐角处时,却瞧见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身材高大的贺昂霄此时正光着膀子,穿着条睡裤盘腿坐在地毯上,抿着唇,神色甚至称得上是虔诚,认认真真地拿着一个实木相框,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着火柴人和大白萝卜的画纸给框起来,而后貌似擦了擦眼睛亲吻了一下那副画作。
隔天清晨,那张略显幼稚的画纸,就被稳稳当当地摆在了他们家客厅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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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萝卜的心情:感动无语感动无语
贺总:
第60章 给迟萝禧撑腰去了
到了大四这一年, 迟萝禧便迎来了实习期。
那所供他实习的学校是江州还不错的一所学校,更难得的是,地理位置挑得极其凑巧, 离他们俩现在住的别墅大宅还挺近的。
迟萝禧表现得极其重视, 在盥洗室镜子前折腾了半天, 将平日里那头散漫的软发梳成了大人模样,偷偷用了一点贺昂霄搁在台面上的发胶, 把额前的碎发悉数往后捋了上去,露出一大片光洁饱满的额头。
迟萝禧的头发就没怎么经历过烫染的折腾。
贺昂霄骨子里其实是个有些古板的控制狂, 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他黑头发, 顺从又乖巧的样子, 发质被娇养得极好,黑亮且顺滑。
这发型一换, 那股子大学生独有的稚气收敛了很多。
他整个人完全就是一副在象牙塔里极其出挑, 看上去很聪明的样子,平白无故多出了几分成熟的干练。
更要命的是当那张漂亮的脸完全展露出来, 不说话, 微微抿着唇的时候,陡然生出点清冷美人的错觉。
贺昂霄正靠在浴室门框上, 微眯着眼瞧着这一幕。
一时间,贺昂霄胸腔里不知为何轰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有种瞧着家中吾家有妻初长成的欣慰与隐秘的自豪, 可随之又又冷不防地漫上来一点古怪的怅然若失。
迟萝禧之前脸上总是带着点退不下去的婴儿肥。这段时间因为忙着毕业论文和实习交接,学校家里两头跑, 每天忙得连轴转,贺昂霄不可能每天二十四小时亲眼看着他按时吃饭,结果一不留神, 人就结结实实地瘦了一圈。
这一瘦下来,下巴的线条尖了,那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便愈发在眉眼间显得浓郁了一些。
只要迟萝禧不主动开口说话,站在那儿,就显得有些难以接近。
而且迟萝禧的皮肤底子实在是太好了,天生就是个掐一把都能冒出水来的牛奶好皮肤肌萝卜精。白瓷一样的皮肉,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莹润光泽,好得让贺昂霄每次挨得近了,想要张嘴咬一口。
如果和一个开心纯粹的人在一起,久而久之,自己那些阴暗别扭的脾性也会跟着变得顺遂起来。
贺昂霄这些年深有体会,他自打和迟萝禧绑定在一起之后,一切都好似顺风顺水,再也没有过以前那种拧巴和憋屈。
烦心事不是没有,可他往往一看见迟萝禧,心里那点躁动就能在瞬间平复下去。
不过贺总最近的情绪里却平白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一晃眼,就到了正式要去学校报到的这天清晨。
迟萝禧穿戴整齐,站在玄关换鞋,直起腰,转了一圈:“老公,以后请叫我迟老师。”
贺昂霄走上前,低头去亲他的耳垂: “宝宝,这可是第一天,要不还是老公亲自开车送你过去吧。”
迟萝禧拒绝得很干脆:“不要,我可以自己开车过去。”
贺昂霄有些不死心:“那需要老公私底下给你打个招呼,万一有人给你小鞋穿呢?”
迟萝禧像看傻子一样奇怪地看了贺昂霄一眼,有些无奈:“老公,我只是去普通实习几个月,又不是去继承学校,不必这么大惊小怪了。”
贺昂霄:“那迟老师,今天中午能赏个脸,一起共进午餐吗?”
迟萝禧神色有些为难:“我今天第一天去,还真的不知道哎,中午可能要在食堂吃。”
贺昂霄一听这话,一锤定音:“那我掐着点给你送过去。”
迟萝禧叹了口气:“别了吧。”
“宝宝,你放心,我绝对老老实实的,绝对不会打扰你任何正常工作。”贺昂霄不依不饶,“到时候我就开车把车停在学校大门外面的马路边上,你出来在车里吃完之后再回去上班。你看你最近都瘦成什么样了,真是心疼死老公了。”
迟萝禧耳根软,妥协说:“好吧。”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声一响。
学校大门外的马路边上挤满了人,全赶在这个钟点过来给孩子送营养餐的家长。私家车一辆挨着一辆,严丝合缝地在辅道上停了长长的一排。
迟萝禧一溜小跑着从校门口出来,在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的车流里一辆一辆地仔细搜寻过去。
直到瞧见那辆低调却线条硬朗的黑色座驾,迟萝禧眼睛一亮,拉开车门,弯腰利落极了地钻进了副驾驶座里。
车门一关,瞬间将外头的嘈杂彻底隔绝。
迟萝禧今天的心情显然还算不错。
贺昂霄特意让苏姨给备了精致的保温便当盒,分量不大,样样清爽。
迟萝禧一边拿着筷子慢吞吞地吃着,一边还极其自然地夹起一个,作势要往贺昂霄嘴里喂上一口。
贺昂霄说自己已经在公司吃过了,也架不住那双漂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
贺昂霄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那焖得极其入味的香菇酿肉,他一边缓慢地嚼着,一边开口问道:“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迟萝禧拿着一瓶果汁,用吸管滋溜喝了一大口:“还可以,老公,你该不会是不放心我,才跑来送这趟饭的吧?”
贺昂霄忧愁:“我就是觉得,我现在有一种老父亲养孩子的心态,你现在完全不会主动过来跟我撒娇诉苦了。”
现在的迟萝禧跟刚离开春晖,在贺昂霄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虫,完全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迟萝禧握着吸管,一本正经起来,纠正他:“老公,人总是要长大的啊,而且这话不是你以前亲自教我的吗,你说人得学会独立,不能总依附着别人。”
更何况在学校里平平安安的,又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过来欺负他。
迟萝禧真要是遇上了他自己解决不了的惊天大麻烦,他肯定第一个找贺昂霄撑腰。
他觉得贺昂霄这个控制狂,实在是太小看他的生存能力了。
贺昂霄真恨不得回到过去扇自己嘴巴,他一点都不希望迟萝禧长大。
以前是他自己作,总觉得这迟萝禧太黏人,可是现在真等眼睁睁地看着迟萝禧一个人能独当一面,贺昂霄心里那股子属于男人的阴暗占有欲,又开始排山倒海般地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一顿午饭吃得极快,迟萝禧收拾好保温盒,跟贺昂霄说了再见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贺昂霄隔着车窗玻璃,他看见学校门口有几个小孩远远瞧见迟萝禧,当即连蹦带跳地挥着手,极其热切地跟迟萝禧打招呼。
贺昂霄心里比谁都清楚,迟萝禧无论去哪里实习,工作,肯定都会做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