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迟萝禧以为会迎来疾风暴雨,结果没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贺昂霄其实也很心疼他吧?毕竟,他昨晚看起来确实很惨。
迟萝禧点头:“还是有一点点疼。”
贺昂霄的手还停在他额头上,闻言,手捧着迟萝禧小脸,看着那双水润无辜的眼睛,还是有点愧疚感的。
迟萝禧还以为贺昂霄要亲亲自己,结果下一秒贺昂霄捏着他的嘴,把迟萝禧嘴直接变成小鸡嘴,恶狠狠道:“下次还吃那么多冰淇淋吗?”
迟萝禧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唔不吃了不吃了。”
他是真的不敢了。
昨晚那种腹中绞痛,冷汗涔涔,感觉浑身灵气都要被抽空,腿软得站都站不稳的滋味,迟萝禧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贺昂霄看着他那副心有余悸,恨不得对天发誓的模样,最后那点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想迟萝禧一定是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所以昨晚疼得那么厉害,缩在客房发抖,也不敢吭声,不敢来找他。
是不是因为自己昨天在咖啡馆凶他,后来又冷着脸让他去客房反省,语气太狠,态度太差,把人给吓着了,以至于连疼都不敢说了?
贺昂霄觉得,自己昨天做得有点过了,迟萝禧再怎么不懂事,偷吃,顶嘴,本质上也就是个没什么心眼,贪吃又怕疼的傻子。自己跟他较什么真?还用分开睡来惩罚他?
结果呢,惩罚没起到效果,反而让迟萝禧一个人默默忍受痛苦,最后闹到医院,两个人都狼狈不堪。
贺昂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迟萝禧因为输液而有些肿胀的手背,和那张虽然苍白但依旧漂亮得惹人怜爱的小脸上。
这跟养小孩,有区别吗?
闯了祸,要教训,受了委屈,会赌气,你教训他,自己心里也不得劲,他难受,你比他更焦心。
贺昂霄从小到大,没真正养过什么活物。
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于牵挂另一个生命的能力和耐心。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迟萝禧离不开他。
贺昂霄:“下次再生病,哪里不舒服,早点告诉我,别自己硬扛着,偷偷摸摸的。”
这句也太温柔了,下一句贺昂霄硬邦邦补充。
“我可不想再像昨晚那样,大半夜的被你折腾得人仰马翻,觉也睡不成,还弄成这副鬼样子,你看看今天,我这样子,还怎么去公司?”
迟萝禧一听,顿时觉得愧疚,还没有人像贺昂霄这样,守着他,为他奔波:“老公,我知道错了,你别管我了,你去上班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的,真的。”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这副明明虚弱得脸色苍白,却还要强撑着说自己可以的样子,可以个屁?
怕是等他前脚一走,迟萝禧把整个医院哭得鸡飞狗跳。
昨晚那个阵仗,从家里到急诊室,迟萝禧就没停过,把贺昂霄的胳膊都抓出了印子,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贺昂霄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脸都丢光了。
坚强独立这几个字跟迟萝禧都没关系。
真是没他不行。
迟萝禧离了他,就像离了泥土的花草,离了天空的鸟儿。
贺昂霄恶意带着点隐秘的得意想,就算现在他松口,答应让迟萝禧去上学,迟萝禧恐怕自己都不会愿意去了。因为去上学,就意味着要离开他身边,迟萝禧舍得吗?离了他,根本活不下去。
让贺昂霄觉得自己去上班,迟萝禧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很可怜,大概从白天等到黄昏,就为了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能第一时间扑过来,喊他一声老公。
“行了,别逞能了。” 贺昂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这样子,我能放心去上班?躺好,别乱动。”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清淡的流食,粥或者烂面条,” 贺昂霄说,“等会儿你还得去做个检查,看看炎症下去没有,指标正常了才能出院。”
迟萝禧乖巧点头:“谢谢老公。”
迟萝禧惊奇,贺昂霄今天居然只念叨了他几句。
贺昂霄去医院食堂,买了碗青菜鸡丝粥,想了想,又顺手拿了盒牛奶和一小袋苏打饼干,付完钱,他提着东西,往回走。
推开病房门,没看见人。
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人。
人呢?!
昨晚迟萝禧抗拒医院,恐惧检查的哭诉,瞬间涌入脑海。该不会是怕再做检查,自己偷偷跑了吧?那么虚弱,能跑到哪里去?
贺昂霄猛地转身,冲出病房,正好看到走廊尽头有个护士经过。他几步冲过去,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礼仪:“护士!609床的病人呢?就是长得很白,年纪不大的男孩,去哪了?”
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609床啊,刚抽完血,护士带他去二楼检验科那边做个复查,看看血象,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一个人去的?” 贺昂霄声音拔高,“你们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他没我不行的!”
他脑海里已经自动补全了迟萝禧在抽血窗口吓得腿软的画面。
护士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懵:“是患者自己说可以的,而且有护士……”
“他说可以就可以吗?”
贺昂霄越想越觉得迟萝禧此刻一定正独自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无助,扔下一句“我去找他”,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转身朝着楼梯口冲了过去。
留下护士站在原地一脸无语和茫然。
这家属未免也太紧张过度了吧?只是去抽个血复查而已啊。
贺昂霄几乎是一路跑下楼的,他气喘吁吁地冲到二楼的检验科。
然后他看到了迟萝禧。
就在靠近窗口的位置,迟萝禧正从抽血室里走出来。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神情却很平静。
迟萝禧左手按着右手肘弯处贴着的棉签,一边往外走,一边还抬头看了看指示牌,似乎在确认回去的路。
那样子虽然算不上乐观开朗,但绝对恐惧,崩溃扯不上半点关系。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迟萝禧看到他了,几步跑了过来:“老公,你怎么来啦?我检查做完了。”
迟萝禧目光下移,落在了贺昂霄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困惑地问:“老公,我的饭呢?你不是说去买吃的了吗?”
贺昂霄被他问得一噎。
饭?他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心急如焚地冲出来找人的时候,那碗粥,不知道被他扔在哪了。
贺昂霄恼羞成怒:“……不知道,可能被清洁工收走了。”
“啊?” 迟萝禧失望地拉长了声音,“我还以为检查完就能吃饭了,好饿。”
他是真的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点水,输了点液,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贺昂霄:“吃吃吃,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现在躺在这里,不就是你吃出来的吗?”
迟萝禧瞬间委屈,他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真是个戏精,情绪切换自如。昨晚进医院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一样,哭天抢地,死死扒着他,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贺昂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贩子。
结果呢?睡了一觉,肚子不疼了,就什么都不怕了,还能镇定自若地自己去抽血。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病房。
迟萝禧一声不吭,爬上床,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缩成了一团。
他用行动表明,他不想再理会贺昂霄了,被子隆起一团,一动不动。
贺昂霄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站了一会儿,重新去买吃的。
再次提着一碗热腾腾同样配菜的鸡丝粥,还有一盒温好的牛奶,回到病房时,那团被子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静。
贺昂霄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轻轻扯了扯被角。
还是不动。
贺昂霄也没催,只是把粥碗的盖子打开。
那团被子动了动,没多久被角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又过了几秒,被子被彻底掀开。
迟萝禧坐起身,头发因为蒙在被子里而显得更加凌乱,脸颊也有些闷红了。
他看了贺昂霄一眼,眼神里还有残留的委屈和不高兴。
不过他饿了。
迟萝禧慢慢挪到床边,贺昂霄拿起了那碗粥,用勺子舀起一小口,吹了吹,送到迟萝禧嘴边。
迟萝禧还是矜持了十几秒才张嘴的。
贺昂霄:“迟萝禧,你就作吧,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
迟萝禧不懂什么叫作,不过也听得出不是什么好的话,他愤怒地吃完一碗粥,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迟萝禧得在医院至少呆上两天。
医生的理由很充分,急性肠胃炎,不算特别严重,但迟萝禧这个摄入量,一次性吃五个大分量的冰淇淋球,确实比较少见,保险起见,还是留院观察一下,等指标完全稳定,胃肠道功能恢复得再好一些再出院。
万一回去又反复,引起别的并发症,更麻烦。
贺昂霄说知道了,他让助理在附近一家酒店开了间套房,去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了一套助理紧急送来的,从里到外全新的衣服。
重新回到病房时,迟萝禧正靠坐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苏姨熬了送过来的炖得软烂鲜香的鸡茸粥。
这副胃口大开,精神头十足的样子,哪里还需要观察两天,食欲恢复得比什么都快。
住院第二天,迟萝禧就有点待不住了。
单人间病房虽然宽敞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电视,起初还能安分地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游戏,但他第一次住院,挺好奇的。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就开始在病房里转悠。
胆子大了些,趁着贺昂霄出去接工作电话的空档,偷偷拉开了病房门,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外面安静的走廊。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别的病房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咳嗽声。
迟萝禧觉得有趣,干脆走了出去,扶着墙,慢慢地沿着走廊踱步,左看看右看看。
结果没走多远,就被打完电话回来的贺昂霄抓了个正着。
贺昂霄远远看到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的身影在走廊里晃荡,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几步走过去,在迟萝禧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
迟萝禧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
贺昂霄教训:“这里到处都是细菌病毒,你刚好一点,就想再被传染上别的病,是不是?嫌一次不够难受?”
迟萝禧可不想再生病了,那种滋味,体验一次就足够了,在贺昂霄松开手的同时,他自己也迅速抬起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捂完了自己还不够,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捂贺昂霄的口鼻。
贺昂霄被他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抓住了他那只试图帮忙的手腕,拉着人往回走:“回病房去,别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