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梳得真舒服！”秋千度眯上眼睛，默默地感受着来自母亲的疼爱。有时候爱，是不必要出口的，虽然身边这还算半陌生的仙子，看起来好像比他还要小了两岁，可却的确让他感受到了母爱。
妙雪慈祥地笑道：“真的吗？那以后每天早上，娘都帮你梳头发，一直梳到你成亲了为止。”
“成亲以后你也是我娘，也可以帮我梳头发啊！”
“可是成亲以后，小度就是娘子的啦！我抢了敏儿表示爱的机会，敏儿会怨我的。”想到儿子都要成亲，很快她都可能会有孙子了，妙雪只觉得人生真是妙不可言。
秋千度被她的打趣弄红了脸，他撇嘴道：“她那么笨那么粗鲁，哪里会梳头发？让她帮我梳，肯定不出三天，我的头发都能被她扯光。”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也不怕酸疼。
妙雪轻快地笑了。再不舍，头发也有梳完的时候，收了梳子，妙雪笑道：“走吧！去完成你的小心思。”
“啊娘，你愿意去见我爹了！”秋千度惊喜地笑了。他们那么点儿小计谋，他就没想过能瞒过她的。原本以为要劝很久，都不一定能让娘陪他去，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提出来，他真是太意外了！
“我有说过不愿意去吗？”妙雪淡淡一笑。有些事，耽着推着都不是办法，总要解决的。在来这里以前，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会再与那个男人有瓜葛。只有两个孩子才是她的牵挂，所以这些年来，在天上她从来都没有去打探过凡间的丈夫过得如何，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是今天她回来了，他还活着，他们之间还有孩子维系着，而孩子正在努力地想要把他们再牵到一起。
还到一起，她根本就没想过。但她不愿意在孩子面前做一个绝情人。所以，有些事不能不解决。
被敏儿软磨硬泡地拉出将军府的时候，水陆商就已经料到了什么，他期待而有害怕地随着敏儿走了好几条街。当长路尽头，儿子身边那名年轻美丽，一如当年的女子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恍如回到青涩冲动的少年时期，水陆商忽然疯了一样地拼尽全力朝她蹿了过去。
妙雪突然看到一个人朝自己撞过来，她下意识地闪到一边，那名白发老者一个停不住脚就与她身后一个小小的水果摊位撞到了一起，撞翻了小摊，还撞翻了好几个人。
水陆商没有抱到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所有的激动与欣喜被自己垂吊到胸前的雪发击了个灰飞烟灭。呆呆地趴在地上，他都忘了要爬起来。
其他人都迅速地爬了起来，敏儿随后跟了上来，秋千度想去扶水陆商，妙雪已经先他一步将水陆商扶了起来。她温和地问道：“老先生，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我会一些医术，让我帮你看看好不好？”
她的声音一点儿都没有变，记得那时候她总爱唤他，水大哥！她唤他水大哥的时候，并不会如别的女孩一样娇嗲，可是他仍然觉得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今天，她的声音还是一样，一如当年。可是，他再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柔了。水陆商猛地一颤，忽然甩开妙雪的手，捂着脸爬起来推开围观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看着他仓惶逃蹿的背影，秋千度眼泪掉了下来，可是他没有去追。因为现在的爹，任何的安慰都只能是穿肠毒箭。敏儿无声地抱住秋千芳的胳膊，无声地抽泣了起来。
妙雪不解地看着两个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猜测到原因的。所以，当秋千度心碎地说：“娘，刚才那位老先生，就是我爹！”
她刹那间，呆了。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不知道怎么的，就跑到了当年初初相识的地方。记得那年，她才十五岁，怡兰寺的后院，种着满院的梅。他陪同母亲上香，一时无聊走进了后院。然后就看到了她，雪花飞舞间，她站在其中一株腊梅枝头跳舞。石榴红的衣，广袖，单薄的勾勒出她美好的身形。
水家是武将世家，他自小就随着父亲南征北战，守卫边疆，手上从来就没有少沾过鲜血。所以，一直，他都是不信神的。可是那一刻，他就觉得，她应该就是天上的仙子，他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姑娘家冬天穿这么少。
他仿佛身处梦中，不可自抑地仰望着她美丽的身姿，然后她发现了他，吓得惊呼了一声，突然从树上掉了下来……
“冰儿……”水陆商惊呼一声，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瞬间汗湿了背颊。
天已经黑了，满目的昏暗里。
院子还是那一座院子，梅还是那一株梅。只是还没到季节，没有烂漫的雪，也没有满枝的香。梅枝的幽香上也没有那仙子一样跳舞的少女，走廊上没有那一名望着漫天的雪花痴迷，英姿飒爽的俊美少年郎。
只有干巴巴光秃秃的梅枝下，倚靠着的这一名，行将就木，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低头抚着自己垂至胸前的枯发，水陆商眼泪浑浊的泪珠，无声地滚落了下来。
原来，相见真不如怀念！
当年是他自己愚蠢伤害了那样美好的冰儿，他没有资格去求她原谅，他没有脸见她。这样的他，也早已经配不上她了。罢了，就这样吧！
惨淡一笑！水陆商抬袖无声地拭去眼角的泪滴，颤颤地爬起来，无声地走出院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座院子的上空突然下起了雪，寒梅一朵一朵，次第盛开。
石榴红的裙，广袖，那名女子突然出现在枝头。一如当年，挥起水袖，无声地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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