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只兔子一样畏缩在厉少怀里。
他听到男人叹了口气,而后出言叫停了今日的拍摄工作,片场的工作人员也大松一口气,彼此折磨确实没必要,这下导演不用赔笑脸,纪知也保住了最后一点颜面。
知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第二天晚上,他就要出席金梧桐的颁奖典礼。
杨依察觉到纪先生的异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厉少看待知的眼神也变了几分,似乎少了些温度。
但知出席这种重要场合,厉少还是把最好的排面都给了他。
知穿上了名贵的高定,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高贵的王子,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光鲜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千疮百孔形如乞丐的灵魂。
颁奖典礼很快开始,纪知的位置在前三排,组委会给足了他体面。
厉少则坐在最核心的观众区。
安百成受邀成了颁奖嘉宾,他同一位老前辈搭档,给大家开最佳男主的奖项。
他看一眼手中的卡片,露出一个惊喜又欣慰的笑容:“这位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一直觉得他是明珠蒙尘,今天他终于可以释放自己的光芒。”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台下,摄像头追随他的视线定格在了纪知脸上。
“第66届金梧桐奖最佳男主角的得主是,纪知!”
全场响起掌声,隆重的音乐夹杂着主持人字正腔圆的介绍,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知身上。
这一刻,他是这个名利场的唯一焦点,这一刻,电视机前数以千万的观众都将记住“纪知”这个名字。
他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即使够不到闻澈昔年的位置,却终于不被人忽略。
纪知站在舞台上,接过沉甸甸的奖杯时,身上仿佛被压了一座泰山。
他站在了舞台的中心,台下所有同行,所有前辈,都抬头仰望着他。
这样的场景,他只在梦里梦见过,而且只梦见过那么一两次,因为他时常被噩梦缠身,极少做这样的美梦。
事实证明,他或许真不该做这些美梦,因为他根本没有能力撑得住这个梦境。
所有人都等着他发言,所有人都想窥探这位新晋影帝的心境。
纪知站在话筒前,却涨红了脸,他的喉咙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慌乱的梭巡着,终于找到了台下的厉少。
他也正仰望着自己,眸中闪着舞台上倒映出的光芒。
纪知对上他的视线,终于找回一丝勇气,他做了个深呼吸,声音带着些微颤抖:
“我很感谢...很感谢我的爱人厉少先生。”
场内的导演立刻把镜头对准了厉少,那张精致到不亚于男明星的脸出现在大荧幕时,还引起台下观众小范围的尖叫。
所有人都以为纪知即将开始秀恩爱,却听他哽咽地道:
“这个奖杯...更应该属于闻澈...我感激闻先生...”
感激他把自己所有的烂摊子都收拾得体面得当,感激他给自己造了这场成真的美梦。
“没有他,我这辈子不可能站到这个位置上。”
他提到闻澈时,全场一片哗然,知道内情的那部分人,刻意去观察厉少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并没有失态,心中稀奇不已。
媒体区的记者更是兴奋至极,虽然早几年就被花钱堵嘴,但不妨碍这群人的职业八卦心态。
纪知是厉少明媒正娶的爱人,他不会不知道厉少对闻澈的那段旧情。
现任在公开场合提及丈夫的已故白月光,随便找个角度,都能爆上明日的新闻头条!
这天降的流量却没几家媒体敢接,只因厉长风曾经派人警告过各家媒体的高层,不准再把闻澈和厉少牵连在一起。
他们就算有搞事的心思,也不敢真去实践,最后出的新闻稿,也只能是绕着纪知和厉少的恩爱感情,夹带点私心的记者,会在字里行间带上闻澈。
另一部分则是圈内后生,他们对闻澈的认知仅限于这是一位英年早逝的前辈,更是各位科班生教材里的常客,而《踏兰庭》是闻澈的代表作,陆筠这个人物的生命更是由闻澈赋予,纪知作为陆筠的第二个扮演者,可说是接班者传承人,感激闻澈这位前辈,实在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只有纪知知道他为什么会感激闻澈。
他顺利地拿走了这座最佳男主的水晶杯。
他压抑着兴奋,直到回到酒店,才敢宣泄自己的激动情绪,他抱着奖杯,像小孩拿着三好学生的奖状去讨欢心一样凑到了厉少面前,希望得到称赞与鼓励。
厉少目光沉沉地看着知,在他捧着奖杯想要讨一个拥抱时,少排斥地推开了他,冰冷冷地道:“你根本不是闻澈。”
知踉跄了两步,人没摔倒,水晶杯却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厉少身后似卷着乌云密雨,排山倒海地压向知,“在医院醒来时,你就在骗我。”
知耸着肩膀,小幅度地摇头:“...我没有...”
他的演技太差了,是让厉少绝望的程度,“我宁愿你骗我骗到底,可你自己去镜子前照照看,你心虚的样子有多丑陋!!”
“...厉先生...”
“闻澈很久没这样喊我了,他不会在镜头前呆若木头,他不会对闻见和裴颂漠不关心,他不会把清汤松茸做成一锅污水,更不会像你今天这样,拿个最佳男主就高兴到话都说不出来!!”
厉少在揭穿他,同时自己也渐渐崩溃,“这么多天,我都试图在你身上找到他的一点残留,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纪知,你一直没死对不对?你一直活在他的身体里,你目睹了我跟他的一切,你知道我和他之间所有的事情,但你仅仅只是个旁观者!你妄图用谎言来掩盖闻澈消失的事实,你想要替代他的存在,是不是?!”
纪知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泪眼婆娑地反问:“...可...可这是我的身体啊,究竟是谁在替代谁?”
厉少如遭雷轰,他几乎适应了纪知的外貌,下意识把他当做了闻澈,换言之,他已经忘了,仅仅只是纪知的纪知,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他也有七情六欲,有所爱所求,他不是闻澈重生的容器和工具,他是一个,人。
“你觉得我是小偷对吗?”知看着地上碎裂的奖杯,自嘲地说,“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小偷,闻澈帮我收拾了烂摊子,帮我争取到了对我而言遥不可及的奖项,他还帮我找到了你这样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自他死去,自我活过来那一刻,我就偷走了本属于他的一切,我确实是个小偷。”
他睁大了眼睛,妄图把眼泪收回去,“闻澈的东西被人偷了,你替他鸣不平,那我呢?我的身体被他占了这么久,又有谁发现我消失了?有谁来替我鸣不平?”
厉少无言以对,他同情纪知的遭遇,但也只是同情而已,他只是闻澈口中的救世主,实际上他只想救闻澈,对纪知的悲剧,却能冷血地做壁上观。
如果没有重生,他甚至会和芸芸众生一样,对纪知这样单纯的废物,不屑一顾。
现在,他只想确认一件事。
“纪知,你有你的不幸,我不管你是被逼无奈还是自甘堕落,你闯下的那些恶果,闻澈都替你担下了,你现在是高枕无忧名利双收了,看在闻澈替你受过受难的份上,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他还会回来吗?”
知摇摇头,残忍地道:“...他不会回来了,我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意识了。你哥哥那晚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那场车祸本来是你的劫数,是闻澈替你死了,你现在才好好活着。”
“一个人如果死了两次,他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垮了厉少残余的所有希翼,他面容扭曲,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然而最后他也没骗过自己。
纪知看到他用双手捂住面孔,悲凄的声音呜咽而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哀嚎。
“我知道瞒不过你,我不如闻澈,他样样都好,我样样都差,我是个废物,迟早要穿帮。可是厉先生,你怎么知道你过去爱的那个纪知只是单纯的闻澈呢?”
“如果还有机会,你就去问问闻澈,问问他是不是经常能感觉我的情绪?”
“他在乡间遇到我养父的恐惧,他偶尔流露出来的幼稚和懦弱,其实都属于我。景阴没有说谎,你从来没有找到完整的闻澈,你过去一年心爱的替身,实则是我跟他的结合体,哪怕我仅仅只占据了百分之零点一。”
“你从没有找到他,你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他了,可你还有我,少,我......”
知试图去牵他的手,厉少避开他的触碰,他满脸泪痕,狼狈如狗,“你能把闻澈还给我吗?”
纪知反问:“人人都觉得我可怜,可没有人希望我能活着,对吗?”
厉少苦涩地笑了笑,凉声道:“你好好活着......我们离婚。”
第68章 我把闻澈还给你
离婚这个决定,厉少甚至没有知会双方的家人,他疲于应对身边人的责问,害怕别人质问他,“知为了你连命都能舍去,你怎么敢提离婚这两个字?”。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被逼着承认闻澈消失的事实。
闻澈曾经回来过,因为他的迟钝和愚蠢,在得到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
第二天律师就草拟了离婚协议,厉少甚至不想亲自去见纪知,哪怕知拥有着闻澈的所有记忆,但假的就是假的。
律师受他嘱托,委婉地请求知在离婚程序走完之前,可以暂时隐瞒离婚的事实。
纪知一反常态地冷静,他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厉少分给他的财产,足够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金额之巨大让纪知怀疑厉少是在替闻澈付这一年来占据他身体的租金。
可纪知从来不缺钱,他好歹是纪家的人,物质上的富裕完全可以保障。
他不缺钱,他缺爱。
如果这个世界上用钱可以交换爱,他情愿为此倾家荡产。
离婚冷静期足足有三十天。
纪知开始倒数自己拥有厉少的时间。
他很听话,少让他不要对家人透露,他就真地乖乖隐瞒,连纪擎山都没有告诉。
他也不傻,只要告诉爷爷,爷爷一定会替他主持公道,事情就会有转机。
但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只会让厉少更加厌恶自己。
他已经习惯了被万人唾弃,唯独不希望厉少是万人之一。
颁奖晚会结束之后的半个月,纪知辗转于各种名利场所,外界不知道他和厉少的关系正在崩塌,依然将他当做个人物奉承着,可惜纪知根本驾驭不了这份殊荣。
他是个糊涂人,却在某方面格外清醒。
比如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清醒地知道宴会上对他喜笑颜开的那些人心中都怀着别样的意图,或为名或为利,跟他养父是一类的。
如果厉少在,他不用亲自应对这群人,如果闻澈还在他的身体里,他不会无措到想逃。
现在,两道“护身符”都离他而去,纪知独自一人站在了本就不属于他的高处。
寒风吹拂过他的身体,像千万根银针穿膛而过。
他想逃了。
想走下这方神坛,做个普通人,可惜他身后没有阶梯,只有断崖。
一旦他后退,随之而来的毁约风波和质疑声,家人的不解和卷土重来的“废物”论,都将让他粉身碎骨。
他也无法前进,只要进组,只要站在镜头前,他这个假“影帝”就将名存实亡。
闻澈给他带来的这一切,都是他曾经肖想过期盼过的,东西很好,可惜他实在要不起。
如果是10岁的纪知,或许还能靠自己改命,但他已经22岁,人生的雏形都定下了,所有的馈赠都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