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来自403这个情感因素只是让他微微动摇,那么在他们经历过副本以来的第一次晚餐之后,他就真正开始考虑绕过姜榭,把这件事告诉余州了。
那个看上去文弱的青年,他能有条不紊地分析副本局势,拥有拿得出手的彼岸花道具,愿意代替姜榭去做那个尝试蘑菇汤的人虽然不喝蘑菇汤也很可能有危险,但他私心认为概率比喝下蘑菇汤低得多。
这样一个人,别说是姜榭了,换了谁都会为之动容。
再三打听他们的关系,确定了是恋人之后,他蠢蠢欲动。
但还是有一些犹豫,因为事到临头,他却不知道怎么说了,早知道提前打好草稿。除了必要的行动,其他的时间,他都在思考怎么把事情尽量有条理地描述出来,要做到这点,就不可避免地要去回忆那些避之不及的过往。
他突然间就很理解姜榭。
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再去回想,又怎么能强迫本就对这件事抱有极端态度的姜榭呢?
和余州私下交涉之后,他把时间定在了明天。谁知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女生失踪,女仆发狂,除了他,全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说句实话,他其实并不关心这个副本的走向,他只想把计划完成,反正姜榭和余州总能活着出去。此外……也希望403其他的人平安。
立足于白楼之下,黑衣男子仰头遥望着顶楼的方向。
他已经尽力在清楚女仆了,希望他们少些阻力,希望明天的事一切顺利。h
因为他已经等不起下一次了。
***
“还有一个副作用?”
严铮本来就没放下多少的心顷刻被提到了嗓子眼。
“别担心,我觉得这个算是一个潜在的隐患,可大可小吧,”余州说。
严铮哭丧着脸:“您可别磨叽了,直接给我一刀吧,我现在心理素质可好了,什么都能接受。”
余州被他逗得浅笑了一声,很快又再次严肃下来。他把实验日志翻回到那一页,说道:“这个副作用就是改变我们的体制,让我们对那些菌菇溶液变得敏感。说到了这里,就牵扯到下一个部分了。”
实验日志的第二部分,主要内容是驯化女仆,还有打造仿品莫雷蒂。
严铮:“……什么意思啊?”
“就像那些女仆一样。那些女仆之所以突然发狂,战斗力增强,就是因为被注射了这支药剂,”余州说着,拿出自己捡到的一支针筒给女仆打完药之后,爱斯利文就把针筒随时扔了。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余州还找了好一会。“日志上有关于这支药剂的记载,这是①号药剂,此外还有②号药剂,以及我们从冰箱里找来的③号药剂。它们都是由那四种情绪蘑菇的溶液调制而成的。通过这些药剂,爱斯利文能控制那些女仆,这就是菌菇敏感体质。除此之外,我们之前穿的那些浴袍,是被菌液浸泡过的,女仆对菌液的气味极为敏感,因此她们可以通过浴袍来确定我们的位置,对我们发起不间断的攻击。”
严铮啧了一声:“操……”
余州叹了口气:“不得不说,爱斯利文真的是很有手段。”
“我觉得这些消耗型副本的boss都很有手段,”严铮面无表情地道,“反正这句话我每次都要感叹一遍。我要是能有他们千万分之一的心眼子,我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有追到闵闵。”
说得好像你有在追一样。
余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算可有可无,”姜榭沉声道,“如果这些药剂作用在我们身上,恐怕一样能起作用。”
“是的,但以我们现在食用的情绪蘑菇量,不好说异变到了什么状态,不过至少不会有女仆那么严重,”余州道,“实验日志上有关于①号药剂和②号药剂的详细介绍,前者催化女仆发狂,提升战斗力了的药剂,后者则完全相反,它具有限制女仆行动能力的作用。”
严铮听闻,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暗淡下来:“好可惜,没给我们剩下个一支半支的。”
姜榭却问:“上面有没有写这两种药剂的配置方法?”
“倒是有写,但是……”余州看着他,“只简单说了将四种菌菇加水捣碎成菌液,然后加以混合……呃……好像没说比例……”
“消耗型副本的常见操作了,”姜榭见怪不怪,倒也没失望,安慰道,“至少说了是加水捣成。”
余州点点头,心中随着姜榭的这句话而升起了一个想法。
“除了这两支药剂,实验日志还说了什么吗?”严铮问。
“其他的就是关于仿品莫雷蒂的部分了,”余州道,“除了会做手术、配药之外,爱斯利文还精通催眠。他会给符合条件的年轻女孩整容,当然,不符合条件也没有关系,他那些展览柜里的器官全都是模型范本。整成莫雷蒂的样子之后,他会把她们泡入温泉水中,冲刷她们的情绪,最后用醉眠来重塑她们的人格,让她们相信自己是莫雷蒂,成为爱斯利文心中的莫雷蒂。”
严铮的嘴巴张得能放下一颗鸡蛋。他心里蓦地涌起一阵后怕。幸好啊,她的闵钰还没有出事。闵钰就是闵钰,才不是爱斯利文那些千篇一律的莫雷蒂。
余州说完之后,习惯性地去看姜榭,却发现这人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等他似乎是回过神来,看向自己,才问:“在想什么?”
“温泉水的作用,是治愈伤口,对吧?”姜榭问。
余州点头道:“是。实验日志上有写。”
姜榭抬起头,目光沉沉:“那么,爱斯利文为什么不把莫雷蒂放进温泉水中呢?”
第120章 温泉山庄(二十六):被遗忘的人
姜榭一句话让两人短暂地陷入了静默。
对啊!既然温泉水有治愈一切伤口的奇效, 那爱斯利文为什么不用温泉水来救治莫雷蒂呢?
莫非是不想让莫雷蒂的情感被剥夺?可生死面前,这好像并不是什么值得犹豫的事。
顿了一下,姜榭又说:“算了,先别想了。我就是突然蹦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仔细琢磨漏洞还挺多的。”
“唔……的确, 没准莫雷蒂是中毒死亡的,身上并没有伤口, 又或许是这个温泉在那时还没有被发现, 也有可能, 爱斯利文不愿面对失去情感的莫雷蒂,宁愿她就这样鲜活地死去,”余州道。
但姜榭的直觉一向很准,他不认为这个问题是无中生有, 即使现在没有太多线索, 以后也要随时留意一下。
插曲结束, 话题又回到药剂和复活莫雷蒂上面来。
姜榭把实验手册端过来翻了几页, 捏起一只长着笑脸表情包的蘑菇干, 放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会, 思忖着道:“除了3号药剂,爱斯利文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一支别的药剂,也没有说具体的配方, 但有了这些蘑菇干,我觉得我们或许能自己把1号药剂和2号药剂配制出来。”
余州心念一动他刚刚也正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
“但是在不知道具体配方的情况下, 我们没法确定配出来的是1号, 2号,还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废品。要想确定药效……”姜榭抬起眼,不加犹豫地往下说, “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找人实验。”
严峥睫毛一颤,打了个寒战。他觉得姜榭的表情阴森森的,有那么一瞬间比爱斯利文还像反派。但他很快转变思维,瞄了一眼不远处汩汩冒热气的温泉池,提议:“唔,你们看哈,现在除了我们几个活人,就是那些泡在泉水里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预制莫雷蒂?还有躺在外面病床上的女人。可以用她们来试验吗?”
余州道:“我觉得恐怕不行。连那些还算是活人的女仆们都只听从爱斯利文的操控,这些不知是死是活,待了这么久也没见醒过来的人,恐怕不是我们能轻易利用的了。而且经过几番折腾,难保她们的体质不发生改变,万一最后影响了实验结果那就糟了。”
严峥眼神不确定地看着他:“那、那那那,那不就只剩下我们,了吗?”
“我们的确可以,刚才说了,我们已经逐渐变为菌菇敏感体质,因此那些作用在女仆身上的药剂应该也同样对我们有用。我想……我可以去试验。”余州说得有条有理,“反正只要能研制出2号药剂,就没什么大事。”
严峥目瞪口呆、一言难尽:“那可是配制药剂,你以为是打蛋花汤吗?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别闹,”姜榭皱眉反对,还把蘑菇们转移到自己身后,就怕余州突然冲过来抢某人小时候真的干过这事,“你现在已经没有红色彼岸花了。”
“所以你们的压力一点都不比我小,一定要配制出2号药剂,”余州眨眨眼,定定地看着姜榭,又把手放到严峥的肩膀上,“我相信你们。”
“……”
“可别,你愿意相信我,我还不愿意相信我自己呢。”严峥忧心忡忡道。
“我来试,你们配药,”姜榭不由分说地道,又嗤笑了一声,“你成绩比我好,让一个艺术生来配药,你也敢想?”
严峥左看看右看看,大气都不敢出。
说得好像他们法学生就有多高贵似的。
“哥……”余州抱住姜榭的胳膊,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姜榭的肩窝里,使劲蹭,全然不管一旁的单身狗的死活,撒娇道,“就让我来吧,好不好?你看你要是发狂变成丧尸了,我怎么制得了你啊?”
“……”
不得不说,他这样仰着头,刘海旁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嘴唇微张,唇色嫩红,随着说话吐出温热气息的样子,实在是……让姜榭很没有办法。至少他不能做到不去看他,不去把那两瓣唇折腾得更加红、更加湿润一些。
他也真的依凭本能付诸行动一只手扣住余州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做过千百遍烂熟于心的动作,行云流水地深吻下去。
“唔、唔唔……”
空气中漫开暧昧的水声,本就浓厚的空气仿佛更加粘稠了一些。
没过多久,余州就软了,软在了姜榭怀里,被结结实实地搂着。他觉得自己待会都不用打麻药了,姜榭一个吻,就能让他浑身酥麻。
松开之后,盯着余州红透了的耳朵,姜榭意犹未尽地说:“好,听你的。我守着你。”
余州被亲得晕头转向,摸着自己被吮得刺痛的嘴唇,恼羞成怒:“……坏死了!”
而严峥要撑死了。
他第一次痛恨自己长了双眼睛。
抹掉余州唇角的湿润,姜榭转身钻进浓雾中,咕噜噜推来一张病床,再抄起余州的膝弯,把人放上去。余州全身被热意笼罩,深深把脑袋陷入枕头当中,只留着脑袋上的发旋面对空气。
即将充当小白鼠,接种不同配比的菌菇溶液,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既然喝蘑菇汤会做梦,那么注射菌菇溶液,是不是也会做梦呢?
可能是各种各样的梦。
余州心里忐忑极了。
但只要梦里有姜榭,有他在意的朋友们,他就不怕。
手术室里的工具很齐全。姜榭戴上一副白手套,把严峥捣碎好的四种菌菇溶液按照不同组合混在一起,分别装进干净的针管中。余州的皮肤细嫩,被牛毛一样的针尖一碰,就渗出了极其明显的一丝红。
姜榭单手撑在床头,阴影落在余州身上。他眸色极深,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压下来,越显凌厉。只有余州知道,那瀚海一般的眼眸中,承载的是满到溢出的深情。
“怕吗?现在还可以换我上。”
“你知道我从来不怕的,”余州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挺身在他眉间落下一吻,“祝我好梦,好吗?”
姜榭附身贴上他的嘴唇,声音低沉:“祝你好梦。”
祝你好梦,我的挚爱。
***
脑海里被各种画面占据,像有一只手,在不断拖动地回忆的进度条。这让余州睡得很不安稳,像是走在陡峭的悬崖边缘,时不时就要往下摔一遍。迎接他的有可能是松软的草地,或者温暖的像棉花糖一样的海绵这种梦境是快乐的,一定是姜榭给他注射了以笑脸蘑菇为主导的菌液。
姜榭从来不舍得他不开心。小时候就是,不管什么事情,他撒一撒娇就有了,姜榭就算是凶巴巴,也还是会把他想要的一切找来。
余州不明白,为什么四种情绪蘑菇中,只有一个笑脸蘑菇是快乐的。也许人生就是苦难多于欢乐,人们总在柴米油盐中对生活失去兴趣。可是总有那么一朵蘑菇长着笑脸,喜怒哀惧,总是“喜”排在最前面。
因为它最重要,只要曾经拥有,即使不多,也终能刻骨铭心。
混合了笑脸蘑菇菌液的药剂组合很快就注射完了。中途余州苏醒了一次,他眼睛朦胧地开了一丝缝,嘴角往上勾出一点弧度,随后马上又昏睡过去。
接下来的梦境就不那么好过了。有很多余州本以为已经被岁月抹平的印记又重新显现出来,暗示存储那一段记忆的心脏其实坑坑洼洼。
他先是听到了一段孩童的啜泣声,紧接着跟着一道女人的呵斥声。这两个声音都挺陌生,他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小时候的他……和他的母亲。一旦想起来,他就一阵头皮发麻,心里泛起难言的情绪。
“妈妈,你这就要走了吗?你不要走好不好?”
“妈妈很忙,有事跟保姆阿姨说,乖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再说吧,走了。”
“不要嘛妈妈,你再陪我一天好不好?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你可以带我走吗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