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州撑起身子,挨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控制不住地跪坐下来,喉咙瑟瑟缩紧。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拥有恐惧免疫的能力,只要从这里走出去,你就是一个普通人,要是连这些你都接受不了,你就是整个队伍的累赘。”
“没有人,有义务一直冲在你的前面,你的懦弱,只会将别人送进深渊。”
“拿起你的武器,只要你的刀尖能碰到我,你就赢了。”
这些话正中余州肺腑。
是啊。以前有李音夏,让他享受了这么多年不知恐惧的时光,保佑他在面对副本诡异时披荆斩棘,后来姜榭也将他保护得很好,即使他身体素质短时间跟不上,也一直闯到了现在。
可是他不能一直躲在他们身后。
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副本,看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也许其他人都被传送到其他地方去了。
冥冥之中,他迎来了一场属于自己的考验。
这些怪物,放到以前,他连眼镜都不会眨,就因为现在腿会软,心跳会加速,身体会颤抖,他就要退却了吗?
不可能!
余州一咬牙,双手往地上一撑,再举起时,掌心里已然多了一把暗色的七芒星匕首。他上前冲了两步,忍着恶心忽视那肉虫节节蠕动的身体,双手一起发力,把匕首扎进了肉虫的身体中,锋利的刀刃在厚厚的虫肉上划开了一道豁口。
肉虫吃痛地扭动,伤口簌簌冒出黑烟,一大片肥肉都被腐蚀了。然而那男人却依旧稳稳当当地站在它头顶,并不因为这地震般的摇晃而自乱阵脚,不仅如此,还不忘点评:“力气太小了,你是没吃饱饭吗?”
余州咬紧牙关,重新握紧匕首,再次猛扎进肉虫肥硕的身体中,匕首一路破开皮肉,畅通无阻,像是在切一块肥肉。但是这肉虫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虽然每次都能伤它一点,但相比之下余州自己的体力却消耗得更快,这样下去,谁先倒下还不好说,更何况
那恐怖谷效应人偶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背后,油桐色的细腿往前一伸,直扫余州下盘,彼时他的匕首还插在肉虫的身体里,连带着半条胳膊也埋了进去,一时半会拔不出来,自然无处可躲,当即就被掀翻在了地上。
下巴磕到地面,脚踝好像也抻了一下,余州眼角冒出生理性的泪花,五官都疼得皱到了一起。
“继续,不要停。”
男人毫不怜惜,继续发号施令。
余州翻身一滚,躲过木偶即将落下的巨大脚掌,抓紧时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定只是青肿而没有别的大碍才松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思考着怎样兼顾两边发起攻击。
没有半点怨言。
见他这样,男人隐藏在面具背后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过了一会,他像是拗不过自己的内心,还是说:“你应该有粘合病毒,伤得重的话,可以使用道具。”
余州微微一笑:“这才哪到哪啊,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男人一愣,嘴角微微勾起,似在欣慰,但语气却保持着冰冷:“那就继续。”
余州:“好嘞!”
木偶又一个扫荡腿过来,余州扭过腰,险而又险地躲过,却被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冒出来的千足蜈蚣卷住腰身,从空中重重摔到地上。那密密麻麻的虫足缠绕在身上的痒麻感还未退却,撕心裂肺的痛楚就挟持了余州的大脑,弄得他懵在了原地,对即将踩中自己身体的木偶脚掌迟迟没有反应。
面具男人紧紧盯着这边,手指微动。
这就需要他出动了吗?
这身体底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差啊。
然而就在下一秒,余州忽而坚定地睁眼,双手往空中一捞,身体以极快的速度翻转过来,整个人挂在了木偶的脚掌上,又在木偶抬脚走路时向肉虫身上扑去,抱住肉虫头部之下的环节,差一点点,就要抓住他飘动的披风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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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聪明的你们一定能猜出面具帅哥系谁~
第194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七):最重要的
“余州”这两个字出现时, 牧阳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她为什么要叫余州的名字?难不成这扇房门后面是余州?别开玩笑了。
就在他慌神的时候,画面又有了变化,廖小言敲门的力度逐渐变小,就像是希望一点点熄灭, 但追兵的脚步不会停下, 他们很快就把孤身一人的廖小言围了起来,手中的枪口齐齐对准她。
牧阳无暇他顾, 心脏跟随画面揪得很紧。
要被抓起来了吗?
他们要把她带去哪里?
一秒钟过去, 两秒过去, 他担心的场面并没有发生,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面具人,廖小言一开始还很害怕地靠着门,然后就像是被附体了似的, 一瞬间就变得面无表情, 眼神狠厉, 仿佛一下子切换到了牧阳初次见到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另外一个灵魂从这具瘦弱的身体里挣扎而出, 夺取了身体的主动权就像是牧阳想的那样, 廖小言空无一物的掌心多出了一把十字剑, 她速度极快地在一众人中穿梭,熟练地割开了他们的喉咙,一具具尸体应声而倒, 背后空旷的楼道、无人应答的铁门……一切背景都开始逐渐变得虚化,被黑暗吞噬, 就像一个舞台逐渐被幕布掩盖。
穿着裙子的女孩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她的身形拉长,五官和气质变得成熟了一些,行走的步伐更加宽敞, 但又没有成长为彻底的大人,最终变成了牧阳见到的那样。
“这就是……她说的‘打怪’吗?”
倏地,显示屏中的廖小言危险地眯起了眼,抬头往某个方向望去。
那里正是拍摄器所在的位置!
牧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动也不敢动,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被发现了吗?
对于这个拍摄器的设计,他自认还算周到,有添加环境拟态功能,能够完美地和周边事物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非常仔细地盯着看,应该是难以发现的。但很显然,他嘀咕了廖小言的感知力和观察力。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廖小言又自然地收回了视线,她的面色平静,不像是发现了什么。
“以她的性格,如果发现自己被偷窥了,一定会很生气吧?所以应该是没发现。”牧阳自言自语安慰自己。
显示屏再度被黑暗淹没,不知道下一个场景什么时候开启。牧阳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追一部电视剧,内容大概是这个女孩的传记。
如果这里不是镜中界,那还怪有趣的。
事实上,廖小言科普的那些镜中界恐怖牧阳目前一点都没有感受到,他在这里有吃有喝,还能观赏一下别人掩藏在心底的生平,应该十分惬意才对,可是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刚刚他看到的那一段画面,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真的是那个女孩的亲身经历吗?
她的害怕和无助并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果她没有突然“变身”,用强大的武力来拯救自己,那么她将何去何从?
还有她情急之下喊出的那句“余州哥哥”。
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那么,她和余州,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牧阳越想越乱,简直快要把脑袋给抓破了。
没等他缕出个像样的头绪,“电视剧”的下一集忽地开始了。一阵雪花屏过后,显示屏里出现了一面漂亮的彩窗。窗外大概是夜晚,铝制的窗框化作焦墨点缀的星河,以深蓝色调为主的繁复窗玻璃中夹杂着两点绿,那稀有的两片绿色光影正好落在窗前女性披散的长发上,为这位紧闭着眼的修女添了几分神性。
黑暗逐渐褪去,新的场景完全展开,拍摄器的焦点发生改变,越过彩窗、越过修女,落到跪坐在她面前的女孩身上。这个场景里的廖小言长大了一些,已经和牧阳见到的差不多了,但不一样的是,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符合年纪的迷茫和稚嫩,仿佛犹豫了很久很久,才下定决心走进这个教堂。
在刚才的那集“电视剧”中,追击廖小言的那些人有枪,这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牧阳推测,那应该是副本场景。
以此类推的话,这个教堂也是。
那么,这个修女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修女坐在彩窗下,双目紧闭,嘴里念念有词,并没有搭理这个胡乱闯进来的冒失女孩。
“我、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廖小言说。
修女回答:“我并没有能力和你做交易。”
廖小言喉部微动,像是在极力压制着紧张,又问:“可、可是我、我听说只要诚心来到这里,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听了她的话,修女嘴角微提,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了。仪器里传来女孩的惊呼声,就连牧阳都吓了一跳那修女竟然没有瞳仁!
“我并没有能力和你做交易,你只有两个选择。”
廖小言吓得只剩下了气声:“什、什么选择?”
修女回答:“要么现在离开,并且留下你身上的一样东西,要么做交易,但不是和我,而是和天主。”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牧阳连忙操作拍摄器转换角度,拍摄器一路上升,将教堂华丽的穹顶传送到了显示屏上,那穹顶上画着一副繁复的油画,内容是天使与恶魔相斗,黑白相错,水火不容,但代表光明的天使一方却色彩暗淡,完全敌不过暗黑血红交织的恶魔与邪神,满身光芒被尽数吞噬,苟延残喘,宛如一片片失去了色泽的羽毛。
拍摄器缓缓往下,显示屏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木制十字架,十字架上荆棘缠绕,荆棘上面布满了尖刺,鲜红的血液从被荆棘缠绕捆绑的人体上汩汩流出,滴落到地上,汇聚成一方暗红的血池。再看那被绑在十字架中央的人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具干枯腐朽的骷髅,骷髅空洞的眼眶中蛆虫缠绕,象征着恶毒与诅咒的毒物不断地侵蚀着已然消逝的生命,直至榨干最后一滴鲜血。
正当牧阳惊愕之际,修女的声音适时响起:“世人愚昧,忌讳天主,将他贬斥为邪神,可遇到麻烦的时候,却都虚伪地背弃他们自己的神,前来祈求天主垂怜。但没关系,天主大度,从不理会这些,只要你愿意付出,天主就能给予你同等价值的东西。说说看吧,你想要什么?”
沉默了一会之后,廖小言颤声道:“我、我想要报仇。”
修女轻轻点头:“确定是这个愿望吗?”
“是的,我要报仇……”喃喃重复了一句,廖小言猛地摇头,“不、不是!不是的!我不要这个!我要换一个愿望!”
修女道:“你说。”
廖小言恳切地望着她:“我想要变得强大!是,我的确想要报仇,但相比之下,我更想要完成复仇的能力。我现在太小了,没有人愿意相信我的话,不管是警察,还是我的养父母,又或者我的老师、朋友,他们都觉得我在发疯。只要我一天还是个小女孩,就一天不能自由,要受到养父母、学校各个方面的制约……既然没有人相信我,没有帮我,那我就自己来。我需要力量,需要智慧,只要这些才能使我强大……所以,请问,我需要付出什么?”
见修女不答,廖小言提高声音:“你不是说你的天主什么都能做到吗?”
“的确可以。而且,你的要求不难。只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许远超你的想象,你真的决定好了吗?”修女再次问。
廖小言瞳孔微缩,突然笑了起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我身上一定存在能够满足你们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拿去便是!我还能失去什么啊,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谁知修女却摇头:“不,你身上还有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廖小言的笑容顿住了:“是什么?”
紧紧盯着显示屏,牧阳的眼睛微微瞪大,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
他听见那修女说:“你身上的时间。换句话说,你的青春,你未来的年华。你愿意用这些,来交换你的愿望吗?”
***
噗通!
一声巨响,纵深一跃,抱住肉虫的那一刻,余州已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也没有余力去拉扯近在咫尺的披风,脱力地坠落下去,又在半空被袭击而来的木偶手臂砸中,整个人翻滚着砸到了地上,喉咙中血腥味四溢。
“咳、咳咳……”
余州捂住胸口,眼前阵阵发黑,有种濒临死亡的难受感。
都成这样了,面具男人依旧没有半分心软,他像是把余州看透了,轻易不会放过他:“你还能坚持,站起来。”
这样的压力让余州登时有些想哭,但这是脆弱的表现,要是哭出了声,不就是认输了么?他不想这么丢人,就费力地翻过身,挣扎了半天勉强跪坐起来,姿势非常难看。
“你太弱了。”面具男人点评道。
余州喘着气,抹掉嘴角的血迹,抬头望着那高不可攀的面具男人,忽而问:“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面具男人一愣:“你……为什么这么问?”
余州微微一笑:“我在想,这个副本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是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面具男人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