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州说:“你站起来活动活动,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总觉得在那冰柜里面待久了要出事。
周童懵懵懂懂地站起来,在余州的示意下扭了扭胳膊,又抬了抬腿, 紧接着是转脑袋和上蹲下蹲, 他照做了一会, 嘟囔道:“这是广播体操吧……”
见他无大碍, 余州松了口气,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一本正经地道:“告诉我,这是几?”
周童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啊?我没傻。”
余州的眼神很坚定。
周童:“……1。”
“那没事了, ”余州说。
他正要给周童解释当下的状况,就听男人道:“时间不早了, 我们回去再说吧。”
说完话, 他把刨出的满地猪肉块塞回冰柜,确保周遭环境与来时无大差别后,带着两人出了门。
刚醒来时没察觉出来, 此时五官清明,周童总觉得身上有哪里不对劲,黏糊的慌,左右嗅嗅,抬起手臂一闻,一股恶臭的铁锈气直冲鼻腔,“……yue,这什么味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把头一撇,双手捂着嘴干呕起来。
余州道:“你注意到刚才店里那个冰柜了吗?我们就是从那里把你挖出来的。”
周童蓦地僵住了。
也就是说,就在几分钟前,他正与一众猪皮猪肉猪蹄猪内脏搅和在一起……卿卿我我!
沉重的事实使他瞬间变成了结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余州道:“待会再说吧。”
“好吧,”周童欲哭无泪地瞅着自己,“我觉得我脏了……”
余州:“……”
男人一语不发地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不一会儿就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周童瞟着他的背影,用手肘戳戳余州,“哎哎,他是谁啊?”
余州还真不知道要怎么介绍男人的身份才比较合适?
一个热心的鬼怪?
好像不妥。
沉默半晌,他道:“一间水果店……兼花鸟店的老板。”
周童道:“哦……哪家水果店啊?”
余州说:“八哥水果店。”
“八哥……”周童顿了一下,抬头打量周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不正是学校门口那条街么?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周童就是再迟钝,也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哆嗦道:“我、我不是躺在宿舍的床上么……”
余州叹了口气,“等会一起给你解释。”
“好……好。”周童说着,挽住了他的胳膊。
留意着前方,余州不动声色地捏开了他的手,刚分开一点,周童就又凑了过来。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余州推了几下没推动,也就算了。
“余州,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啊?”周童问。
睫毛抖了一下,余州说:“没有,只是有些不习惯。”
或许是心里不安,周童的话很多。
“哦……你可真像我哥哥,他也老是各种嫌弃我,但其实都在惯着我。”
余州扭头看他,“你有哥哥?”
周童道:“嗯嗯,可能是我们从小相依为命的缘故吧,他对我可好了,有什么吃的总会先让给我,还带我出去玩,听我扯各种闲话。”
余州不自觉地看向身前的背影,心想,我也有哥哥的。
虽然不想他只当哥哥。
男人步伐渐快,手电筒的白光在空气中乱晃。他看起来很急,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句,这不免让余州联想到了那些逃灾似的面具人。
说起来,男人如果跟面具人是同事的话……应该也是会害怕黑夜的吧。所以才要这么急匆匆地赶回去。
余州心里有些愧疚。不仅是因为男人扛着对黑夜的恐惧帮他找人,还因为他在去黑土猪肉店路上的所思所想。
他在琢磨如何试探男人的上限。
通俗点说,如何最大化地压榨这个好心的鬼怪。
“余州……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啊?”周童突然道。
余州侧耳细听,深沉的黑暗中,一阵诡异的咕噜咕噜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缭绕耳畔,愈演愈烈,就像一口翻滚着气泡的沸腾煮锅。
这声音余州在来时就听过,只不过那会声音不大,他也就没有多注意。回想当时的情景,他好像……路过了两个井盖?
就在这时,周童尖叫道:“你看……你看,那里是什么?”
余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了一个井盖。
惨淡的月光照耀下,那井盖正缓慢地往外吐着什么东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东西似乎非常浓稠,好半天才渗出了一些,更多的则卡在了井盖的缝隙中,耸到了一定的高度又倏地塌下来,摊了一地。
“红色的……不会是鲜血吧?”周童道。
余州说:“你在这呆着别动,我去看看。”
周童:“哎哎……”
这么勇的吗?
几句话间,那诡异的红色已经铺满了一小片区域。余州走了两步,停在一段距离外,弯下腰定睛看清楚那流出来的究竟是何物后,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怎么啦?”周童瞧他神色不对,想都不想就冲上来扶,结果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妈呀,这是,这是……”
“这是碎肉,”余州说。
“我我我……我看是肉泥吧,”周童道,“我家有碎肉机,把肉丢进去,搅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了。”
“天哪,”他突然叫了一声,抬手朝周围各个方向乱指,“你看那些井盖,它们全在吐肉泥!”
余州抬头望去,深深地蹙起眉。他这才注意到,原来这条路上居然有如此多的井盖,几乎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从黑土猪肉店回到八哥水果店的短短距离,竟然不下十个。
咕噜咕噜
掺着鲜血的,红彤彤的肉泥,正汩汩地从四处的井盖中流淌出来,以水滴石穿之势将井盖顶得翘起,冲破桎梏,磅礴地朝两人呼啸而来。
余州不假思索地攥起周童的胳膊,拔足狂奔,“快走!赶紧回店里。”
怪不得男人出发前要把人字拖换成雨靴!
该死!
两人用尽浑身力气,在肉潮吞没到脚边时险而又险地跨进了店门。
周童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这、这都是些啥啊。”
他倒没觉得有多恐怖,毕竟环境就是熟悉的学校门口,他只是觉得难以置信,这种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居然发生在了他自己身上。
余州喘了几口气,正要给他解释,倏地撇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范叔。”
失踪了半天的范志伟重新出现了,就坐在水果店里的板凳上,闻言朝二人微微点头。他的神情非常严肃,眉宇间透着未褪的冷意,见到余州时,他动了动嘴角,看得出来在尽力放松表情,但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余州对他这种状态不陌生,先前在纸箱边把他制住,怀疑他是嫌疑分子的时候,范志伟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问:“您去哪里了?”
范志伟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没去哪里,就在附近随便转转。”
“这样啊,”余州说,“那您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范志伟说:“没有。”
余州道:“好吧。这里还是很危险的,您还是要以安全为上,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大家一起分享,我们一起,力量总会更大的。”
范志伟:“……知道了。”
余州拉过身边的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室友,周童,那位是范志伟范警官。”
“您好您好,”周童冲过去伸出手,“有警察在我就不怕了,哈哈。”
范志伟握住他的手,颇为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不小心进来的,你们年轻人脑袋瓜灵活,叔已经老喽。”
周童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您只要站在那儿,就是正道之光。”
范志伟:“……”
余州往水果店深处看了看,没有找到男人的身影。
也许是休息去了?
旁边传来周童的声音,“啊我好嫌弃我自己,要是能洗澡就好了。”
余州这才想起来,男人已经答应将二楼的一间房借给他们了。
“走,上二楼去。”他说。
周童:“啊?”
余州已经走到了扶梯边,“别啊了,你不是想洗澡吗?”
周童:“哦哦……哦哦!”
二楼有对门的两间房,一间房门紧闭,另一间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雪白的大床。
余州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面前,轻轻敲了敲,见无人应答,又拧了拧门把,拧不开。
看来,里面已经有人住了。
他朝对面开了门的房间努努嘴,“那间应该是我们的,进去吧。”
周童火速闪了进去,正要冲进唯一的洗手间,忽然又退回来,对范志伟道:“您先请。”
范志伟一愣,笑了笑,“我没事,你先洗。”
周童就不客气了,门一关,水声哗啦啦响起。
正要进屋,余州倏地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转头一看,居然是从那扇紧闭的门后传出来的。他犹豫了一下,凑近细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