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州看了一眼,用与众人相比淡定得过分的语气道:“这么说,这个面罩其实就是面具人的嘴,而且只在脱离身体的时候显现出来?”
“不知道,”严铮说,“真太他妈恶心了,想吐。”
目光又落到面具人身上,那缺了面罩的地方成了一个血窟窿,筋骨暴露在空气中,却没什么血腥气。在余州望过来的时候,血窟窿里的筋肉蠕动了一下,咻的射出来几条舌头一样的东西。
许清安拉了余州一把,“小心。”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异变。
几条形似外星人触手的猩红长舌从面具人体内高高扬起,在空中来回翻甩,像看演唱会时兴奋摇晃的手,舞动得狂欢,却没有袭击的意思。
就在众人以为它要一直那么挥舞下去时,猩红长舌倏地朝四方分开,啪地一声打在面具人壮硕的身躯上,死死缠紧。紧接着,丝丝缕缕的血液从面具人的身体里汩汩流出,顺着粘稠的舌面往上,汇入口腔的创口处。
随着血液的流失,面具人的身躯一寸一寸缩小,粗壮的四肢逐渐变瘦,瘦成竹竿,筋骨突出,再从中间弯折开来,戳在地上,高高立起。中间的身体变成了一点点大,挂在空中,黝黑的瞳孔一颗接一颗地破开皮肤……
成为了一只崭新的蜘蛛人。
“我……靠。”严铮目瞪口呆,下巴惊得掉到了锁骨。
像刚刚蜕完皮的虫子,蜘蛛人还处在缓冲状态,只有身上的纤毛随风鼓动,安静如一具标本。
许清安道:“何老板,再借火一用。”
何光霁把手里的打火机抛过去。余州和严铮上前帮忙,把地上的茅草全都堆到蜘蛛人身上,一把火烧了。
浓烟升起,余州轻轻咳了几声,抬起手边扇风边道:“这里不能久待,得赶紧走。”
闵钰看了何光霁一眼,忧心忡忡地道:“那面罩怎么办?”
事实证明,夺面罩是行不通的。
“我们几个,充当运货的面具人,”余州指了指自己和其他几个有面罩的人,又看向何光霁,说道,“何老板走在我们中间,扮演牲畜。我们要把货物,送到街上去。”
许清安也道:“没有面罩的话,的确是最保险的办法了。”
严铮听完,举手大力鼓掌,啪啪啪几声脆响后,他弯下腰,像是在找些什么。
余州恰好往这边看过来,就见他拾起一根绳子,曾经拴过余州脚踝的那种,坏笑着凑到何光霁身边,绷了绷,给人来了个五花大绑。
“牲畜就该有牲畜的自觉,何老板,你说是吧,嗯?”严铮仗着自己有面罩,一脸挑衅。
何光霁:“……”
余州:“……”
极其轻微的一声笑,严铮惊讶地转过头去,就见一直愁眉苦脸的闵钰短暂地弯起了眼。
严铮快要哭了。
憋了不到半秒,他强忍着再给何光霁绕两圈的冲动,扑到余州肩头,哇哇叫出了声。
余州和许清安打头阵,严铮和闵钰在后边推着何光霁,一行人螃蟹似的朝通向大街的缺口挪去。
这不算短的一段路走得还算风平浪静,余州就分了会心,在脑海里梳理着所见所闻。
最为骇人的当然是刚才一幕。
那些形貌扭曲怪异的蜘蛛人,居然是由面具人转化而来的。那么昨晚出现在房顶的蜘蛛人,是否也是哪个面具人变的?
这么看来,晚上肉潮来袭,面具人们并不是单纯躲在房子里,而是找地方转化成了蜘蛛人。
至于面具人和蜘蛛人之间的转化条件,撕面罩那是误打误撞,不算标准答案,所以暂时未知。
再说面罩。面罩有伪装能力,但它是长在面具人身上的,不能通过抢夺获得,只能借助这个世界的规律,比如让肉潮吞没面具人,然后再捡剩下的。
就目前来说,出场的主要鬼怪只有面具人和蜘蛛人,他们到底哪个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也未知。
未知的事情太多了,余州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他又想起一事,扭头朝许清安望去……
许清安穿了一件连帽的短袖卫衣,一出门就把帽子拉起来扣到了头上,好像极其讨厌阳光。余州看不见他的神情,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没开口。
闹哄哄的长街很快铺在眼前,往左再走大概一百米就是水果店。紧邻着缺口的是一排卖鲜肉的摊子,肉都是从牲畜圈里现宰的,几个守摊的面具人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纷纷从位置上站起来。
严铮额头上冒汗,紧张道:“不、不会穿帮吧?”
“不要说话,”许清安嘘了一声,清冷的目光从帽檐边瞥下来,末了又补充一句,“应该不会,我们走我们的。”
这其实很有难度,就像揣着手机过校门。板着脸的教导主任抱臂站在正中央,鹰隼似的目光左右一扫就能把各种小动作尽收眼底,而你明知道表情自然点就没事了,毕竟人不可能一个个搜,但就是做不到,被看一眼就怂了,然后一抓一个准。
严铮觉得过来的几个面具人都长了张教导主任的脸,肌肉记忆沿着尾椎骨往上涌,一个回流击在小腿上,又软又哆嗦。
“我……我我我不行,”严铮颤声道,“要不我们开跑吧?”
许清安紧抿着唇,腰腹绷紧,警惕地注视着四方,没有回答他。
过了一会,面具人走近,两人却是同时朝余州望去。严铮是下意识的,而许清安,似乎只是纯粹想知道余州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然而一见着余州的状态,严铮就愣住了,“你怎么……”
余州静静地立在原地,瞳孔完全涣散了开来,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后逐渐失真的画面。
他耳畔灌进了菜市场嘈杂的嗡嗡声,有运货车发动的引擎声、叫卖的吆喝声、洗刷地面的流水声,由远及近,最清晰的是交谈着的人声:
“嘿伙计,这是新货?”
余州嘴唇开开合合,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响起,无比自然地回去一句,“是啊,刚从圈里挑的。拿刀来,准备……”
……不对。
强烈的反抗意识在脑海中掀起巨浪,如同一根脆弱的铁丝,颤颤巍巍地拉住了一幢即将倾倒的大厦。
他又听见自己的声音道:“不是这儿的货,要送到水果店那边,姜老板要。”
“……噢。”那人一听姜老板,打了个冷战,“那快去吧,别叫人等急了。”
等余州回过神来时,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面具人的脸。
他刚刚是……在和这些面具人对话?
那面具人看了几人一眼,招呼着其他几人离开了。
严铮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余州的肩,“你小子可以啊,刚刚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呢?”
余州摇了摇头,皱着眉没说话。
耳畔叽里咕噜的,仍旧是那些听不懂的话语。仿佛那流利无比的对话只是错觉。
他原本在梳理线索,结果眼前突然跟蒙了一层白雾似的,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朦胧,然后就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许清安看了他一眼,扭头望向别处,说道:“快走吧,等下别的面具人又来了。”
众人立马停止了嬉笑,赶紧“押送”着货物上路,绕过好几拨面具人,总算磕磕绊绊地回到了水果店。
跨进门,扑面就是一声高昂,“四饼,糊了!”
严铮:“……靠。”
绕过排排货架,就见收银台前支起一张四方小桌,周童和宁裔臣各坐一边,男人坐在周童对面,穿着人字拖的长腿架在另一张无人的凳子上,悠闲地晃着,一人抓着把扑克,手边堆着花花绿绿的钞票,纸醉金迷得活像大型赌博现场。
见有人来,男人眼皮一眨,抬起眸,目光从长长的眼尾流泻出来,停留在余州的脸颊上,随即低沉的声音响起,“三缺一,来么?”
严铮愣了半天,找着一句,“不是,扑克啊?”
宁裔臣扔着牌,抽空回了他一句,简短的一声啊。
严铮说:“扑克你糊什么糊?”
“,喊着高兴嘛,”周童说,“来嘛来嘛,我快要被老板还有宁裔臣坑死了。”
他觑着旁边那座低矮的钞票小丘,愁得不行。
宁裔臣嗤笑着甩了个炸弹,结束一局,“那是你技术不行。”
周童:“呜呜呜呜……”
跟男人对视一眼,余州移开视线,“你们没有出去吗?”
“去对面那条街逛了逛,”周童说着,竖起一根手指,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发现一个大线索。”
余州问:“什么?”
周童道:“我跟宁裔臣一路走到了皮具城那边,就是对面街道的最尽头,然后我们就在皮具城高高的窗玻璃那儿看见了人影。”
严铮脱口就道:“你确定是人影而不是鬼影?”
“我敢确一万个定,”周童说,“因为他长得既不像蜘蛛人也不像面具人,而且我们还听见了声音。”
宁裔臣说:“呼救声。”
“就是一声尖叫,”周童说,“而且我总感觉那声音有点熟悉。”
余州马上说:“林星还是王越?”
周童咬着指甲想了想,“嗯……感觉有点像王越,他穿女装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个声音。”
宁裔臣突然猛咳了几下,“不是,他女不女装声音有区别吗?”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周童觑了他一眼。
“没什么,”宁裔臣摆摆手,“您继续说。”
周童说:“没了,我说完了。”
安静下来,几人这才注意到有新面孔。
宁裔臣挑了挑眉,“闵钰……大明星?”
闵钰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下意识往何光霁身后躲了躲。
宁裔臣就把目光放到了何光霁身上,眯了眯眼,朝严铮望去,果然发现他眉间闷闷不乐的。
回去还得补几顿烧烤。
许清安一直沉默着,这时道:“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皮具城一趟。”
宁裔臣转过眸子,“呦,舍长也在?”
周童叹了口气,“咱们宿舍真是天选之子。”
严铮瞄着闵钰,“不如我们成团出道吧,组合名就叫The Chosen One。”
宁裔臣第一个拒绝,“什么玩意啊,土得要死!”
周童半天才反应过来严铮这是在翻译自己的“天选之子”,附和的话语到了嘴边成了反驳,“你才土呢,你全家都土啊!”
男人将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着,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