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尊神像。在更深的黑暗中。
那神像穿着一身拖地的斗篷,脸上带着一张古老的面具,双手高高扬起,左边托着一只瓷瓶,右手执着两支细长的彼岸花,一朵红,一朵白,看着像是个祭司类的人物。
两尊神像背对着站立,中间是一指宽的缝隙。
转眼间,哑巴就跑到前堂去了。
李光远三人正猫着腰进来,瞄着放在香案上的新鲜瓜果去,还没尝到味就跟那哑巴撞了个正着。
哑巴双手飞快地比划着,嘴里吭吭呜呜的。李光远三人啥也看不懂,就站在那大眼瞪小眼。
见他们没反应,哑巴汗都流了下来。李光远观察了一会,别的不懂,但那哑巴好像不是来阻挠他们偷贡品的。
于是他仅剩的一点心虚也没了。
这里也没有别人,一个哑巴而已,能怎么样?
李光远朝两个属下使了眼色,两人会意,把香案上的贡品一扫而空。
王亮不像他李总那么心大,偷了佛祖的东西,没准半夜真会鬼打墙。把贡品揣好,他在哭泣蛇人像前跪下,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求神明大人宽恕,我实在是饿的不行了……”
谁知哑巴突然间激动起来,拽着王亮的袖子把人拉起来,另一只手焦急地挥着。
王亮莫名其妙,见那哑巴手上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是污泥,还扯自己的衣服,没好气地将人挥开,“去去去,一边去,别他妈乱碰老子。”
哑巴僵了一瞬,嘴唇不管怎么嗡动,喉咙里都是呜呜啊啊。他原地转了一圈,反应过来要追,王亮却已经往哭泣蛇人像后边去了。
拜神哪有只拜一尊,不拜另一尊的道理?
都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黑袍祭司看着就比半蛇女妖靠谱。
一定能保佑他回到现实世界。
这么想着,王亮扯过一个蒲团,虔诚无比地给黑袍祭祀像磕了三个响头。
李光远和田飞不信这个,都在一旁笑他。
哑巴一看,心急如焚,直接扑上去抱住了王亮的腰,硬生生地把人从蒲团上扒了下来。
王亮火了,大声喝道:“都跟你说了不要搞我,你怎么这么烦?”
挣了两下没挣开,他蹙了蹙眉,一脚朝后去,哑巴被他踹得栽到了地上,摇摇晃晃地歪到了墙角。
白宵晨不悦道:“哎哎,有话好好说啊,动手干嘛?”
王亮拍拍身上的灰尘,“你他妈没看到是他先动我的吗?”
余州上前把哑巴扶起来,轻声问:“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哑巴摇了摇头,颤颤巍巍地比划了两下,推开他走了。
余州琢磨了一下,发现那哑巴每次比划的动作都差不多,也就是说,他来来回回都在说一句话?
他看向许清安,见这人神情平静无比,一看就事事在握。
“清安,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许清安抱着臂,回答:“知道。他在说,‘不要靠近神像’。”
余州一怔,这才发现,许清安始终都站在墙角。
他悻悻地眨了眨眼,也挪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先离远一点好。
他又问:“有没有说是哪尊神像?”
许清安摇摇头,“只说了这一句。”
余州点了点头,弯眼道:“你真厉害,还懂手语。”
许清安:“略懂皮毛。”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双手插兜,盖着兜帽,冷峻的目光掩藏在帽檐底下,比那边的两尊神像更不似真人。
余州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于这种凡尔赛,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看样子,那哑巴僧人是个重要人物。余州再从小门出去,扫帚还靠在树上,摞好的杏叶塌了一地,僧人却没了影。被王亮吓跑了。
白宵晨也跟了过来,语气颇为无奈,“这三个人真是够泼皮的,以后的行动再也不能跟他们一起了,不然线索迟早要被折腾光。”
余州道:“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那句‘不要靠近神像’,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头顶的杏树刮过一阵沙沙声。余州抬眼望去,就见一个身影灵活地从树梢跳到屋顶,再轻巧地落地,裹着一身金光,朝他走来。
余州眸光一动,迎过去,“……谢先生。”
来人正是姜榭。他把嵌在发丝里的杏叶摘下来,放在余州手心里,温声道:“我回来了。”
余州捏了捏那叶片。软软的,很细腻。
他问:“你那边怎么样?”
姜榭道:“看到了点精彩玩意,回去跟你说。”
余州说:“庙里有点古怪,你进去看看,注意不要靠近神像。”
“不要靠近神像?”姜榭挑眉,“谁说的?”
余州道:“刚刚一个哑巴僧人比划给我们看的,清安翻译了一下。”
“噢……”
姜榭看了许清安一眼,“鬼怪说的啊,那不能全信。我进里面逛一圈,你在这里等我。”
见他满不在乎,余州皱眉道:“你还是小心一点,出了事怎么办?”
“放心,”姜榭拍拍他的背,狡黠地说,“我有分寸……对了,你还记得那个手势吗?”
余州“嗯”了一声,模仿哑巴的动作比划给他看。
“有什么问题吗?”
姜榭摇头,“没有。”
看来是他多心了。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落在许清安身上的目光。
余州还是跟在了姜榭后面。
两人进屋时,李光远三人还在搜刮着寺庙里的食物。
姜榭勾了勾唇,抬手一摇,青铜铃就出现在了手掌上。
三人一看,腿立马就软了,蔬菜瓜果从鼓鼓囊囊的兜里掉出,滚得七零八落。
姜榭嗤笑了一声。
“出息。”
“谢……谢谢谢谢哥,你你你,你怎么回、回来了啊?”李光远哆嗦道。
姜榭:“我不能回来?”
“,瞧您说的,你爱去哪里去哪里,”李光远一边说,一边给其余两人使眼色,两人会意地把瓜果捧到姜榭面前,点头哈腰道,“谢、谢哥,这吃的您拿去,我们几个饿肚子没关系,您尽管吃,哈哈……”
姜榭淡淡地瞥去一眼,“在这里乱吃东西,也不怕肚子被鬼蛀穿?”
李光远笑容一僵,“鬼……什么?”
“没什么,”姜榭说,“忠告已经给了,滚一边去,别在这捣乱。”
“噢噢……噢!”
李光远别的没听懂,“滚”字倒是懂了,掉在地上的瓜果也不捡了,拽上两个下属就开溜。
姜榭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朝神像走去。
余州见他还拿着那青铜铃,打趣道:“不是吓吓他们?”
姜榭道:“吓人只是顺便,还有别的用处。”
余州问:“什么用处?”
姜榭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猜猜?”
跟小时候一样,面对余州的问题,姜榭很少会直接解答,而是以提问的方式引导余州自己推导出答案,锻炼思维。
即便是在镜中界里,这个习惯依然没有改。
回忆了一下姜榭先前用铃铛的场景,余州缓缓道:“铃铛一般用来提醒、警示,你这个肯定也有类似的作用。另外,你还可以用它来定身,被你定身的人会任凭操控,相当于你的傀儡,我说的没错吧?”
“差不多,”姜榭勾了勾唇,“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被我定身呢?”
“普通人应该都可以……等等,”余州灵光一现,“死人!还有鬼怪,都可以吧?”
姜榭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赞许道:“所以,如果这两尊神像是活的,那么……”
顿了顿,他扬手一挥,铃铛跃到半空,发出响亮而清脆的声响。接住落下的铃铛,他说出下半句,“它们都将为我所用。”
铃声停止,满屋寂静。
神像依旧是原来的姿势,连神情都没有改变。
“没有动,看来他们真就只是神像,”余州道,“哥……谢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姜榭道:“别的不清楚,但这蛇女跟黑袍人,绝对不是一伙的。”
余州疑惑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敌对关系?”
“不错,”姜榭说,“你去过别的寺庙,没见有哪个会把两尊神像背对背摆的吧?如果他们关系很好或者没什么冲突,大可以并肩摆放,同享供奉。既然背对着背,就说明他们彼此都不愿意看见对方的脸。到死,都不相往来。”
余州一怔,说道:“一个祭司,一个蛇妖,身份殊途,爱恨情仇,确有可能。”
去其他地方扫了一眼,姜榭收起铃铛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明天白天再来,有些地方,白天和黑夜并不一样。”
余州点点头,“我去叫他们。”
许清安和白宵晨已经在前堂等着了,见两人出来,白宵晨说:“两位没这么早睡吧?等会过来我房间,一起梳理一下线索?”
“好啊,”余州说。
四人先跨出庙门,李光远三人抱着搜刮来的食物远远跟在后面。
过了几秒,余州只觉得脸颊一热,然后听到了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