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感冰凉。

　　许的眼睛一颤。

　　原初垂眸，他的拇指指腹渗出丝丝缕缕的黑金色的妖气，黑色的流体态雾气被微微闪烁着光芒的金屑裹挟其中，钻进许眉心。

　　许所感受到的惊愕大于恐慌，他无力抵抗，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感，只觉得意识海里有一个原本是由他主导的“锁”松动了。

　　原初说道：“他们保护不了你的。”

　　“……”

　　直到许的脑子沉浸在舒缓放松的状态下刚回过神来，他才反应过来原初口中的“他们”指的是四大妖灵。

　　等许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与他签订平等契约劳务合同的四大妖灵已经在他松懈之时的“被动”的“主观意愿”之下接触了契约。

　　同一时间，四道流体态的妖气争先恐后地从许的额间“逃窜”出来，化作四团模糊的人形雾气，齐齐伏跪在地上，朝原初行了最高跪礼。

　　许的眼睛瞪得老大，四大妖灵都被原初剔除到体外，曾以“初初”的身份给予许的馈赠被原初收了回去。

　　原初背对四大妖灵，只留一个背影接受了四大妖灵的伏拜礼。

　　没了四大妖灵护体，许现在连给他连麦壮胆的场外观众都没有了，只剩下缴械投降的份。

　　许连喘了几口大气，抬头对上原初的眼睛。

　　原初眼睛一眨，淡淡道：“上次过于匆忙，没有准备礼物，今天得补上。”

　　许听得心惊胆颤，内心挣扎，住在他心里的两个小人互相鼓励对方快开口拒绝原初的礼物啊，可是双方都太怂，许没来得及开口，原初自顾自地执起许的手，一把将他从王座上拉起来，许的身子受外力作用而朝前扑过去，眼看着要撞进原初胸膛里，许趔趔趄趄地反手抓住原初的胳膊，勉强稳住了。

　　他与原初贴身并立，发现，原初不仅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连手臂肌肉都比以前结实许多。

　　许转过头，看着原初的侧脸，依然是初初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厌世脸，自从原初恢复黄金瞳，“画龙点睛”之后，这张脸比初初更精致，也比初初更厌世。

　　许抓着原初的手臂，掌心下传来的体温很冰凉，也让许瞬间清醒了过来，当即松开了手。

　　原初现在在妖界里呼风唤雨，安枕无忧，许无需再担心他了，可他也不再是那个瞎了眼，肩膀单薄却总是义无反顾地站在许面前的少年了。

　　许放开了原初的手。

　　原初不解地低头看了许一眼。

　　同一时间，周遭的景物又是一晃，空间像经历过被扭曲摧毁又重建的过程，许原地等待，周围的宫墙消失于平地之下，他所站的平地又累叠成高台，光影交错变换间，也不过是一眨眼，许恍然发现自己再一次站在了斗兽场的贵宾席之上。

　　上一次的相亲大会以争夺他为借口的厮杀场面给许留下阴影，所以当他听到原初说“给你准备的礼物就在前面”时，许要再三迟疑，提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往前再跨五步，许就能看到原初在斗兽场里为他准备了什么。

　　会是被困在万耀殿的人族新娘和今日同行的亲卫吗？

　　或是当初为救他而被迫留在万耀殿的终南洞邻居吗？

　　许在原初滴水不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露，他怀揣一颗紧张的心脏，终于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他迈出第五步……

　　饶是许已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当他真的看到了斗兽场此时的大场面时，他还是震惊得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

　　以许发起的沉默持续了一分钟，直到原初疑惑地转过头看他，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啊！

　　当然有问题了！

　　许怎么也没有想到，原初准备的所谓礼！物！

　　是不知何时圈养在斗兽场里面的奶牛和母鸡！！！

　　许的情绪波动太大，心情复杂地俯瞰着这斗兽场里成千上万挨挨挤挤的奶牛和母鸡，对号入座他在外面听到小道消息将三个名词并列放在一起，分别是「奶牛」「母鸡」「先知」。

　　许：“……”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这个问题究竟是出在了哪里。

　　第140章

　　许愣在原地,原初却格外自信，他看向许，淡淡地重复了一句：“我说过,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就都会做得到。”

　　“……”

　　许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神，一听又是一愣，问：“……所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当这句话问出第二遍,填满许内心的情绪，已经由“惊慌失措”被“满腹疑团”所顶替。

　　许深感他和原初站在两个次元，仿佛是在隔空喊话，以至于他听了原初的话只是更懵圈，而原初听了许的重复提问又觉得他明知故问。

　　原初恐怕是真的很少站在“被提问者”的立场上,以至于他再次一意孤行,忽略了许问的问题，只答：“还有礼物。”

　　原初话音刚落,场下鸡飞牛蹿，斗兽场上引起一阵糟乱。

　　许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只见那曾令妖界小妖怪闻风丧胆的魔王军团，此时组队扛着肩扛背驮,前后分为两个方阵,将两扇高达十米的灿金门板给扛了上来。

　　“……”

　　许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虽说同一个时代的造物大多是大同小异,但这两扇门板上金灿灿的铺首衔环和排列整齐的由玉石组合而成的浮沤钉却是让许记忆深刻。

　　这是不夜城的城门。

　　初初当初还对这两扇城门垂涎三尺，问许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喜欢这个门吗”，第二个问题是“把这两扇门带回去当我们的床板好不好”。

　　许当时用了“不喜欢，不需要，这‘床’不好”三连拒绝了初初……

　　许欲言又止，难以置信地对上原初的眼睛。

　　原初也在看着许,灿金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比任何黄金制品都要更耀眼。

　　原初与初初很像，他们总是看着许。可原初与初初又不同，初初的眼睛灰蒙蒙一片，却因许而迸发光彩；原初的眼睛是世间最耀眼夺目的黄金瞳，哪怕是看向许，他却依旧不起波澜。

　　原初只能记得零星残缺的记忆，那些都是他最近热衷于去做的事情，于是他迅速吩咐了下去。

　　他想去拆城门。

　　还想将全妖界能下蛋的母鸡和能挤奶的奶牛都收归己有。

　　尽管凤皇总是在他的面前欲言又止，却都臻于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在全妖界收刮了999只母鸡和999只奶牛，这让原初在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己身为全妖界至高无上的主而骄傲自豪。

　　原初上前，难得展露一丝笑意，微笑着对许说：“我苏醒过来的这段时间，绝大部分记忆都被封印起来，我虽然忘了，但我还答应过你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会满足你的。”

　　许沉默了。

　　没能听到许的回答，但原初不着急，他伸手牵住许的手，而牵手的动作太过于自然。他说：“跟我过来，站在这里看不到。”

　　许这次没有太抗拒原初，他被原初领到了贵宾席的台前，站在这里可以将斗兽场的一鸡一牛尽收眼底。

　　牛群和鸡群在魔王军团扛着门板出场时引起了骚乱，此前原本还是一片鸡鸣牛哞，乱作一团。

　　但是原初刚在高台上一站定，霎时间斗兽场上的牛群都追随鸡群，上演了一出真安静如鸡和呆若木鸡的戏码。

　　许在这一秒还没能猜到初初的用意，加之许在四大妖灵离体时就丧失了妖气的感应能力，他只能猜测应该是初初展开了妖气威压，像极了当初还是圆脑袋长尾巴的小胖蛇原型时期，小胖蛇初初为了成为农场主富二代，鼓足了气儿朝十三号房旁边的鸡圈“咆哮”了一声以感叹号为尾调的“chu”。

　　当时的圆初初把那一头奶牛吼得尿失禁。

　　而现在的原初……威力剧增千百倍，直接把全场999头奶牛威慑得全场飙尿，999只母鸡则以便秘之姿，拼了老命地“挤”出鸡蛋，侥幸完成了任务的母鸡拍打着翅膀“咯咯咯”叫唤个不停，吓得同考场的其他母鸡过于紧张，蹲半天下不出一个蛋来，反倒是嘣出一坨鸡屎。

　　许：“…………”

　　现场极度混乱，母鸡下蛋的咯咯声，混杂着奶牛被吓尿的哞声，成百上千的奶牛飙尿和成百上千的母鸡屙屎，现场的屎尿味太足，许被熏得差点当场去世。

　　然而，自带妖气防护罩可以阻隔气体的原初还从容淡定地问许：“还满意吗？”

　　许费劲地捂住自己的口鼻，连连后退了数米远，迅速后退，尽可能地逃离案发现场。

　　原初面露疑惑，不解地回到许身边，周边环境一晃，又回到七罪殿，但是原初和许的对话绕了一个圆圈，又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原初问：“有什么问题吗？”

　　许掀起眼，定定地盯着原初那一双黄金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原初：“你重新成为万耀殿殿下的执念，是什么？”

　　原初垂着眼眸，回看着他，灿金色的眼睛美得过分，可眼神却空洞无物，他的语气也稀松平常得像是在转述别人的话：“‘如果全妖界只有万耀殿殿主一妖能伤得了你，那就由我来当万耀殿殿主，我会保护你’。”

　　原初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向许复述初初遗留下来的最后一句告白：“我这几天也想过了，我的执念应该是你，呵……”

　　那是在初初这个意识消散之前给他现在这具身体铭刻下的一道不朽印记。

　　许听了原初这句话，足足沉默了三分多钟。

　　许想起神武蛇向他推销原初时，曾经说过：原初坐拥妖界万里河山，万耀殿里应有尽有，原初高居万妖之上，可他一生追求的大道却是自由。百年前，原初以自爆的方式退位，可原初耗费了百年的时间和精力才换得的自由，却又全部都交付于许的安危。

　　原初为了自己，不惜以身向规则相抗衡，初初又为了他，又向规则低下了头，束手就擒。

　　神武蛇当日自带粉丝滤镜、真假参半的彩虹屁正应了初初留下的那句承诺和情话。

　　而原初最后一声“呵”像是在嘲讽初初给他留下这个桎梏。

　　许沉默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留意到原初嘴角挂着一个自嘲的笑，稍纵即逝。

　　原初看见许有些出神，他的目光停留在许脸上，他虽然隐约保留了残缺凌乱的部分记忆，但他对于许这张脸却是全然陌生的。毕竟在恢复黄金瞳之前，“初初”并没能看见许的脸，这也成了他现在的乐趣之一。

　　原初喜欢辨认许的脸，许的长相与其他妖怪和人族的长相，在原初的眼里并无太大不同，却又有所不同。

　　目光自眉眼鼻往下，在许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

　　原初给许贴上第一个不同于其他人的标签：他的嘴唇是用来接吻的。

　　这么想着，原初也便这么做了，他不需要计较后果，略一歪头，俯下身，准确无误地将朱褐色的嘴唇贴到了许嘴唇上。

　　许猝不及防地被亲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两唇一碰即分，他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许的语气有点急，有点冲，一开口就与“礼貌”相去甚远了。

　　但是原初径直忽略了他的无礼，只伸出一点粉色的舌尖，细致地舔舔唇，坦诚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就想要接吻。”

　　显然这又是在初初时期所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而许当即就没有立场和底气再计较。

　　原初抬起眼睛，看着七罪殿上那六根泛着红光的盘龙柱，说：“这也是因为你。”

　　许跟着看过去。

　　代表「傲慢」的蟠龙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嫉妒」「暴怒」「贪婪」「暴食」「色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