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到许从书包里掏出一袋吃食，袋子里面，装的是炸藕盒。

　　许在兄妹俩愣愣的目光中，将这袋还保存有余温的藕盒塞进男孩的手中。

　　他说：“趁热吃吧，胡奶奶让我偷偷塞给她的孙儿的。”

　　“……”

　　许重新背上书包，他转身想走，又忍不住回头对小女孩说：“与其每天都给你奶奶摘这些没有用的花，还不如好好活着回去陪伴她。”

　　“……”

　　许说：“你的奶奶还在等你长大，才能背她一起去看星星啊。”

　　第066章

　　许刚一转身,小女孩忽然就冲上前抓住许的书包带子。

　　许回头，垂眸就看到小女孩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像葡萄似的圆眼睛里蓄着泪,她说：“救救我的堂哥堂姐……他们今天，今天被妖怪抓走了……”

　　许的目光垂落到胡奶奶给他的那袋炸藕盒，每个藕盒足有巴掌大,料足量大,一人吃三个就撑，而袋子里不止十五个。

　　显然，老奶奶口中的孙儿也不止眼前这对兄妹。

　　许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小女孩，轻声问道：“我连你们都没救下来,要怎么去救他们？”

　　“……”

　　小女孩愣愣地仰起头看着许,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到地上，眼看着许的背影隐没在花田里,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袖，可是她也没有勇气跟着许一起离开。

　　-

　　初初由许牵着手在花田中穿梭,路上一言不发。

　　许心里憋着气，踩断子午花茎泄气,尤其是神武蛇还在他脑海里桀桀嘲笑许太天真。

　　恐吓或许不是一劳永逸的做法,却是最省时省力的途径,此法适用于人族和妖族。

　　许没有带初初直接离开，依然留在子午花田里。

　　花妖已死，这片子午花残留着她的妖气，但明日日出时分自然会枯萎。

　　子午花刚开花时有很强的催眠效果，许决定趁着好梦镇居民全部入睡的时候，让初初运用翻泥浪的法术将他们全员强行送回镇上。

　　许想,电影里背负一身误解的英雄可能也会骂“我管你们去死”，但依然没有英雄会将群众弃之不顾。

　　英雄也可以发脾气。

　　英雄也可以骂：去你妈的既然你们想去送死我绝不拦着你们。

　　英雄也只是普通人。

　　可是普通人也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行侠仗义。

　　许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妖怪世界以残暴凶狠为荣，不以阴险狡诈为耻，在这个掠夺者遍地横行的世界里，善良不是这个以恶为尊的世界的牺牲品，每个妖怪都是掠夺者，也是别人的猎物。

　　这个世界在自我蚕食。

　　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的方形纱布最为显眼。

　　他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他现在还没能成为先知，他依仗着初初的妖力去拯救好梦镇居民，而好梦镇居民却口口声声要他杀死初初以证先知的身份。

　　这很可笑，可许笑不出来。

　　许下意识地回头，他突然停住脚步，也让初初猝不及防地趔趄一步，初初连忙退后两步，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偷偷看了许一眼，慌慌张张地抿着嘴唇低下头。

　　许刚想开口，就见初初动了动嘴唇，压着嗓音，小声说道：“……我很乖，我一直都很听话……”

　　“……”

　　许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初初很乖，他可以徒手撕碎三只A级灾煞级别的大妖怪，却会因为许一句「不要抵挡」，便乖乖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好梦镇居民用带毛刺的花茎砸在他的脸上，还被不足为虑的花妖有机会近身攻击他。

　　初初又何止只是乖。

　　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沉默半晌，憋了好半天却没说出一句话，许不善于言辞，尤其是煽情的时候。

　　初初刚不安地偷偷抬眼，就被许揉乱头发。

　　初初目光垂在地上，伸出双手抚平自己头发，样子极为乖巧。

　　许说：“初初最乖。”

　　初初只是被摸个头发就能拨开愁云惨雾，他一如既往地好哄，这让许又愧疚了几分。

　　等许平复好自己的情绪，找到大小石头精，许在石头精背上等子午花开，顺便总结英雄首秀失利的失败原因。

　　他将神武龟蛇的灵魂体都揪了出来，今晚如果不是神武蛇“故意”出来“护主”，直接暴露许拥有“绝非常人”的法力，他也不会一出场就遭受好梦镇居民怀疑。

　　神武蛇“嘶”了一声，一口咬定当时镇民朝许砸子午花茎，许抬手要格挡，他自然第一时间保护他的「契约主人」，他又何错之有，错的是又弱又蠢的人族。

　　神武蛇虽拒不认错，但是答话态度端正，甚至还是第一次称呼许时用上“主人”二字。

　　比起“小废物”和“废物人族”，“契约主人”这四个字一出口，许甚至要以为神武蛇真的是护主心切了。

　　趁许不再深究，神武蛇转移话题道：“你刚才在那群不识好歹的人族面前，自称是从异世界穿越而来的……这是真的吗？”

　　许被一声“主人”哄得轻飘飘，坦白回答道：“我的确是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但我一睁眼就掉在妖怪的村子里了，可能是少走了什么程序，我没成为先知。”

　　现场突然沉默。

　　许问：“怎么？”

　　神武蛇“嘶嘶”两声，说：“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情。”

　　许道：“你说。”

　　神武蛇问：“人族先知都对妖怪赶尽杀绝，如果你真的能成为先知，你也会杀了初初和我们吗？”

　　半天不出声的神武龟也附和道：“对对。”

　　神武蛇还偷偷地将自己的姓名塞在初初的名字后面，他现在不得不提防这个人族，如果眼前这个废物人族真的是人族先知，那他和神武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自投罗网和先知签订协议。

　　神武龟和神武蛇内心苦。

　　众所周知，人族先知就是猎妖人，没有华丽绚烂的妖法，却对所有妖法和物理攻击免疫此处的“所有妖法和物理攻击”，甚至还包括了所谓的T.G.M.，也即是天灾级别的大妖怪。

　　神武龟蛇以前可以不怕，现在不得不怕。

　　遇见人族先知的第一反应是扭头跑这是妖界通用的求生法则。

　　初初听到神武蛇的提问，也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许不假思索地回答：“杀不杀你们还得看你们的表现，但我永远都不会对初初刀剑相向的。”

　　神武蛇追问道：“那如果……成为先知的条件就是不能放过所有妖怪呢？包括初初，我们……还有这两只石头精。”

　　许坐在石头精背上，看着小石头精趴在大石头精的后颈，伸长小短臂要去抓随风飘动的子午花茎，大石头精表面不显，但是偷偷伸出前臂，将花株枝头往自己身上压下来，让小石头精能够得着。

　　许转过头看向初初。

　　初初也看着他。

　　两人坐得很近，是许伸手就搭得到初初肩膀的距离，许抬起左手挂在初初肩上，歪着头一笑，说：“那我就不成为先知了，以后靠初初给我养老。”

　　许看得开，甚至还有心情调侃自己：养儿防老，养初初最好。

　　初初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好。”

　　还趁机往许的位置挪近了一点距离。

　　忽然，一阵清甜的花香打断了许等人的座谈会，目之所及的绿花茎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出朵朵血红色的花，像倒挂的红灯笼，花萼裂开，花蕊从半含的花苞里垂下来。

　　子时已到，子午花开。

　　一阵甜腻腻的花香如迷雾笼罩着整片子午花田，子午花花香具有催眠的功效，据说还有编织美梦的奇效，让人食髓知味，只有闻着花香才能入睡。

　　身处花田腹地，花香弥漫开来，许还感觉到冷冽寒夜的气温回升了不少，花香送暖，让人昏昏欲睡。

　　许和初初重新回到人族聚集的花田腹地时，果然看见好梦镇居民都昏睡过去。

　　他们进入梦乡，睡容安详。

　　许吩咐初初将他们直接运回好梦镇，许从书包里拿出几瓶方便随身携带的九天河水，撕了张纸写上「妖怪惧怕九天河水，留着防身」的字样，纸条卷着瓶子塞进胡家小姑娘的桃红色衣兜里，他刚想离开，忽然注意到那名护在兄妹身边的中年男人的眼角有泪痕。

　　子午月下开，花开满枝头，好梦留人睡。

　　许忽然很好奇好梦镇的居民们在梦中看到什么。

　　许让神武龟蛇开保护结界，他摘了一朵子午花，深呼吸了一口花香，这是许自穿越到妖怪世界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感觉，连神武龟蛇在脑海里絮絮叨叨的声音也渐行渐远。

　　许躺在大石头精背上沉沉睡去。

　　……

　　许习以为常地打开家门，他一进门就看着地上发呆。

　　玄关处有一双纯黑色的女士短皮靴，他甚至知道鞋码是230。

　　许还站在门口发愣，就听见屋内响起一声脆响是玻璃器皿甩在地上砸得碎裂的声音。

　　许脱了鞋，循声走向声音源头，但许走出两步，就觉得自己头昏又脑胀，他扶着墙走到厨房，突然又在门口站住。

　　正对着许的墙上有一个大挂钟，时针停在数字4，分针指着数字3。

　　时间是下午的4:15。

　　头晕目眩的视线从墙上晃到了地上，只见地上碎了一地瓷片，还有一滩没来得及收拾的牛奶。

　　平日里总是温柔带笑的妈妈蹲在一滩牛奶旁边，趴在膝盖上哭，呜呜的哭声带着抽泣声。

　　许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妈妈哭了。

　　许呆呆地站在门口，没有上前，没有悄声离开，傻愣愣地扶着门框站了半天，直到他的妈妈发现了他。

　　妈妈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错愕，胡乱一抹眼泪，便面色着急地来到许的身边，她没有问许是不是逃课了，而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又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紧张地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烧了吗？怎么不打电话让妈妈去接你？走，马上去医院。”

　　许这时才恍然想起，这是四年前经历过的事情。

　　四年前，许读初三，身高才刚刚达到一米七，入门的玄关处还划有身高标尺，最高的一道铅笔划痕就标着170。

　　那天他生病请假，独自一人打车回到家，却看见妈妈坐在厨房里，因为一杯打碎的牛奶哭得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