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昭昭没法否认。
季寒素这套说辞，是真的难以取信于人。什么疫病之类的，即便这病真的有，什么样的疫病，能够在七.八日之内让一支大军裹足不前？
正常思想，若是狄人意识到大皓放出病马，还以病马死尸污染水源，怕是更会挥师而来，与大皓拼命吧？
方才孙千户只是稳住季寒素而已，他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想明白了带着人杀了如此多狄人的季寒素，不是个软脚蟹，他若紧追不放，季寒素怕是当场就将他杀了。
“你既然也这么想，那还如此笃定病马可以奏效？”
这话翻译过来差不多等同于：你既然知道那么干很神经病，那还犯病？
果然不止孙千户怀疑，竺昭昭也不信。
“不可说，不可说。”当然不可说，因为那病毒乃是季寒素加了料的，甚至可以说是季寒素的定制版病毒，他点了病毒的空气传播与粪口传播，点了病毒的发病率，点了病毒的致死率。正常病毒点这么快是传播不出来的，但是，狄人的军队此时可是大规模聚集的人群，且狄人有着糟糕的卫生习惯，他们没有正经的医生只有跳大神的巫医。
若运气好一点，七.八天内这支军队彻底死光都有可能。
防止病毒传播到大皓这边季寒素也有方法，八天后，所有病毒以及病毒的变异体都会死亡，这是刻印在病毒上的基础基因上的，不可能出现失误。
“我现在得活过这七.八天，我要走，你要跟我走吗？”
“不，我留下来，我得照看大家。”竺昭昭摇头，“你不用担心我们，我知道，你在外边，我们才能活。”
季寒素拍了拍竺昭昭的肩膀，他了解孙千户的性格，这人多疑怯懦，又心狠手辣，也是个很复杂的人了。若让他把人全捉了，他一定立刻下杀手，但若走脱了一个俩的，他反而不敢动手。所以，竺昭昭留下，季寒素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只是他要吃点苦罢了。
两人就此分开。他前脚刚消失，不到半刻钟，就有人来找竺昭昭了，也不说抓捕他，只说他们带回了如此多的人头，升迁在即，特来庆贺。
“……季百户呢？”一脸热情的来人问。
竺昭昭脸上带着笑，话却极其直接：“他担心自己的性命，提前走了。”
众人全部被抓，坤北城全城大搜，却根本就没有季寒素的影子。有人提议将抓来的人先杀了，但也有人反对：“季寒素这小子身手不错，若将这些人都杀了，我们便与他结了死仇了，万一日后他潜回来，偷偷摸摸的给我们一刀怎么办？”
“先养着他们。”孙千户道，“并非我怕死，但这些人都是能钓出季寒素的饵，也是我们的一场功劳。季寒素杀了狄人的前锋，狄人不会放过他的，把这些都交给狄人处置。”
孙千户已经决定投降了，在场的百户也没谁反对，他们本来就是被抛弃之人，拿着那点微薄的军饷在此地守边，一旦狄人大军来袭，他们也不会有后援，这就是让人去死。既然如此，还不如反了！
“……只是，可惜了我的妻儿老母啊。”孙千户低头，眼泪滚滚而下。
众人也有些沉闷，有个一脸横肉的胖子道：“大丈夫何患无妻！爷娘老子让狗官害了，我等就杀了狗官的爷娘，将他们的小妾女儿绑来给咱们生儿育女！”
这一说，众人都笑了，孙千户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你这个莽夫！”
众人派出了哨探，一日等过一日，等了半个多月，要不是季寒素他们那次带回来的狄人脑袋还在一边摆着，他们怕是就要觉得季寒素是胡说了。一波波的哨探放出去，终于有人带回来一点不同的消息了，但这消息，他们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了：“死、死人！都是死人！”
这几名哨探都吓得厉害，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全。
这一队哨探也都是老卒了，经验丰富，手底下的人命两只手掌都数不过来，能把他们吓成这样，必然不会是什么小场面。待哨探们缓了一缓，孙千户才细问到了两人看见了场景四天前，他们寻到了狄人大军的大营，但奇怪的是，大白天的，营寨立着，却看不见应该在营寨外巡逻的游哨，也看不见他们做饭的炊烟，反倒是营寨上头飞着乌鸦，四周围大白天的野狼的叫声都此起彼伏。
哨探队伍里有个人眼神极好，远远看见营寨里头根本没人活动。众人大着胆子靠近，渐渐看见营寨地上躺着尸首，木墙上也挂着一具具尸首。哨探还以为是这些狄人遭了袭击，草原上也不止狄人，其他蛮人也常和狄人开战，就想再凑近看看。
谁知道他们发现，这些人该都不是被杀的，他们的身上都没有伤口，反倒是有些人脸上手上起了大片的脓包。他们还发现几个依旧活着的人，从他们口中问出这军营遭了瘟疫，一夜之间就死了几百人，族长不同意撤退，结果第二天倒下的人更多，后来人们就都跑了。
“……我们朝下面继续追，结果无论跑出去多远，都能看见路上有倒毙的狄人。”哨探说到这，打了个哆嗦，转过身来突然发现，刚还在他身边的孙千户，现在已经躲到八丈远去了。
孙千户想起来了季寒素说的那个让他以为是胡话的马身上带着的疫病：“快！快去看季寒素他们那帮人！”
亲兵匆忙跑去了，回来说那群人就是饿得有些厉害，其它啥大事都没有。
“千户！季寒素在外求见！”
“抓等等！好好请他进来！”孙千户觉得，季寒素这人……太邪乎了！他说把瘟疫传给狄人，狄人过不来，就真的过不来了。亲兵跑出去了，孙千户摸摸自己心口，“幸亏……幸亏没动手。赶紧！你去把竺昭昭和其他人都给我放出来，好酒好菜招待着！”
季寒素进来了，对着孙千户一拱手：“千户，不派人去割人头换军功吗？虽是病死的，但对外说我们趁他病要他命，主动进攻，也说得过去。”
孙千户有些心动，他搓搓手：“那可都是瘟疫病死的人。”
“千户放心，我们的人传不上的。要不然我带人去割人头？就是……待千户升迁，可否举荐我为此地的千户？”
“好啊！不过，何必还要留在此地，调任到磐城不好吗？”
“我与人说定了的，要在此地建功立业。”
孙千户叹了一声：“你还是年轻啊。”却没再劝，只道，“日后有时，可来寻我。”
季寒素顿时一脸感动：“多谢千户爱护。”
对季寒素的提议，孙千户是真的举双手双脚赞同。他还怕上头因为找不到接替他的倒霉蛋，所以只给他升级却不调地方呢。既然有人愿意跳火坑，那他当然是愿意踩着对方的肩膀跑出去。
至于他现在为何如此信任季寒素，就不怕季寒素转过头来害他？害什么？怎么害？既然见面的时候没一刀捅死他，就说明季寒素就还想在边军里混。那他们俩就还是上下级。
这一来一回割首级，就又过去十多天了，这回虽然有盐与石灰，毕竟尸体已经死了一阵。
孙千户没等首级全都运到，变亲自押着两大车人头，带着亲信欢欢喜喜的朝磐城去了。临走直接就把坤北城的城防交给了季寒素，留下来的人也都愿意听命。毕竟，众人是真的都承认，季寒素和竺昭昭两个小将很邪乎。
但在畏惧他俩之余，众人还有点期待。北坤城这地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丢命，自己就要从人变鬼。这两人初来乍到就有如此多的斩首，孙千户眼瞅着就要高升，对他们反而有利，要是能一直这么邪乎下去就好了。
孙千户前往磐城的半路上就遇到了磐城派出来的哨探，他初时还是挺欢喜的，可哨探面对他的态度不对，那是戒备与厌恶的眼神厌恶孙千户习惯，戒备就有点奇怪了。等带队的小将看过那些人头，检查之后，戒备低了些，变成了疑惑。
“绑起来！”
“哎？！小将军！我等是来送斩首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带队哨探看服色也不过一百户，但孙千户却只能恭恭敬敬的喊人家小将军。且嘴上反对，身体上却不敢反抗，规规矩矩的让人捆绑了起来。
磐城的，即使是百户，也比他们北坤城的金贵。
“方帅有令，见着你们就立刻拿下！”年轻百户拿出一枚令牌。
见从对方身上问不出什么，众人也只能闭嘴，由着他们一路押到了磐城的城下。幸亏对方看出来那些首级真的是狄人汉人全发，狄人髡发，不一样。所以路上对他们还算客气，但是对于孙千户手下大吹特吹说是他们浴血奋战拿下的首级不太相信。
孙千户则除了开始之后，一路上不发一言，因为他有所怀疑……
待看见磐城四门紧闭，从门缝上能看出缝隙间浇筑了铜水后，孙千户的脸色瞬间变青了，他大喘着气咬着牙，把四个字嚼碎了从喉咙里吐了出来：“我、日、你、娘！”
孙千户最早看见那位那位百户一脸戒备的时候就有所怀疑，怀疑对方是防着他们已经投敌叛国，转过来做奸细呢。但目前的情况告诉他，实际更糟糕，人家不是怀疑，根本就是笃定了。
磐城这边明摆着是知道有大队狄人来袭的！这城防都做好了，可愣是一个字都没透出去，这是干嘛？虽然早知道磐城是把北坤城丢弃了，但丢和丢的意思不同，这TM都不算丢了，这就是直接把他们卖了！
孙千户眼泪都下来了，虽然要没有邪乎的季寒素，他确实已经投敌叛国了，但是……
孙千户不知道，季寒素的原生世界里，他最初是投敌了，但最终没有选择叛国。他与狄人一路兵临城下，却突然返水，结果被狄人砍死在阵前，这一战之后，尸骨无存。所以季寒素才会送他一个好前程，否则，他也留不下性命。
孙千户是真的心灰意冷了，站在那城头上问什么他也不说话，只手下人回应。后来城墙上用吊篮放下来了几个人，挨着个的查看着那些首级。
孙千户他们运来了四千多首级，还有几个单独放在木盒子里，这都是耳朵上戴着金耳环，鼻孔上有金鼻环的大人物，少说得是千人以上部落的首领。还有几个众人看着眼熟，该是曾经阵前对峙过。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世界之后，还有俩世界~~~
第141章
片刻后, 城上城下顿时一阵欢呼。小百户也跟着欢呼了两声，表情倒是极真挚的他看孙千户运过来的人头像真的，但他经验不多，不能确定。且也不敢相信就北坤城那破破烂烂的地方真能大胜。如今确定, 他挺高兴的放下心来, 转身赶紧给孙千户松绑：“孙千户，你可真是大大的英雄！”
“哦……”若刚出发那会被一个磐城出来的, 明显看起来就出身良好的小军官如此夸奖, 孙千户一定极高兴, 现在，他就兴趣缺缺的应了一声而已。
小百户见他如此, 想想自己与磐城的所做作为, 倒是理解了, 也高兴不起来了，他脸上发烧，讷讷两句, 缩到一边去了。
但众人还是没能立刻进城, 他们在外边停留了十天，期间吊篮上上下下, 人头被城里的文武摆弄来摆弄去, 十天后，城门也总算是打开，他们终于能进城了。
孙千户觉得经过这些日子，他的心是已经彻底变成一团死灰了，可当他看到方帅亲自来迎接的时候，他还是振作了不少。尤其方帅一见他就快步走了过来，双手握住他的手左右摇晃：“孙千户, 你这次……”
孙千户立刻道：“都是方帅指挥得当！末将只是听令行事！”
“胡闹！你以为本帅是抢功之人吗？！”方帅怒斥孙千户，“本帅欣慰，幸亏这次你这个犟骨头听了报讯之人的话。”
孙千户一怔：“什么报讯之人？”
“一月前本帅就派了人前往坤北城报讯，你难道没收到消息？”
孙千户只觉得胸口冻的冰哗啦一声碎了：“没、没有。”
“这……”方帅一皱眉，抬手按在孙千户的肩膀上，“这些事咱们稍后再说，你也辛苦了，我备下了几样小菜，一壶薄酒，正好为你接风洗尘。”
方帅亲切，孙千户只觉得骨头都酥了，一脸的受宠若惊。
又过了几日，孙千户得到消息说是发现了三名传令兵的尸体，怀疑他们遇见了走私的商队，被商队所杀。
孙千户信吗？他……当然信。他不但信，他还特意跑去找方帅，自扇嘴巴说自己竟然还曾经误会过方帅，真不是个东西，哭得特别的情真意切。
另一边，竺昭昭很惊奇的看着季寒素，看得季寒素是在忍不住了。
“你眼睛不累吗？”季寒素挑眉问他，竺昭昭已经这么盯着他看了半个小时了。
“我觉得……好像干过这些事。”就算北坤城破破烂烂的，但这座城里军民加起来也有小五万。别看孙千户过去总是醉醺醺的，他有一群亲信下属还有几个狗头军师（都是发配过来的文人），还是能把这座城支棱起来的。
季寒素和竺昭昭呢？他们虽然拿了孙千户留下的印信，还有个邪乎的名声，但……
但也把这座城市管理得很好，甚至更好了。那些欺负季寒素年轻初来乍到，所以干下偷窃军粮、抢劫、逼J妇女等等诸般之事的人，全都被他揪出来杀了！
竺昭昭杀狄人时不手软，对这些“自己人”时还有些犹豫，但季寒素就很可怕了，以一敌十不落下风，手起刀落。
现在千户所门口有两堆人头，一大堆是被剩下来的狄人人头，一小堆是被他们杀掉的各种触犯军令之人。还有一些罪不至死的，打了军棍之后，被挂在门口示众。
除了杀，他也升。这些日子被他提拔上来了不少人，很神奇的，这些人都是素行良好，且在普通士兵中颇有声望，很能镇得住人的。
季寒素还召集了其中几人，把他从狄人前锋获得的，以及孙千户离开前分给他的战利品都交给了这些人，让他们去买粮。这消息虽然季寒素对他们说是要“偷偷”的，但瞒不住，季寒素实际也没瞒的意思，军心倒是还算安稳。
孙千户一直没回来，倒是有磐石城那边的人，或明或暗的过来查看，剩下的狄人首级也都被运走了，有方帅的亲兵过来给了季寒素两百两银子的银票，赞他年少有为。
竺昭昭这么厚道的都在私底下冷笑，两百两银子？真是好多啊，到乡下都够做个土财主了啊！那么多的斩首，一个脑袋还不值一两银子吗？！
但眼瞅着冬天就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下半年该来的军饷还是没来。
终于，出去偷偷买粮的人回来了，且说方帅的人给了不少方便。粮仓里运粮的那段时间，总有兵丁在那边绕。他们倒不是存着坏心思，就是想多看几眼，看着那满满的粮仓，他们就高兴得想笑，这下北坤城彻底稳定了。
“狄人死了那么多，他们怎么就没回来寻仇呢？”竺昭昭憋了半年多的疑惑，也问了出来。
“因为后头的人死于瘟疫，他们又不认为这是咱们做的。”还因为大单于生病了，他的儿子们如今正在争夺单于之位。
原生世界里，他们俩的这第一个年头可没有这么轻松。刚到北坤城没多久就赶上了这场大战，但好运气的是，他们因为找吃的所以带着各自的人马在外头，没因孙千户带人投降而一锅端了。之后就是大半年的带人打游击，那个惨啊。但也学了很多，总算坚持到了狄人退兵。
事后才听说当时的大单于病了，他让儿子们攻打大皓作为竞争，谁劫掠回来的战利品更多，谁就成为下一任的单于。
但现在这回他们还没入关，大单于就倒了，再加上瘟疫灭掉了一支军队，这些兆头对于迷信的狄人来说，可不是好事。
“虽然我知道你说的没错，但我还是觉得你在敷衍我。”
“那我跟你说真实原因，你还记得路上我总发呆的那天吗？”季寒素看着竺昭昭，神色坦然。
“记得。”
“其实是前一天的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我们将来的一辈子要发生的事。所以目前发生的事情，都是我经历过的，我才能够未卜先知。”
竺昭昭撇嘴：“你撒谎也撒个可信点的啊。”
“我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