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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长夏未央 思归 6010 2026-08-15 13:04

  此言一出,尚寂和晏青简霎时齐齐望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岳遥。

  岳遥的身姿依旧笔挺,即便自己的哥哥已经怡然自得地吃掉了半条糖醋鱼,他也丝毫没有动筷的想法。听闻此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直白地回答:“我对这两位都不了解。仅凭这一顿饭的时间,我不认为可以直接放心地将基地交给他们。”

  尚寂眉峰一蹙,但晏青简却似乎并未对此感到意外。他礼貌地笑了笑,温声说:“既然如此,如果岳教授愿意,可以来愈舟的研发部参观一下。有关药剂研发的任何问题,我都可以为您解答。”

  药剂尚还处在初步的研发阶段,在这种情况下将具体的情况悉数告知外人,无疑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倘若岳遥有心,甚至可以在药物正式上市前抢先发表对应的论文充作自己的研究,让晏青简归国至今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看不出你居然肯做到这个程度。”岳遥自然也想到了这些,不禁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哼笑道,“我做了大半辈子研究,不缺你这一份论文。不过你既然表明了诚意,那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起身,随手拿过放在手边的一瓶白酒,干净利落地打开倒入两个玻璃杯中,分别放到自己和晏青简面前,抬眼意味不明地笑道:“我这人没什么嗜好,就是爱喝一口酒。陪我喝两轮,要是我觉得和你比较投缘,就同意将基地租借给你们。”

  尚寂瞬间就变了脸色:“不行!”

  盛装白酒的是餐馆常用的饮料杯,满满一杯下去,就算是酒量不俗的人恐怕都撑不住,更遑论胃病缠身的晏青简。

  尤其此时菜才刚端上来,他们一直在谈论公事,根本还没吃上几口,空腹喝酒只会对胃造成更加严重的损伤。

  然而晏青简却仿佛对此完全不以为意,他抬手拦下霍然起身的尚寂,看着岳遥点头应道:“好。”

  说完这句,他直接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完了整杯白酒,将空了的瓶底亮在众人眼前,平静地说:“我干了,您随意。”

  岳遥同样豪迈地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管,令他满足地抚掌大笑:“不错,够爽快。”

  他似乎是被激起了兴致,即刻满上两个人的酒杯,再度仰头饮尽。晏青简面色如常,端起酒杯朝岳遥递了一下以表敬意,而后同样一鼓作气喝掉了杯中的白酒。

  尚寂眼睁睁看着他们迅速灌下两杯度数极高的白酒,内心焦急却又无法插手,只能转头对岳照眠急切地说:“教授,您就由着岳遥教授这样胡闹吗?”

  “岳遥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论文,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酒了。”岳照眠依旧是乐呵呵的模样,兀自品尝着最爱的糖醋鱼,摆了摆手说,“他只要尝了酒,不喝个尽兴是不会停的,谁来劝都没用。”

  交谈间另一边的二人又灌了两杯下去,一整瓶白酒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几乎见底。晏青简的脸色泛起苍白,他在来之前为防万一特意吃了胃药,但空腹喝白酒于他而言终究太过勉强,尽管他在名利场这么些年早已练出了不俗的酒量,却也实在抵抗不了胃部的抽疼。

  可他不能放弃这个近在眼前的合作机会,不论是为了愈舟,还是所有为之努力的人。

  眼看岳遥又开了第二瓶白酒,晏青简咬了咬牙,刚想将喝空的酒杯递过去,却突然被人劈手夺下,冷冽的嗓音随即传入耳中,含着隐隐的怒意:“别喝了。”

  被酒精侵染的大脑迟钝地转了一会,晏青简缓慢地偏头,只见尚寂紧抿着唇,墨黑的双瞳死死盯视着他,眉宇间覆着冰冷的戾气。

  不待晏青简反应过来,尚寂便随手把他的酒杯搁置到了一旁。而后他拿起自己的空杯,上前拦在晏青简身前,抬眸对岳遥冷然道:“我来陪你喝。”

  满座怔然。

  晏青简蹙了下眉,神智随之略微清醒了几分。挡酒的事在酒桌上向来讨不到好,更何况岳遥正与他喝得高兴,说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也不为过。他看向餐桌另一端的人,果不其然瞧见了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不悦。

  他只好轻扯了扯身前人的衣袖,凑近了低声劝道:“回去,听话。”

  尚寂不辨情绪地望了他一眼,毫无留恋地拽出了那片被捉住的衣角,转头重新望向岳遥,丝毫退让的意图也无,近乎咄咄逼人地开口:“他有很严重的胃病,能够陪你喝到现在,已经非常尊重你了。”

  “接下来,由我负责代劳。”他抓起开瓶器,竟是将桌上的酒全部开了个遍,唇边漾开一抹冷笑,一字一句道,“岳教授,今晚不论你想怎么喝,我都奉陪到底。”

  青年挑衅般的态度当即激起了岳遥的怒火,他重重嗤笑了一声,颔首道:“好,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喝到什么时候。”

  菜肴几乎无人动筷,酒水却都已经变成了空瓶,东倒西歪地堆放在餐桌上。

  尚寂握着最后一瓶红酒,瓶口紧贴着唇边,喉结滚动着咽下酒液。他的双眼已是极端的不清明,却仍是执拗地望着座椅上满面酡红的岳遥,低哑而断续地问:“岳教授……今晚,喝得还满意?”

  青年整个人几乎软成一团,仿佛下一刻就要滑倒下去。晏青简不得不上前揽住他的腰肢,将他用力地搂抱住。古龙水的气息似乎安抚了醉酒的难受,尚寂微微合上眼,任由自己靠在晏青简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一动不动。

  岳遥微眯着眼,惬意地享受着醉意的迷蒙。闻言他笑着睁开眼,大着舌头赞赏道:“不错,看不出……嗝,后生还挺有能耐……”

  他像是终于高兴了,自言自语般点头说道:“你们要求的事情,我答应了。等我晚些时候……唔,去和负责管理基地的人打声招呼,就可以过去使用了。”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们。”他望向晏青简,即便已经喝了这么多酒,双眸却仍是一片清明,“我听说,你们除了研究基地,还需要大量的莲子用作实验材料。但附近的那片荷花塘并不归属于我,而是由那边管控农田的商户毕英锐承包。”

  “这个人……不好相处。”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神情透露出些许难言,“这方面我爱莫能助,具体的、你们就自己去了解吧。”

  “我知道了。”晏青简无甚表情地应道,“多谢岳教授。”

  他语调冷淡,与先前谦恭的姿态可谓大相径庭。岳遥读出了他的不悦,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摇头评价道:“还是太年轻,只是强迫你喝了两杯,就这么沉不住气。”

  晏青简掌心托住尚寂的后背,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脸色,听闻此言他微微抬眼,漠然反驳道:“您说错了。”

  “我不在意你对我怎么样。”他缓慢地说,“但是,我在意他。”

  岳遥拿着筷子的手停住,就连一旁始终置身事外的岳照眠也难掩讶然地望了过来。

  “事情既然已经敲定,我就先行一步了。”晏青简全不在意,他轻柔地抱住怀中的人,再也不想待在这里,毫无留恋地拂袖而去,“告辞。”

  第94章 “别丢下我一个人。”

  结完账走出饭馆时,晏青简仍没能彻底按捺下心中的怒意。

  凛冽的寒风刮过脸颊,单薄的西装根本无法阻挡初夏夜晚渗入骨缝的凉意。发热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晏青简闭目平复了片刻,不自觉收紧了搂住怀中人的手臂,低头查看对方的情况。

  尚寂的呼吸很烫,浓重的酒意随着起伏的鼻息扑面而来,整个人无力地伏在他的怀里,双眉紧紧蹙着,竭力忍耐着醉酒的不适。想到方才对方为了自己不要命般与岳遥拼酒的架势,晏青简气恼之余,只感受到了深深的心疼。

  倘若早知道这场谈判会演变成这样的境地,他绝对不会放任尚寂一起陪他趟这趟浑水。

  可方才的他却根本没有阻拦的余地,研究基地对于愈舟来说实在太过重要,只要有一丝机会他都必须去争取。尚寂也正是明白这个,才会不顾一切地去和岳遥喝酒。

  只是令他感到不快的是,尚寂这样挡酒,岳照眠竟也完全没有回护的意思,想来对方虽是欣赏尚寂这位弟子,却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实在叫他对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少了几分好感。

  思绪勉强收回,晏青简瞧着尚寂难受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抚过青年的眉眼,细致地为他按揉脑侧的穴位,直到看见对方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才略微安下了心。空瘪的胃一阵阵地泛着抽疼,他轻声叹了口气,觉得以他们二人现在的情况,还是应该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比较好。

  一连喝了接近半瓶的白酒,饶是晏青简自认还算清醒,此时也不可能再去开车。指尖点进代驾软件,在填写地址的界面停留了许久,晏青简垂眸犹豫再三,终究是在细微的纠结中遵从了本心,将终点选定在了晏家祖宅。

  界面跳转,显示有人接单。代驾还要十五分钟才能赶到,晏青简看了眼依然人事不省的尚寂,略微将他松开了几分,打算先背着人回到车里,也好叫他休息得舒服一些。

  然而他不过才刚刚动作,就感到怀里的人忽然一阵细微的挣动。晏青简低下头,恰见尚寂缓慢地睁开了眼,半仰着头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自己,平日里的冷漠仿佛尽皆被酒精融解,化作潋滟的水光蓄在那双墨黑的瞳眸里。

  喉间莫名有些干涩,晏青简下意识错开了视线,强自镇定地问道:“……还好吗?”

  尚寂没有回答,手指却是紧抓住晏青简的衣摆,在那身做工不菲的西装上留下了几道明显的褶皱。晏青简试着扯了扯,不出所料的以失败告终。他重新望向青年,瞧见对方丝毫清醒也无的双眼时颇为哭笑不得,暗道惯来冷淡的人喝醉后撒起酒疯竟也是如此不讲道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掌心覆上青年揪着自己衣摆的手,刚想哄着人松开,却听对方忽然极低地开口,问道:“你要走了吗?”

  “……”晏青简倏然怔住了。

  尚寂却仿佛完全没能意识到什么不对,浓重的醉意让他混淆了过去与现在的时光,身体脱离了理智的掌控,让他只能凭借本能去做出一切。他猛然扑进晏青简的怀里,展臂紧紧拥住他的腰肢,把脸埋在对方胸前,以近乎卑微的姿态恳求:“不要走。”

  “求求你。”他的嗓音带了几分哽咽,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别丢下我一个人。”

  晏青简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许久都没能落在他的背脊之上。

  夜风冰冷地呼啸而过,偶尔有往来的行人朝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可晏青简却已经无暇再去理会。眼底闪过剧烈的复杂与迷惘,良久,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慢慢回拥住身前那人,在对方耳边哑声哄道:“好,我不走。”

  这句答复似乎安抚了尚寂,他仍旧死死拽着晏青简的衣角,紧绷的身躯却逐渐松懈了下来,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直至最后恢复成了一片安宁。

  晏青简耐心地拍抚着尚寂的背脊,待到他再度陷入昏睡才停下了手。他安静地驻足,很久之后才像是回过了神,轻柔地拉下对方略微松开了几分的指尖,小心抬起他的下颌,垂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面容。

  尚寂睡得并不安稳,一双长眉轻拧,眼尾泛着微红,纤长的鸦睫不安地颤抖,沾染着一点湿意,如同沉溺进了记忆的深海,怎么也无法逃离分毫。

  ……那场别离,于你而言,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情吗?

  心脏泛起一阵钝痛,晏青简紧抿住唇,双眸定定注视着尚寂,脸上闪过一瞬的挣扎。

  罢了,他闭上眼,自欺欺人地心想,就当是他酒意上头……情不自禁吧。

  思及此,他终于不再克制内心的冲动,用力捧住尚寂的脑袋,垂首温柔地吻住怀中人泪湿的双眼,将那点微咸的滋味尽皆卷入口中。

  而后他辗转向上,疼惜的亲吻落在眉心,极尽轻柔,却又深沉得如同蕴藏了无穷的思绪。

  蜻蜓点水般的吻并没能惊动睡梦中的尚寂,他仍是安静地靠在晏青简的怀里,仿佛卸下了全部的防备。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人的脸廓,状似无意地轻蹭过柔软的下唇。晏青简迫使自己收回手,转而扶住青年的背脊,微微俯身将人抄抱而起,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前,一步步朝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回到晏家祖宅时,已经临近深夜。

  月色淌过别墅外层叠的爬山虎,洒下一片冷白的光华。直到代驾核对无误后骑车离去,晏青简方才推门下车,小心绕到后排座位,打算将那个仍在昏睡的人抱回房间里。

  然而在瞧见尚寂的姿态时,他却是不由愣在了原地。

  青年的双眉紧蹙,胸口剧烈地起伏,整个人在真皮座椅上不断挣扎扭动,拼命地想要摆脱噩梦的纠缠,可始终无法逃出无边的梦魇。

  晏青简怔忪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他其实并非第一次见到尚寂做噩梦,可即便是在当年,他也只是在极偶尔的时候才会瞧见对方如此深陷梦魇的模样,而且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如同承受着什么巨大的恐惧与痛苦。

  他不由倾身靠近,掌心扣住尚寂的肩膀,急切地低声唤道:“小寂,醒醒。”

  彼此相触的那一刻,尚寂的身体猛然一颤,蓦地睁开了双眼。梦境与现实的画面仿佛在这一刻重合,他死死瞪视着面前的人,呼吸急促而沉重,表情甚至有一丝狰狞。

  晏青简的动作停住了。

  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仍是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瞳中,那怎么也隐藏不住的刻骨恨意。

  草木的清香在夜晚的清风中浮动,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对望,寂静中唯有远处聒噪的虫鸣声入耳。晏青简故作自然地直起了身,低声解释道:“我看你睡得不太舒服,想叫醒你。”

  尚寂扶住额头,梦里那人冷漠离去的画面仿佛还历历在目,以至于在醒来的那一瞬他瞧见晏青简的面容之时根本控制不住疯狂涌动的心绪,即便他隐约察觉到晏青简似乎是在有意与他保持距离,此刻却也着实无法再去粉饰太平地说些什么。

  醉意经过一觉以后已经消散了许多,随着理智重新掌控身体,之前的记忆也终于从脑海中浮现而出。他闭目平复好满腔思绪,再度抬眼时已然恢复了最初的冷淡,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喝醉了酒,有点不太舒服。”

  “……”晏青简复杂地望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唯有沉默。

  这是如此拙劣的一个谎言,可如今的他,却连任何追问的资格都没有。

  许久,他撇开了头,低声道:“先回去吧,家里有解酒药。”

  尚寂下意识“嗯”了一声,后知后觉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抬眼讶异地望向他。

  晏青简将他变化的表情收入眼中,以拳抵唇掩去笑意,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嗯,我们到家了,走吧。”

  走进别墅的大门,尚寂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带回了晏家祖宅。

  柔暖明亮的顶灯亮起,熟悉的场景顿时清晰地映入眼帘。尚寂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屋内的陈设,分明已经七年未曾踏足,却仍是能如此鲜明地回想起那些曾短暂在这里停留过的画面。

  晏青简却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随着胃药的作用消退,被白酒灼烧过的胃也开始不断泛起抽疼,他难受地捂住胃部轻揉了揉,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异常,偏头对尚寂问道:“有什么想吃的吗?”

  晚上他们都根本没吃上几口饭菜就被迫与岳遥拼酒,在外面兜兜转转到现在,就是再如何抗造也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

  尚寂被他唤得回神,只一眼就瞧见了他苍白的脸色,顿时皱起了眉,直白地问道:“是胃疼了吗?”

  未曾想他竟能立即察觉,晏青简怔愣了一瞬,勉强笑了笑回答:“有一点,但做个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尚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晏青简与他对视了片刻,终归还是率先败下阵来,承认道:“好吧,确实不太舒服。但今天已经空腹吃过胃药了,所以现在最好也还是先吃点东西再说。”

  尚寂闻言脸色稍霁,想了想上前两步,不容置喙地对他吩咐:“你去休息,我来做饭。”

  “你来吗?”晏青简有一丝迟疑。

  他从不介意尚寂像以往那样在祖宅里随意地做任何事情,然而对方却也许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优待。可若是作为到访的客人,作为主人,他自然就不该让尚寂去下厨做饭。

  尚寂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当即不悦地反问:“怎么?不相信我吗?”

  “当然不是。”晏青简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答应道,“那好吧,你去冰箱里看看,随便烧点就好。”

  “知道了。”尚寂浑不在意,随手将他打发到一边,“去休息吧,待会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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