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简的步伐骤然停住,满眼复杂地望着那个仍在兀自往前走的人,喉间阵阵发涩。
而那个被试探的人却对此毫无所觉,见晏青简并未跟上,他不由疑惑地回过了头:“怎么了?”
“……没什么。”晏青简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定了定神才再度推着行李箱往前,状似随意地揭过了话题,“你奔波一天,应该也累了,收拾完东西就早点休息吧。”
尚寂嗯了一声,他也的确正有此意,连轴转的工作让他的身心都颇为疲惫,尽管他来这里只是出于想见晏青简这一个目的,但也不想真的让自己耽搁了那人的工作。然而还不等他继续说些什么,晏青简就再度开口道:“不过因为你来晚了一步,我们已经提前分配好了房间,所以你大概只能和我一起住。”
尚寂猛然偏头,震惊地睁大了眼。
“而且,”晏青简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补充,“我住的那一间,是大床房。”
尚寂:“……”
青年脸上复杂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像是对此极为抗拒和不满。晏青简不知为何心底有一丝失落,但他也并不想勉强这人,便主动道:“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睡沙发。”
“不用。”尚寂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拒绝了这个提议,然而说出口才发现自己这样实在有些太过迫不及待,掩饰性地找补了一句,“反正应该也就几天而已,别麻烦了。”
“嗯。”晏青简含笑应下。
这一声笑随着细微的风钻入耳中,痒痒的勾人心弦。尚寂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撇开了头,闷闷地问道:“这次一起过来的,还有哪些人?”
“除了愈舟的研发部部长廖松月,还有她的两位助手高卓和胡一璇,以及方允承硬塞给我的一位助理。”晏青简解释道,“据说本来廖松月只打算让胡一璇过来,但高卓强烈地表示也想一同跟随,甚至愿意自掏费用。恰好你不能随行多出了一个位置,廖松月和我提起的时候我就同意了。”
听到熟悉的人似乎都没有前来,尚寂有一丝高兴:“噢。”
闲谈间二人便抵达了下榻的民宿,作为旅游胜地,临城在食宿方面的发展可谓十分先进,即便是价格相对较低的民宿,环境也很是优良。简约的仿古设计尽显雅致,虽说是以木制结构为主却十分整洁。尚寂对此颇为满意,只是想到晚上他也许要和那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不免又害羞紧张起来。
他轻咳一声,简单收拾好东西后便推门而出,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晏青简,对着他扬了扬下颌说:“走吧,我饿了。”
晏青简原本正凝眉低头看着手机,闻言便朝他笑了笑,应道:“好。”
菜馆离民宿并不远,十分钟后他们就坐在了靠窗的卡座里。尚寂按照惯常的口味点了两个菜,顺口问道:“你要吃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他蹙了蹙眉,抬头就见对面的人垂眸盯着手机屏幕,神情透着几分肃然,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后知后觉留意到青年的视线,晏青简朝他歉然一笑,温声答道:“我都可以,你随便点吧。”
尚寂看了他一会,索性放下了手机,主动问道:“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如果是什么必须处理的工作,就直接去吧。”他平静地开口,“不用特意留在这里陪我。”
“没有。”晏青简摇了摇头,主动熄灭了屏幕,轻描淡写地回答,“就是一些公事而已,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
尚寂瞥他一眼,给二人的杯里各自续上柠檬水,转而问道:“荷花塘那边的合作,谈得还顺利吗?”
“暂时还没有和毕英锐接触。”晏青简沉默片刻,只说,“临城这边几乎不会有谈生意的人过来,他也未必缺少这点利润,贸然去找他反而容易引起警惕和抗拒。”
情理之中的回答,可尚寂仍是敏锐地听出了异样。
“所以按理来说,应该先打听毕英锐的喜好,拉进距离后再考虑谈合作的事情。”他微微扬眉,淡笑道,“但区区一个小县城的商户,就算需要费些周折,三天还没能正式谈判似乎也有些太久了。”
晏青简笑着看他,没有回答。
尚寂与他对视片刻,明白对方暂时没有告诉自己的打算,不满地低哼了一声,却也没有继续追问:“算了,先吃饭吧。”
一顿饭结束已经接近九点,晏青简陪着尚寂回到民宿,看着对方不断打哈欠的样子没忍住笑:“既然累了,就先休息吧。”
尚寂困顿地看了他一会,想了想问:“你呢?”
对方此时的模样莫名有些可爱,晏青简以拳抵唇掩去笑意,哄着他说道:“我待会就来,你先睡吧。”
尚寂唔了一声,直觉让他想要发问,可或许是那人的声音实在太过温柔,他的意识不过勉强挣扎了一下便陷入了模糊之中,整个人随之软倒而下,顺从地被那人塞进了被窝里。
晏青简坐在床边,低头安静地注视着尚寂沉睡的眉眼,待到对方的呼吸平稳下来,方才悄无声息地站起了身,极轻地推门而出。
门外站了一位年轻的男子,正是方允承给他安排的助理吴泽。对方手中拎着一个精巧的纸袋,正焦躁地反复查看手表上的时间。好不容易瞧见晏青简出来,他快步上前,苦着脸低声道:“晏董您可算出来了,再晚一点我就得给您打电话了。”
“抱歉,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晏青简语调温和,却不含任何真正的歉意,眉宇间的温柔散去,只余下了身为愈舟董事的冷静果决。他缓步往前走去,淡淡交代道:“时间正好,我们出发吧。”
第97章 “等我一段时间。”
半个小时后,低调却仍是难掩奢华的黑色SUV停在了某处灯火通明的会所之前。
晏青简优雅地推门下车,他已经换下了陪尚寂时穿着的那身风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一眼便能看出其精贵程度的高定西装,发丝被细致地打理过,整齐地梳在后方,惯常佩戴的无框眼镜摘下,清晰地展露出那张过分艳丽的容颜。仅仅只是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周围同样穿着显贵的男女便同时投来了惊艳甚至垂涎的视线。
“欢迎光临甘城。”衣着暴露的门童上前迎客,露出一个充满了媚意和恭维的笑,“先生您好,请出示一下入场券。”
晏青简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右手在口袋中一拂而过,一张黑金色的卡便出现在了他的指尖。他将其交到门童手中,在对方核验的时候对跟上来的吴泽低声交代:“随机应变,不要打草惊蛇。”
吴泽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久等了,请贵客随我来吧。”门童很快查验完毕,他朝晏青简彬彬有礼地躬身,脸上的笑容挑不出任何的差错,“至于随行的那位先生,会所附近有用于休整的其他场所,请您自便。”
附近的保安随之投来审视的目光,阻断了任何通融的可能。晏青简对此无甚意外,他拍了拍吴泽的肩膀,交代道:“等我一段时间。”
“一段”二字被刻意咬重了音,足够暗示其中的含义。吴泽勉强扯出一个笑,艰难地答应下来:“好的,先生。”
等到吴泽被带走,门童方才蹦跳着上前握住厚重的门把手,微微笑道:“那么,祝您拥有一段美好的夜晚,贵客。”
暧昧的灯光从逐渐敞开的门缝里缓缓流泻而出,晏青简收回视线,缓步踏入了这处声色犬马的名利场。
穿过一段稍显寂静的廊道,便有若隐若现的说笑和鼓点声自门扉后传来。晏青简伸手推开门,浓郁的脂粉香气霎时伴随着衣香鬓影扑鼻而来,令他不适地皱紧了眉。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难以启齿的淫靡画面,饶是已经提前有过预想,此刻也着实让他由心而生出一股作呕般的厌恶。
晏青简的到来几乎是在瞬间便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如此贵人即便是在甘城之中也是极为难得一遇,不过是在下一刻便有胆大的女郎言笑晏晏地贴了上来,媚眼如丝地笑道:“先生似乎是生面孔,是第一次来甘城吗?”
对方身穿一套黑色兔女郎的装扮,长而卷翘的棕色发丝垂落,配上那张清纯可人的脸蛋,显露出一种介于妩媚与可爱之间的俏皮。晏青简望了她一眼,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她的示好,只是淡淡笑道:“是啊。”
“那先生想不想尽兴地体验一下呢?”女郎试探着伸手挽上他的手臂,见对方没有抗拒便愈加大胆,涂了美甲的指尖暧昧地撩起西装袖口,在裸露而出的肌肤上轻点,“我已经在甘城五年了,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哦。”
浓郁的香水气因为过近的距离刺鼻到无法忽视,晏青简嫌恶地恨不能抽身离去,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还未能实现,他自然不能功亏一篑。抬手拍了拍女郎的手腕,晏青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慢条斯理地说:“可以是可以,但,你得先乖乖听话。”
女郎本以为还得再周旋一下,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可能有特殊癖好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将这样的极品得手。她顿时大喜过望,笑靥如花地答应下来:“当然。”
说完,她颇为得意洋洋地睥睨了一圈周围或艳羡或嫉妒的眼神,如同展示自己的战利品一般,挽着人朝里走去。
会所内部分为上下两层,一层是各种用于寻欢作乐的设施,二层则设置了诸多密闭性极好的房间,方便某些有特殊要求的来宾使用。
晏青简姿态优雅地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身旁的女郎殷勤地为他倒酒,他却始终没有碰过一滴。他微眯着眼,目光在房间内缓慢地扫视而过,耐心地等待着目标的出现。不多时大门再度洞开,一位大腹便便满脸褶皱的中年男人在一众女郎的簇拥下走入,喧闹地说笑着去了侧方的桌球房,掀起一阵转瞬即逝的骚动。
“先生莫非是认识那位客人?”女郎兀自说了许多也不见晏青简搭理自己,正觉得有些扫兴就瞧见对方一直盯着新来的客人看,兴味盎然地询问。
晏青简收回视线,朝她淡淡一笑,却是反问道:“你很好奇吗?”
他语调冷漠,足以叫人听出其中的不悦。女郎当即一笑,主动表达了诚意:“当然不会,毕竟在甘城工作,最重要的规则就是不允许打听客人的私人信息。”
“但我毕竟在这里待了五年。”她端起高脚杯抿了口酒,引诱般提议,“先生既然愿意把晚上的时间交给我,我也愿意适当回馈一些无伤大雅的消息。”
她的目的太过明确,却恰好戳中了晏青简最大的需求。他不辨情绪地笑了一下,说:“洗耳恭听。”
“那位先生是这里的常客,也是甘城出手最阔绰的几位客人之一。”女郎指尖支着下颌,懒懒地说道,“每周他都会固定来甘城一趟,有些同事为了赚他的小费,还专门会在他过来的这天接客。”
“但是那位先生比较挑剔,除了青睐的几位小姐,从不会带其他人去二楼。”她将红酒一饮而尽,耸肩道,“可就算这样,也还是有人愿意前赴后继地扑上去。”
晏青简似笑非笑地反问:“你不去吗?”
“先生说什么呢。”女郎故作讶异,掩唇笑道,“今晚能和您共度良宵,就算让我主动出钱也心甘情愿,怎么可能还会考虑其他人呢。”
“那也就是说,”晏青简并未对这句夸奖作出什么反应,只是问道,“你也是他看中的人之一,对吗?”
“我大概还没有到那个程度。”女郎明白了他的意图,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但想要与他搭上话,应该并不难。”
“好。”晏青简微微颔首,自顾自站起了身,“证明给我看,只要能满足我的要求,我会给予你相应的回馈。”
女郎所说的,与晏青简探听到的消息并无太大出入。
抵达苏镇后,他便着手开始调查毕英锐。虽说临城有些鞭长莫及,但想要查明一位中层商户的基本信息也并非什么难事,不过耗费了一天的工夫,他与吴泽就基本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然而在仔细翻阅过后,他才终于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岳遥会说此人并不好相处。
毕英锐平生不过两个喜好,一是贪财,二是好色,但偏偏他为人极其胆小如鼠,即便爱财也不愿轻易与外来的商人合作。而一旦被外人发现自己有不可告人的喜好,他就会立刻逃之夭夭,绝不会再给人任何接触到他的机会。
晏青简此番前来的目的不过是获得荷花塘中莲子的处置权,由于对方太过警觉,他只得放弃直截了当上去谈判的方式,转而选择更为迂回的策略,即先取得毕英锐的信任,再进一步抛出合作的意向。区区一片荷花塘的莲子而已,就算有溢价的可能,于他而言也绝不会有什么承担不起的情况。
然而最叫人头疼的是,毕英锐唯一算得上能够有接触机会的行为,就是在每周的固定时间里去一间名为甘城的私人会所享乐。
为了最大限度的节省时间,晏青简当机立断决定亲自深入虎穴,为此他费了一番精力才终于搞到了甘城的入场资格,又乔装打扮后在毕英锐一定会前来的时间蹲点,打算一鼓作气处理掉这个事情。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个时间竟然恰巧会和尚寂前来苏镇的时刻撞上,还险些叫那人察觉到了异常。
这个计划终归比较难以启齿,不到万不得已……他也实在不想让尚寂知道。
不过好在尚寂为了第一时间赶到这里,精神和身体都极为困倦,很快便被哄睡了,否则他怕是还得想别的办法才能脱身。
想到这里,晏青简便克制不住地唇角上扬,暗想着自己还是应该尽快回去才行。
“……我的这位客人对您仰慕已久,听说能在这里遇见您,就想趁机和您认识一下。”女郎微微侧首,见晏青简似是在走神,连忙轻咳一声提醒,“先生。”
晏青简从思绪中抽身,对面前神情探究的毕英锐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揽着女郎的腰肢坐下,朝他礼貌地颔首:“您好,鄙姓晏,来自宣城。”
他和人打过太多交道,明白对于毕英锐这样疑神疑鬼的人来说,此时表露出同样的喜好并且坦诚以待是最容易博得信任的方式。
“宣城啊……”毕英锐接过右侧女郎递来的酒,任由左侧的女郎为他捏肩捶腿,听闻此言果然表露出了一丝抵触。但或许是因为会面的场合给了他一种特有的安全感,即便有所抗拒,他还是随口多问了一句:“宣城可是大人物才能扎根的地方,你不在那里做生意,非得来临城这种小乡镇,是有什么目的啊?”
“毕老板果真慧眼如炬,既然您猜到了,我就不多隐瞒了。”晏青简不动声色地挡下女郎往他嘴边送的酒,抬眸开门见山地说,“我对您手中的那片荷花塘很感兴趣,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割爱,将它短暂租借给我半年?”
“临城的那片荷花塘?”毕英锐却是想到了什么,不解地嘀咕道,“那里是藏了什么宝贝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要那块地。”
他声音不高,但晏青简始终留意着他的动向,仍是清晰地听到了那句答复。他的表情微变了变,沉声追问道:“毕老板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也想要临城的荷花塘?”
第98章 “你在做什么?!”
“算是吧。”毕英锐也没想到他会听见,挠了挠头重新将目光放回不远处边打台球边说笑的几位女郎身上,兴趣缺缺地解释,“就是在两天前,有人不知怎么得到了我的联系方式,给我打电话强硬地表示想要我手中临城的那片荷花塘,问我有没有意向合作。”
他说到这里露出一点嫌恶的表情:“那个人的态度让我非常不爽,我又不缺这点钱,凭什么要听他摆布,干脆就直接拒绝了。结果挂了以后那个人还几次三番打电话过来,像是贼心不死,给我烦得要命,把他拉黑后才总算清净了下来。”
晏青简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他并没有刻意隐瞒出差临城的行程,凡是愈舟的员工都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消息,但唯有高层才知道他其实是为药剂研发而来。能够如此精准地试图抢占毕英锐荷花塘的使用权,除了清楚地知道他在做购置莲子的准备以外,没有别的可能。
难以想象倘若毕英锐并非如此谨小慎微的人,导致对方与那位来历不明的人谈成了合作,究竟会对愈舟造成怎样的重大的打击。
轻则研发进度迟缓,重则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那个人,究竟是谁?
晏青简已经无心再与毕英锐虚与委蛇,他收回虚虚搭在女郎腰上的手,坐直了身体嗓音冷冽地问道:“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有没有说自己是谁?”
他此时褪去伪装,属于上位者的逼人气质便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不论是围绕在旁边的女郎们还是已经见过形形色色外人的毕英锐,都不禁被他森冷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什么也没说。”毕英锐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老实交代道,“来电显示是临城本地的号码,但我在临城几十年,只要是叫得上名字的商人我基本都认识,但从来没有听过那样完全陌生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