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谁为难你,就告诉我。”晏青简想了想,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蹙眉冷然道,“虽然董事会的成员都和我关系匪浅,但不排除他们会因为这次调查产生意见。方允承的性格比较软,他们要是趁机给你施压,我一定不会容许。”
尚寂却对此不甚在意,除了晏青简之外,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但他也不想让这人担心,便只乖顺地应了一声。
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后续的计划就也紧随其后地浮现在了脑中。直到此时,晏青简方才觉得盘亘在心中的忧虑消散了几分,他朝尚寂温柔地一笑,说:“好了,我们回去吧。”
从安枢的发布会后,整个愈舟内部都陷入了山雨欲来般的压抑之中。
晏青简以雷霆手段清查了一遍所有可能涉事的人员,或许是明白事态非同凡响,绝大多数人都是有问必答,唯恐真的牵连到自己身上。而剩下的虽然有一定的隐瞒,却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偷偷做了些不应该的事情,与侯家之间毫无瓜葛。
又是一个夜晚,晏青简与方允承在办公室里相对而坐,脸上的表情都不算好看。
“已经核对过了,所有与董事会成员密切接触的人员,基本都没有偷取资料的可能。”方允承把手中的资料放在桌上,揉着太阳穴疲惫地说,“不管是研发部的监控还是廖松月的陈述也都变相证明了这一点,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认为他们没有背叛的条件。”
“他们没有出卖的理由。”晏青简摘下眼镜,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道,“近三个月里,没有任何人有突然增加的消费缺口,几乎不会是为了钱和权放弃在愈舟的待遇。”
而这也就意味着,叛徒极大可能是他们所熟识的同伴。
“我一点都不想怀疑他们。”方允承不忍地低头,“可事已至此……我大概也没有办法继续欺骗自己。”
“但我真的不明白那个人选择背叛的理由。”他看向晏青简,困惑地说道,“最艰难的时候都一起熬过来了,为什么反而在即将好起来的时候,却要彻底放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呢?”
晏青简只是沉默,半晌才道:“我也不明白。但这些,恐怕只能交给小寂去调查了。”
话音甫落,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晏青简蹙了下眉,想不到是谁会在此时前来打扰,他实在不想见人,烦躁地应付道:“我在忙,没有什么要事就晚点再来。”
门外的人停下了动作,就在晏青简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房门却是忽而被拧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缓步走入。对方的手中拿着文件袋,扬眉问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晏青简怔然,方允承则惊讶地睁大了眼:“小寂?你怎么来了?”
“查到了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尚寂无比自然地在晏青简的身侧坐下,随手将文件袋放在了桌上,神情透着几分肃然,“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觉得,应该不是我想得太多。”
“那个背叛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侧首望向晏青简,缓慢地将剩下的话说出了口,“极有可能是你们的好友,成澜。”
第116章 “希望结果不是那样。”
在这句话落下后的数分钟里,整个办公室都是死一般凝滞的寂静。
方允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小寂,你是不是弄错了?那个人……怎么可能是成澜呢?”
他想到什么,又迅速找补:“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不管背叛的那个人是谁,都绝对不应该是成澜啊。”
尽管成澜与他们并非年少相识,至今却也已经有了十年的深厚情谊,可谓是事业上最重要的左膀右臂。若非如此熟识,晏青简又怎么可能会在离开宣城的时候放心将愈舟全权交给成澜打理。
让他们怀疑自己最亲密的伙伴,是一件何其难如登天的事情。
就连晏青简也沉声问道:“小寂,你有确切的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我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尚寂不意外于他们的质疑,只是从文件袋中取出了一份资料,平静地开口,“这是我调出的愈舟近五年来的财报,你们可以看看。”
方允承还在犹疑,晏青简已经伸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尽管这几年都身在国外,但晏青简一直有在留意愈舟的发展情况,因此财报上面的内容于他而言并不算陌生。他蹙着眉,从头至尾反复地浏览了好几遍,隐约觉得似乎哪里有些蹊跷,一时间却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整理好思绪的方允承同样在此时凑近,就着晏青简的手看了一会,完全没发现有什么异样,疑惑地抬头问道:“这些数据有什么不对吗?”
“表面上看确实没什么。”尚寂淡淡道,“但如果和安枢对比,就不太对劲了。”
“对董事会的调查并不顺利,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只能另辟蹊径。”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与那些老狐狸尔虞我诈的过程,直奔主题道,“于是我把愈舟和安枢近五年的财报交给了与定衡合作的会计所,请他们帮忙对比分析经济曲线,想试一下能不能查到些什么,直到今天他们才终于把报告发给了我。”
依照常理而言,如果是董事会的成员成为了叛徒,那就绝不可能仅仅只是近段时间才发生的事情。既然那个人在下定决心背叛的那一刻就没有立刻出走愈舟的想法,只有长期作为侯家的眼线在暗处为对方谋取利益,才是最具效果的做法。
“而从结果来看。”尚寂看向他们,说,“除了愈舟建成的前两年因为大规模投入了晏家的医疗技术,导致经济短暂超越了安枢之外,其余的几年里,愈舟无论怎样发展,所获得的利润都至多只能略高于安枢,甚至绝大多数时候都仅是持平而已。”
他说得简略,晏青简却已经明白了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晏家的医疗技术在国外虽然算不上顶尖,但想要在宣城领军,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尚寂与他对视一眼,继续分析道,“尽管从后续几年的波动来看,愈舟总体的发展趋势确实在不断向好,但真的想要超过安枢,恐怕还得花上很长的时间。”
这个猜想恰巧可以与愈舟的现状相对应,方允承一时也有些懵然:“这……”
“愈舟最初采用的药物技术都已经发展纯熟,可以直接照搬国外的生产线,有小叔在愈舟,背叛者不可能有操作的空间。”尚寂冷静地总结,“综上,我认为叛徒如果与侯家勾结,想要阻拦愈舟的发展脚步,就只能从技术的落实方向动手脚,也就是药物的销售。”
而愈舟内部掌管市场销售的人,就是成澜。
“成澜在回国之前,一直都在国外替晏家工作,对其掌握的技术应该也十分了解。而作为主管销售的那个人,在摸清宣城的市场情况后,只要他想,就可以迅速与侯家里应外合,神不知鬼不觉地降低营销利润。”他说,“这就也能解释,为什么面对这支最新的抗癌药物时侯家会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强行复刻出一支完全一致的成品。”
极为合乎情理的猜想,可指向的结果却是如此残忍。
晏青简垂眸望着手中的财报,又将文件袋内剩下的安枢财报和对比分析报告取出来看了一遍,只觉得心仿佛沉到了谷底。
如果尚寂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也就意味着成澜或许早在数年之前就联系上了侯家,甚至可能在自己不得不离开宣城、将愈舟托付给他时,就已经有了背叛的想法。
这是他除了方允承之外最重要的好友,他怀疑过其他所有的合作伙伴,却唯独没有怀疑过他。
这么多年的情谊,竟然抵不过竞争对手的利益引诱吗?
尚寂察觉到了晏青简情绪的低落,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牵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晏青简仍是低着头,指尖却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怎么也不肯松开,力道大得甚至带来了些许疼痛。可尚寂却始终面色不变,任由他紧握着自己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
方允承并未留意到他们的小动作,他还沉浸在那个过于骇人的猜想里,不由伸手抢过晏青简手中捏着的资料不断翻看,然而真实的数据却又在反复告诉他,尚寂所说的完全有可能是事实。
他实在不愿相信,忍不住辩驳道:“但是侯家在宣城垄断医药行业多年,完全有足够的资本与新生的愈舟抗衡。就算晏家的技术不容小觑,但毕竟国内外的情况不同,也不能保证愈舟一定就可以发展得比安枢好吧?”
“没错,这些都只能算是我的猜想,仅凭这些就想要认定是成澜背叛,确实太过武断。”尚寂坦然点头,认真道,“所以小叔,我想和你确认一下,在过去的那几年里,每当愈舟推出新药剂的时候,安枢是否有表现出相对不太寻常的情况。”
晏青简同样微微抬眸,望向了对面的方允承。
方允承蹙眉回忆,忽然想到什么,眸光闪了闪:“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确实有一次。”
“是青简离开后第二年发生的事情。”他看向晏青简,详细道,“当时我们研究过宣城的市场,发现止疼药的缺口比较大,就把原本预定第三年再上市的药物提前了。我在电话里和你提过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经他提醒晏青简也想起来了,点头应道。
“当时愈舟的数据分析师还做过模型,分析这次上市大概率能让我们本季度的营业额压过安枢至少一倍。”方允承的脸色有些古怪,大概是如今的猜测让他回忆时也察觉到了异样,“但最后,愈舟所赚到的总额只是略高了安枢一点。”
踌躇满志的计划最终却只换来了这样的一个结果,董事会意外之余,却也难免感到低落。那时的他还因此给晏青简打了个电话,语气中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惋惜。
尚寂皱眉问:“为什么会是这样?”
“因为安枢突然降低了旗下若干款的止疼药价格,强行挤走了愈舟绝大部分的目标用户。”方允承苦笑,“但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多想,这种市场情报只要想调查基本都能得到。唯一的巧合就是愈舟才刚宣布上市,安枢就紧其后选择了降价,但即便如此,也完全有可能是他们宁愿冒着亏本的风险也不肯放给愈舟市场。”
毕竟在上一年的时候,安枢就已经因为太过自信,在许多次愈舟上市药剂时都选择了放任不管,从而丢掉了相当一部分的利润。
但结果却是安枢不仅没有亏钱,反而还因此实现了薄利多销,导致了愈舟失去了最好的发展机会。
“现在看来,这个降价恐怕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安枢内部经过缜密商讨后的结果。”尚寂冷冷道,“否则怎么可能这么两全其美,一个临时起意的决策既让自己赚到了钱,还能一下就阻断愈舟的发展。”
最大的可能,就是安枢早就得到了愈舟调查得到的市场情报以及后续的上市计划。
方允承涩然地叹了口气,却是没有反驳。
见证过商界太多的变迁,他太清楚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所谓的巧合,绝大多数都不过是他们所未曾察觉的阴谋。
晏青简垂眸沉默半晌,终于缓慢地松开了紧扣着尚寂的手,低声道:“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没有锁定成澜的理由。”
目前所有的一切虽然都在指向成澜,但都缺乏了真正能给对方定罪的决定性证据。尽管他们已经把背叛者的身份范围缩小得足够窄,但倘若把极小概率的巧合算进去,同时满足以上条件的人也依然有很多。
尚寂摩挲着手背上的肌肤,闻言点头道:“所以我也只是打算先把这件事告诉你们,让你们可以早有提防。就算只是继续装作一无所知,等他有了破绽再对质也未尝不可。”
但晏青简摇了摇头:“凭成澜的手段,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他和成澜相处至今,实在太过了解对方。成澜在商业上的手腕虽说极为残暴,心思却颇为缜密,若非侯家近段时间以来的许多举动都太过冒进,导致他们察觉到了愈舟存在内鬼,只怕都不会怀疑到成澜的头上。
“他不是高卓那样的人。”晏青简不辨情绪地说,“想要让他暴露,仅凭一两次的试探可不够。”
“甚至恐怕还得循序渐进,不能让他感知到异常。”方允承补充,“何况我们现在已经在大张旗鼓地寻找背叛者,倘若那个人真的是成澜,他只会更加谨慎地隐藏自己,就算需要自断臂膀也在所不惜。”
尚寂蹙眉:“那就麻烦了。”
每研发一支新药剂都需要消耗相当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若非这次有晏家提前配好的样品在前,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研制出配方完整的药物。倘若真的要耗费如此之多的精力只为等一个可疑的人露出也许存在的马脚,实在很有些得不偿失。
“不。”晏青简却是否认,“还有个办法。”
此言一出,兀自沉思的尚寂和方允承同时难掩讶然地望了过来,后者追问道:“什么办法?”
“从高卓那边入手。”晏青简平和道,“我怀疑,联系他的并不是侯家,而是真正背叛的那个人。”
之前他和尚寂分析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个猜想。身为可以直接接触样品和一手资料的内鬼,却如此着急忙慌地被丢出来,实在不太应该。
更大的可能,其实反而是那个真正背叛的人将高卓当作了自己的替死鬼,只等着关键时刻把他推出来挡枪。
否则,侯家又何必打草惊蛇,暴露自己在愈舟安插了内奸的事实。
尚寂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再做一个局,是吗?”
“嗯。”晏青简极轻地应了一声,“高卓的处理没有放在台面上,就算是成澜,也不知道他目前只是被我控制了起来,大概率以为我对他厌恶至极,早就暗中处置掉了。”
“我可以利用他,逼迫背叛的那个人现身。”他闭上眼,自语般低声喃喃,“希望……结果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第117章 “怎么可能呢。”
凌晨的街道上不时响起汽车驶过的声响,黯淡的车灯和着远处霓虹灯闪烁的光芒,昭示着属于宣城不眠的夜晚。
南甫路最近的某处公寓之内,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书房的电脑前,一双剑眉微微拧起。房间内不过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显示屏不算明亮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神情衬得愈发晦暗不明。
电脑屏幕上的一封邮件的正文内容,来自于他正打算处理掉的匿名邮箱。本以为设计将高卓推到台前一切便应当已经结束,谁曾想在半小时之前,他却再一次收到了来自对方的消息:
“愈舟存放的研发资料有问题,真正的数据被晏青简留在了临城,相信我!救我出来!”
不过短短一行字,他却反复看了许多遍,薄唇噙着的那抹弧度逐渐变得平直,无甚表情的脸阴鸷而又森冷。
男人后靠在椅背上,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搭在桌面上轻点,冷漠地思考着。
侯家的打草惊蛇完全在意料之外,不得已他只得提前将这个精挑细选过的替死鬼提前丢出,尽管留下了一些破绽,但凭借晏青简和方允承对自己的信任,想要借机瞒天过海应当并非什么难事。
他原本不想在如此紧要的时刻继续执着于这支药剂的争夺,过多异常的巧合只会让他的处境愈发举步维艰。但晏家全新研发的药物又让他不能不防,凭借以往在国外的经验,他可以断定,愈舟最终赚取的利润只会多不会少。
与侯家合作至今,他确实换取到了不少利益,暂且还不想轻易与他们撕破脸皮。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找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得到了廖松月手中的数据,想要提醒侯家早做提防,等之后药剂上市再想办法用其他策略阻挠。
结果不曾想侯家竟然极其荒唐地忽视了他的警告,并且直接根据那份精确的配比,在最短时间内复刻了一支完全一致的样品,甚至直接公然将其昭告天下。
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在看到发布会内容的那一瞬间他气得险些砸了手里的平板,几度深呼吸才勉强平复下来,小心隐藏好所有的情绪以免叫人发现异样。但想到自己多年的暗中筹谋也许当真要被侯家这群蠢货毁于一旦,他仍是差点掰断了手中的笔。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整个愈舟都在因为追查叛徒而风声鹤唳之时,他却是收到了这样的一条讯息。
为了那支药剂,他已经完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侯家显然有了异心,他却还并未找到合适的退路,倘若再因此而功亏一篑,那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思及此,他不禁眯起双眸,眼中冰冷的情绪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