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长夏未央

第90章

长夏未央 思归 5906 2026-08-15 18:39

  那人的轮廓他实在太过熟悉,因此即便看不分明,他也仍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始终紧锁的眉略微松开了几分,尚寂快步上前,想要开口叫他:“晏……”

  话音骤然停住。

  无法忽视的血腥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借着停车场边沿昏暗的路灯,他看见那个人紧紧捂着手臂,刺目的鲜红浸透了那一片衣物,也灼痛了他的双眼。

  那一瞬间尚寂仿佛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过于突然的变数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晏青简终于从疼痛中缓过神,很低地叫了他一声:“……小寂。”

  尚寂如梦初醒,随着身体知觉的恢复,莫大的恐慌与惊惧也终于如同滔天巨浪般骤然翻涌而上。他已经无暇再去分神追问晏青简究竟为什么会受这样严重的伤,只能惶急地扑上去紧紧抓住他的手,颤着嗓子反复地说:“没事的,我们……我们去医院。”

  晏青简闭了下眼,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交到了尚寂手中才没有狼狈地软倒在地。尽管他为防万一,去见成澜的时候特意带上了保镖,但谁曾想成澜同样也有备而来,派遣了数十名人手把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他强行突破了包围,仍是受了子弹的擦伤。

  成澜的手腕素来残暴,对自己下得去手,对别人更是不惜赶尽杀绝。在启程之前他就猜到此次对峙极有可能会遇到危险,但他却也未曾想过,成澜为了阻拦他,竟然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追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赶来,生死一线之际,晏青简唯一的念头只剩下了带尚寂离开。他顾不得受伤的手臂,用最后的力气反握住尚寂的手,低声说:“走。”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尚寂离开,凭借记忆找到了停在附近的车。可不过才刚刚解锁车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再次靠近,晏青简猛然回身将尚寂护在身后,抬眼看过去时,瞧见的却是狼狈赶来的两位保镖。

  他的心霎时一沉,为了给自己拖延离开的时间,保镖主动选择了殿后。但此时二人既然到了这里,就说明追兵已经近在咫尺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男保镖就焦急地开口道:“少爷,那帮人追过来了。”

  “他们身上也带了枪,还装了消音器,我们对付不了。”女保镖的侧脸沾着血迹,低喘了口气说,“我只来得及联系了本部请求支援,然后手机就被打坏了。”

  晏青简的手机同样在方才的混乱中被成澜一枪打碎,想也知道对方早就有备而来。他沉默了一瞬,只说:“足够了。”

  只要消息能够传回宣城,救援就一定会赶来,他所要做的,也只是等待而已。

  但前提是……他可以躲开成澜倾尽一切的追杀。

  “少爷。”危险近在咫尺,女保镖不得不提醒,“我们得赶紧走了。”

  晏青简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却是转过身,一错不错地望向尚寂,眸中仿佛蕴藏了万千难言的思绪。

  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到了最后,却仍是一个字也没能出口,只是微微垂下眼,轻抿住了唇。

  然而尚寂却还是读懂了他的表情,他的脸色骤然变了,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晏青简,厉声道:“晏青简,你休想送我走。”

  “我听到了,他们有枪是不是?”巨大的不安与恐惧让他浑身颤抖,他死死抓住了晏青简的衣摆,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不会走的,晏青简,你还有话没告诉我,你忘记了吗?!”

  “……”晏青简任由他抓着自己,没有说话。

  也许只是短暂的一瞬,亦或是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抬手用力地将尚寂死死扯入怀里,指尖抓着后脑的头发逼迫对方仰起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双唇。

  这是一个如此失控的吻,惯来克制而内敛的人仿佛在此刻撕下了所有淡漠的伪装,只用最原始的冲动去不顾一切地占有怀里的人。舌尖抵死缠绵,力道大得让这个吻带上了热辣的疼痛,孤注一掷般炽烈而决绝。尚寂错愕地瞪大了眼,不待他明白过来这个吻究竟意味着什么,后脖颈却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痛意,眼前骤然一黑,他闷哼一声,意识顷刻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晏青简哑着嗓子,在耳边很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第119章 “你怎么能再抛弃我?”

  青年的身体倏然往前倒下,被早有准备的晏青简接入怀中。他闭上眼,双臂紧紧环住尚寂的腰肢,下颌不断在他柔软的发丝上轻蹭,眷恋地不肯松开分毫。

  两位保镖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愕然。他们跟随晏青简多年,从未见他对谁表现过如此特殊的姿态,以至于即便明知此时应该催促他离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晏青简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愈发拥紧了那个昏迷不醒的人,不断贪恋地嗅着对方身上温暖的气息,妄图用全部的感官将这个味道牢牢铭记。

  在默许了尚寂一同随行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知道尚寂一定会怨恨他的自作主张,可当他亲眼看见成澜掏出那把枪时,就再也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尚寂绝不可能同意抛下他独自离去,他想保护那个人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危险来临时强行将对方送走。

  可分明已经逼迫自己狠下心弄晕了这个人,但此刻真正面对也许再也无法相见的离别时……他却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从容。

  晏青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尚寂的面容,缓慢地伸出手,用力地捧住了他的脸廓,指尖反复摩挲过他泛红的眼尾,眉目温柔,却又仿佛含着无穷的落寞与伤感。

  在方才面对尚寂的漫长沉默里,他想了很久是否要在这样的时刻把那句告白宣之于口,然而最后,却还是放弃了。

  成澜倾尽所有,只为将他杀死永绝后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再有活着离开临城的可能,倘若他真的不幸葬身于此,至少那份从未吐露的爱意,不会成为束缚尚寂往后余生的枷锁。

  可是,他又怎么做得到……真的不去在意呢?

  这是他最爱的人,哪怕仅仅只是想到要让对方孤身熬过未来几十年的漫长时光,他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们还有那么那么多的话没来得及告诉彼此,却要如此造化弄人地面对近在咫尺的生离死别。

  但,比起让尚寂陪他赴险,他宁愿不顾一切地推开那个人。

  只不过……

  他大概永远,都得不到小寂的原谅了吧。

  心脏泛起连绵不绝的钝痛,晏青简抿紧了唇,艰难地收回触碰的手,转而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他将那个昏睡不醒的人小心放在座椅上,又妥帖地替他系好安全带。可在即将抽身离去的那一刻,他却终究没能忍住,低头珍而重之地在尚寂唇上印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指尖眷恋地蹭过肌肤,而后一点点拉开距离,直至再也无法感受到属于对方的温度。晏青简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斩断了最后的那一丝不舍,起身用力地甩上了车门。

  “送他离开。”他转头看向受伤较轻的女保镖,所有的柔情都仿佛随之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冷酷的决绝,不容置喙地命令道,“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决不允许让他伤到一丝一毫。”

  女保镖惊怔了一瞬,本能地服从了他的安排,上前走到驾驶位旁边。

  她回望向一动不动的晏青简,面露迟疑,忍不住确认道:“少爷,只留下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

  身为保镖,遵从主人的命令是她的天职,可若是晏青简当真因此危及性命,她又怎么能够再去面对晏氏夫妇。

  男保镖已经按照晏青简的指示去将停放在另一侧的车取来,沉肃的寂静之中,晏青简背对着她孑然而立,许久方才很轻地开口:“没事的。”

  “我还不能死在这里。”他重重吐了口气,低声自语般喃喃,“我必须回去见他,把那些话亲口告诉他才行。”

  “你要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保护好他。”他回过头,眸光冷冽,“倘若他出了什么意外,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不会放过你。”

  森冷的话语中是不加掩饰的寒意,让人丝毫不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女保镖不敢再问,低头答应道:“是,少爷。”

  临城偏远而落后,基础交通并不发达,与周边相联系的仅有一条堪堪修到一半的国道,两侧连路灯都未曾修建,就连监控也还没来得及部署,荒凉得杳无人迹。

  然而此时的柏油马路上却有数辆黑色轿车闪电般疾驰而过,它们死死咬着最前方的那辆SUV,如同死神尖利的镰刀,擎等着某个绝佳的时机劈砍而下。

  晏青简坐在后座,紧抓着侧边的扶手,面沉如水地通过后视镜望着跗骨之俎般紧追不放的人,马达的轰鸣和着呼啸的风声震耳欲聋,搅得他耳鸣阵阵。他们二人已经在国道上奔逃了接近半个小时,却始终没能甩开追兵,甚至更糟糕的是,相隔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短。

  尽管晏青简以最快速度让男保镖带自己离开了民宿,却还是被成澜追查到了踪迹。对方手中似乎有对临城地形颇为熟悉的人,几番围追堵截险些让晏青简再度中弹,不得已他只好强行拐上了这条还在修建中的国道,在夜色中与这些亡命徒展开生死时速的逃亡。

  但归根结底,这也不过是一种于事无补的缓兵之计罢了。

  “少爷。”正在开车的男保镖突然焦急地提醒,“前面没有路了。”

  远光灯照亮了视线尽头处的景象,象征警告的红色路障整齐地摆放在不过数十米远的地方,还未修好的石子路不断往前延伸,融入远处难以辨别的黑暗之中。

  晏青简正欲回答,却先一步敏锐地瞧见了后方为首的那辆车拉下了副驾驶的车窗,装有消音器的黑色枪管随之从缝隙中探出,瞄准了SUV的后轮胎。

  他脸色遽变,当机立断地喝道:“拐弯!”

  男保镖本就神经紧绷,听到这句话根本不做他想,即刻朝右猛打方向盘。SUV甩尾拉出一个巨大的弧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轮胎的子弹,但整辆车却也因此冲进了侧方凹凸不平的烂路中,彻底偏离了原本该有的方向。

  “往前开。”晏青简用力抓着扶手维持平衡,沉声吩咐,“别回头。”

  事已至此,也再没有了退后的可能。男保镖踩下油门,在剧烈的颠簸中艰难往前疾驰。

  后方追杀的人依旧如影随形,即便他们拐入烂路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双方相距不过数十米,已经进入了手枪的射程范围,接连不断的子弹打在地面和后盖上,带来刺耳的闷响。然而颠簸的路况使得车辆摇晃的幅度极大,弹道屡屡偏移,反倒让SUV几次三番阴差阳错地避开了最关键的子弹。

  眼看不能逼停,追杀者索性改变策略,开始疯狂地射击车身。脆弱的挡风玻璃根本拦不住这样迅猛的攻势,很快便炸裂成了粉末。晏青简迅速低下身躲开袭击,在男保镖焦急看过来时稳住对方的情绪:“不要管,继续往前。”

  “他们追不了多久。”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的烂路,对轮胎的磨损非常大。”

  由于事态发生得匆忙,即便是成澜也没有配备性能优越的越野车,根本无法在这样的路上长时间前行。虽然他们同样也无法甩开对方,但却能拖延许多时间等待救援。

  不远处浓重的夜色中,一排排黢黑的桦树随之出现,取代了辽阔无垠的平地。晏青简眸色一凝,毫不犹豫地下达指令:“进树林,只要有遮挡物,就能想办法摆脱他们。”

  可如同谁人的玩笑一般,就在好不容易瞧见希望的这一刻,整辆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男保镖反复踩下油门,SUV在原地艰难地反复摩擦,却丝毫没有前进的可能。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排查故障,脸色难看地回头道:“少爷,发动机过载了。”

  SUV在之前的高速追赶中就已经损耗了不少性能,到现在终于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他妈的,非得在这个时候报废。”他忍无可忍地怒骂,“早知道就让他们把性能好的那辆奔驰留下来了。”

  但现在思考这些显然已经毫无意义。追兵就在身后,没有时间再供人犹豫,晏青简重重吐了口气,只道:“弃车,想办法进树林。”

  但成澜所带来的人都带着枪,在毫无掩护的情况下想要逃走又谈何容易。男保镖咬紧了牙,他身上只带着一把匕首,根本无法在枪林弹雨中安全地护住晏青简。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他别无他法,只得迅速地交代道:“少爷,我去把他们引开,你抓紧时机躲进树林。”

  晏青简沉默良久,半晌才哑声道:“……小心一些。”

  “明白。”男保镖答应下来,眼睛却死死盯着身后不断靠近的人,直到某一刻他猛地打开车门,在突然迸发的密集子弹中霍然翻身跃上车顶,借助车身的遮掩蛰伏在暗处。

  或许是觉得只有冷兵器的保镖不足为惧,即便瞧见他爬上了车顶,追杀的人也依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上前。然而男保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如同猎豹一般俯冲而下,手起刀落迅速割断了最前面两个人的咽喉。

  而晏青简也在此刻推开残破的车门冲了出去,身形在夜色中几乎与缄默的树影融为一体,不过下一刻就要彻底钻入繁茂的树林中销声匿迹。

  然而,成澜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冷呵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将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汽车发出一声垂死般尖锐的轰鸣,猛然加速直冲上前,狠狠地撞向了晏青简!

  与亡命徒缠斗的男保镖猛然瞪大了眼,晏青简半侧过的脸上也闪过难以置信的怔然,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死亡的阴影逼仄得令人喘不过气。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巨大的引擎声取代了轮胎摩擦的尖利声响,刺目的车灯撕破了暗沉的黑夜,侧后方蓦然杀出一辆银色奔驰,轰然越过起伏的土丘,决绝而迅猛地拦腰撞向成澜!

  如此不要命的架势让成澜当即怒骂一声,迅速调转方向,终是险险避开了突如其来的凶狠袭击。然而他却也因此短暂失去了对平衡的掌控,剧烈的急拐弯后整辆车都随之甩进了旁侧的车群,砸出巨大的声响。

  与此同时奔驰猛地刹车停在晏青简身前,副驾驶的门被粗暴地打开,青年几乎是急不可待地跳下车,在晏青简惊怔的目光中扑上前,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了他的身体。

  熟悉的温度让失衡的心跳终于渐渐平息而下,他含着满腔怒火与恨意仰头瞪着晏青简,想要说些什么,眼圈却瞬间红了。

  冷白的月色终于在此刻穿过浓密的乌云倾泻而下,彻底照亮了这方天地。晏青简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对方眼角那一滴冰冷的泪是如此鲜明,随着颤抖的睫羽滑落,一瞬间滴入荒凉的黄土之中。

  “晏青简。”他听见青年急促地喘着气,哑声问道,“你怎么能狠下心,再抛弃我一次?”

  第120章 “我爱你,小寂。”

  滚落的泪珠在此刻变为了最尖利的子弹,残忍地在心上开出一个大洞。骤然炸开的剧痛让晏青简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心狠全部化作虚无,他冷硬的轮廓一瞬间软了,疼惜地伸手捧住尚寂的脸,垂首吻去他沾着湿意的眼睫,低声哄道:“别哭。”

  尚寂眸光颤抖,仍是死死地盯着他。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自己好不容易挣扎着从昏迷中醒来,看到自己已经被送走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怎样让人溺毙的恐惧与绝望。

  以至于这一刻看到晏青简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内心喷薄的恨意几乎快要将他吞噬殆尽。想起方才生死一线的画面,他担惊受怕之余,阴暗的思绪也随之不受控地疯长,在某一瞬间他甚至扭曲地想亲手捅这人一刀,让对方也好好体会一下自己所承受的痛楚。

  然而心中那份炽烈的爱意终归还是让他放弃了这样极端的念头,尚寂低头闭了下眼,用尽全力才压下眼底再度蔓延而上的酸意,哑着嗓子喃喃道:“晏青简,你又骗我。”

  每一次,当这个人真正狠下心的时候,都从未给过他任何选择的余地。

  曾经是,如今还是。

  他以为晏青简默许自己随行是因为明白不会出现太大的危险,却殊不知原来对方早已料想到了这样的结果,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只为强行安排人将他送走。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