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翁点点头，没有过多挽留。

　　之前杀死的鳄龟悉数运上孤岛，按照约定，凡是参与战斗的商队都获得了应得的那一份。

　　叶安十分大方，在分割战利品时，允许商队自己选择。大部分人选择鳄龟肉，个别选择肉和剔干净的骨头，没有一人选择鳄龟甲。

　　一来，少有人知晓鳄龟甲能煅烧成晶石；二来，鳄龟甲过于庞大，很难破碎，最小的直径也超过五米。这样的大家伙装上车，别的货物装在哪里？实在是不合算。

　　退一万步，即使有人知道鳄龟甲的秘密，也不会选择带走一个。

　　煅烧晶石需要条件，他们常年行走各地，很难长时间停留一处不被发现。获取的晶石也要足够强的实力才能守住，否则非但不能获取利益，反而性命难保。

　　能在残酷环境中生存的人类，尤其是行走在各城之间，面对形形色色的强者均游刃有余的商人，怎么会不精明？又如何会给自己找麻烦？

　　五十一具鳄龟甲全部留在孤岛，商人们只分走部分鳄龟肉和骨头。即使如此，也足够他们大赚一笔。

　　水壶很快见底，帐篷里的商人接连站起身，准备带队离开。

　　叶安恰好在此时赶到，掀开帐帘，面对有些惊讶的商人们，笑道：“我来送送大家，顺便说件事情。”

　　商人们不说摸透叶安的性格，对他的行事作风也算有所了解。知晓叶安不会无的放矢，说有事，就一定不会是小事。

　　“不用紧张，不是什么坏事。”

　　看到众人的表情，不需要刻意同化，叶安也能猜出众人的心思，当即笑着出言，打消众人的疑虑。

　　“先坐下，听我仔细说，如何？”叶安笑着说道，“不会耽搁太久。”

　　商人没有拒绝，重新回到座位上，等叶安穿过帐篷，在赵翁身边落座。

　　对于叶安准备说的事，赵翁已经有所准备。早在围猎鳄龟之前，他就和叶安萧有过商讨，并且认为这件事十分可行。

　　商人们没有听到任何风声，此刻看向面带笑容的叶安以及胸有成竹的赵翁，即使叶安说过不是坏事，仍难免有几分忐忑。

　　“我打算造船，海船。”

　　叶安不打算卖关子，干脆利落说出自己的计划。

　　话音落下，帐篷里出现短暂的寂静。商人们想过多种可能，万万没想过会是这种。

　　“叶领主的意思，是需要我们帮忙？”一个商人试着开口。

　　“合作。”叶安放下手中的木杯，视线扫过众人，正色道，“造船的材料，我有；造船的技术，我也有；造船的人手，我同样不缺。”

　　说到这里，叶安刻意停了停，认真观察众人的表情、

　　果然，下一刻就有商人提出疑问：“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和我们合作？”

　　独占和分配，当然前者的利益更大。

　　“海洋很广阔，一个人的力量太小。而且据我所知，自从三十年前，海城覆灭时起，远洋船队就随之绝迹。无论哪座城，哪股势力，再没有探索过海洋。即便是有最大规模船队的商人城，也局限在江河，偶尔会至近海，从未曾远航。”

　　叶安这番话无异是惊雷炸响，而且一炸就是数道。

　　三十年前覆灭的海城，近期毁灭的商人城，消失的海城船队，一道接着一道，炸得众人头昏眼花。

　　最先回过神来的商人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下满杯温水，猛然间想起，荒原上有传言，商人城城主，那个令最凶悍的流浪匪盗也闻风丧胆的女人绮罗，就是丧命在叶安手中。

　　想到这里，商人动作僵住，遇到叶安的目光，控制不住开始发抖。

　　猎人城的营地中，杰森等人聚到改装车旁，一边检查货物，一边捆扎绳子。偶尔视线扫过前方，看向坐在引擎盖上，支起一条长腿的萧，都有不寒而栗之感。

　　“瞧见没，城主又笑了，而且笑得还……”

　　“闭嘴，老实干活，想死别拉上我！”

　　不识相的猎人被扼住脖子，饱尝老拳。

　　揍完人的杰森和铁斧对视一眼，小心看向萧，同时打了个寒颤。

　　不怪大家头皮发麻，全因为城主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几个月都多，而且还莫名地荡漾。

　　实在是太吓人了。

　　第359章 说服

　　叶安和商人们的谈判仍在进行。

　　在他先后抛出几道惊雷之后，帐篷内出现短暂寂静，众人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对这位三角洲的主人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甚至有人怀疑叶安和消失的海城有关联。不然的话，在他的字里行间，为何会对海城的事情如此熟悉。

　　感知到众人的情绪，捕捉到快速闪过的思维，叶安翘起一边嘴角，不打算多做解释。

　　误会也好，猜测也罢，他的目的之一就是威慑，为接下来要做的事铺路。既然结果没有区别，何必多费口舌。

　　认真说起来，他同海城也的确有些关系，联系纽带就是萧。

　　叶安不说话，静静品着杯中的果汁。

　　清甜的果肉完全融化，透明的温水染上一层粉红，看起来十分漂亮，味道也是相当诱人。

　　叶安不出声，赵翁也没打算开口，回身打开木柜，从里面取出一只椭圆形的盒子，掀开盒盖，一个个圆形木罐摆满其中。

　　罐子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大小形状相同，仅在盖子上刻有图案用作区别。

　　赵翁取出五只木罐，里面都是腌渍的果子，味道酸甜，有的还带些辣，既能当做零嘴，也能用作配菜。

　　“尝尝味道如何。”

　　赵翁打开两只罐子，递到叶安手边。

　　罐子里是类似杨梅和黄杏的果子，浸泡在特制的糖水和腌料中，黄杏表面出现皱褶，杨梅依旧饱满，色泽也十分新鲜。

　　在恶劣的环境中，唯有赵翁和铃兰这般的变异者，才有能力凑齐不同种类的果子，且能调配出腌料，长时间进行保存。

　　叶安放下水杯，从罐子里取出果子。

　　杨梅入口清甜，尝不出任何酸味。黄杏则酸得超出想象，不过酸味褪去后，回味带着少许甘甜。

　　“赵翁，好东西！”叶安对赵翁竖起大拇指。

　　赵翁抚过上唇的胡须，笑着表示，盒子里的果子都送给叶安。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我把配置腌料的方法教给铃兰，她的手艺应该比我好。”赵翁谦虚道。

　　赵翁此举是在摆明态度，让商人们看得清楚明白，以便于衡量得失，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事实证明，他的行为奏效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商人们陆续开口，愿意同叶安合作，打造一支能够远洋的船队。

　　叶安不缺矿石人手，但能用的材料总是多多益善。商人们各有渠道，凡是提出的材料，均不会令人失望。

　　“我知道更好的造船材料，在荒原西面。每隔两个旱季，我都会带领队伍路过那里。今年正好是时间，我会召集一批人手，尽量多运一些回来。到时候，叶领主可以亲眼看看，到底哪种材料更加合适。”

　　有商人提供矿石，自然也有人提供人手。

　　不过叶安有言在先，送到三角洲的人必须是心甘情愿，不能采用抓捕奴隶的方式，否则不但合作告废，做出该类行为的商人将不再受到欢迎，再不允许踏上孤岛。

　　“叶领主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商人们有脑子，明白怎样将利益最大化，也清楚如何避开叶安的忌讳，不给自己引来麻烦。

　　叶安之所以要同商人们合作，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扩大影响。

　　他已经有了建城的打算。

　　沿着三角洲的水域，西行能直接入海，东行可通往猎人城和其他几座城池。

　　待到船队建立起来，近能连通江河，远能奔赴海洋，原本被视为荒凉的三角洲，将逐步成为交通枢纽，在荒原之中打下根基，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赵翁知晓叶安的造船计划，却不知道建城的打算。萧知道更多，也十分乐意成为其中的一环。

　　在叶安定下基调之后，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制定出全盘计划。

　　众人分配完任务，再次向叶安确认，并在兽皮上成文，明确各自的任务和权利，做到条目清晰，每一项都有章可循。

　　叶安本打算亲自落笔，尴尬发现商人们语言互通，使用的文字却不尽相同。

　　最后只能由赵翁执笔，写下三种不同的文字，逐条并列在兽皮卷上，再由众人分别抄录，各自收好一份。

　　“如果有问题，最好马上提出来。如果大家都同意，今后就要按照这份协议行事。如果有人违背上面的条款，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叶安肃然表情，声音不再和缓，明确让众人感受到压力。

　　商人们纷纷点头，当场作出保证，一定按照协议行事。

　　叶安扫视众人，能清晰捕捉到他们的心思。他能够预测到，在不久的将来，在场的商人之中，很可能有人会打破规则。但事情尚未发生，众人又信誓旦旦，他不打算马上揭穿。

　　商人们将兽皮卷起来，全部贴身收好，陆续起身告辞。

　　时间已经不早，趁着雨水还小，他们要尽快离开孤岛，走出三角洲，前往下一个能扎营的地点。

　　帐帘掀起又放下，最后一个商人离开后，帐篷里只剩下叶安和赵翁两人。

　　赵翁提起水壶，又一次将叶安面前的水杯注满。

　　叶安端起杯子，透过氤氲的水汽，看清老人洞悉一切的双眼。明白对方已经猜出自己的打算，当即现出笑容，举起水杯一饮而尽，向赵翁展示空掉的杯底。

　　“叶领主高明。”赵翁笑着说道，并无他意，纯粹时欣赏和佩服。

　　叶安笑意更深，开口邀请道：“我打算建城，赵翁可有意加入？”

　　“加入？”

　　“没错。”

　　“叶领主打算仿效商人城的模式？”那可算不上高明。

　　“不全是。”叶安摇摇头，道，“现在说不清楚，您不妨亲眼见证。若是一切顺利，再做决定如何？”

　　赵翁沉吟片刻，颔首道：“我会慎重考虑。”

　　别看他现在带领队伍游刃有余，在荒原上畅行无阻，等到再过几年，他的身体会逐渐老迈，即使身为变异者，也逃不开生老病死。

　　在那之前，找不出能继续带领车队的人，他势必要为队伍寻找一个出路。

　　叶安无疑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想清楚这一切，赵翁对叶安的计划愈发感兴趣。

　　叶安没有保留，也没有刻意模糊，对赵翁提出的问题均给以回答。

　　等到谈话结束，叶安走出帐篷，回头看一眼落下的帐帘，又扫视空空荡荡的营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用力抻了个懒腰，扬起笑容为自己鼓劲。

　　步子刚刚迈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日子会越来越忙。

　　不过忙归忙，鳄龟甲必须优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