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营地之前，阿法沙见到了被关在帐篷里的庞森。昔日的丰城长老，如今形容疯癫，眼神浑浊，找不出半分清明。

　　了解到庞森都做过什么，阿法沙丝毫不可怜他。

　　做错事总是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深吸一口气，阿法沙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路，重新走到城市中央。

　　过程中，同行的猎人跟在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保护这个商人，无论事情成与不成，都要将他安全带出丰城。

　　城市中心有一座巨大的喷泉，三层结构，底层向外延伸出花瓣形的基座，同叶安在海城废墟中见过的十分相似。

　　喷泉顶部原本矗立雕像，象征城主的权威。

　　三十年前，城内发生巨变，长老院背叛并杀害了最后一任城主，雕像随即被砸毁，连块碎渣都没留下。

　　喷泉并未干涸，每隔两个小时，就会有成排水流喷涌而出，注满青石打造的花瓣形池子。池水逐渐没过边沿，从顶部向下垂落，形成一座人工瀑布。

　　喷泉中的水取自地下，借助内部机关，可以储存起来循环使用。

　　由于丰城被抬离地面，城内用水逐渐紧张，喷泉的水量逐日减少。如果不能得到补充，早晚有一天会干涸。加上城内聚集大群的变异鸟，偶尔会到池中饮水，更加速水量的流失。

　　阿法沙站在池边，弯腰捞起一捧水，感受着凉意从指缝间擦过。

　　最后一抹细流滑落，注入只余半数水量的池中，阿法沙转过身，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他让猎人们分散开，去往城内各处储水的地点，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剂，随时准备洒入水中。

　　布置任务时，阿法沙并未避着城民，反而刻意提高声音。他的目的就是让城内的人知道，他已经掐住这座城的命脉。

　　“水源？”

　　猎人们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阿法沙为什么要在城内走一圈。目的就是为确认储水地点，方便接下来的行动。

　　“铁锤铁斧，你们留在这里。”

　　杰森迅速分派人手，留下两人保护阿法沙，以防城民突然冲出来。他亲自带人前往各处储水地点，确保不遗漏一处。

　　看到这些人的举动，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丰城人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家中有存粮，不需要担心饿肚子，每天用水均来自城内的储水点。

　　这些储水点是城主在时，海城人帮忙建造。挖掘在地下，上方有石板遮挡，保证水源的清洁。

　　通过管道，储存的水被送入每户城民家中。

　　如今城市悬在半空，储水点绝不能有失。如果被洒入药剂，水无法继续使用，他们不想渴死，难道要去凿冰吗？

　　阿法沙没有着急，而是好整以暇地等候在喷泉旁。等累了索性坐下，借助喷泉凉意驱散炎热。

　　想起行动前同叶安的谈话，他开始认真思量，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他一定要组织起更多人手，亲自去孤岛一趟。

　　叶安描绘的贸易区委实吸引他，何况对方话里还提到赵翁。对于那位智慧的老人，阿法沙向来十分尊重。

　　他年轻时曾遇到危险，带领的商队落入困境，是赵翁出手相助，他们才挺了过来。

　　事实上，按照荒原上的规矩，赵翁完全可以吞并这支商队。但他没有那样做，反而莫大的帮助。

　　这份人情阿法沙始终记得。

　　获悉叶安同赵翁交好，后者此时更身在孤岛，代替叶安主持贸易区，阿法沙立即改变之前的想法，痛快答应帮忙。更主动帮叶安查缺补漏，告知叶安丰城的致命弱点。

　　“水源。”

　　阿法沙陷入沉思时，衣领处闪烁微光，那是与他同行的宝石虫。小家伙被叶安反复叮嘱，老老实实趴在阿法沙的领口，活像是一枚漂亮的纽扣。

　　叶安亲手将宝石虫交给阿法沙，告知对方，一旦城内发生危险，猎人们无法支应，这个漂亮的小家伙会保护他。

　　“相信我，它很厉害。”叶安笑着点点宝石虫的小脑袋。后者骄傲地挺起身体，圆滚滚的样子格外招人喜欢、

　　猎人们很快各就各位，按照阿法沙的指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储水点，撬开石板，从口袋里取出药瓶。

　　丰城人再也忍不住，有人咬牙打开屋门，时隔数日站到阳光下，手持锋利的短刀和弓箭，愤怒地质问阿法沙“阿法沙，你这个混蛋，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法沙不以为意，反而笑了。

　　他优雅地站起身，掸掸衣袖，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被愤怒驱使，忘记对鸟群的恐惧，陆续走出家门，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阿法沙！”

　　近处的一个男人发出咆哮，和同伴交换眼神，打算趁猎人们分散开，上前抓住阿法沙。

　　见到他们的举动，更多城民加入进来，情势瞬间变得危急。

　　千钧一发之际，熟悉的鸟鸣和振翅声陡然响起，丰城人瞬间像被泼下冷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样的蠢事，第一反应就是冲回家中。

　　可惜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比之前更加庞大的鸟群出现在城市上空，嘈杂的鸟鸣声震耳欲聋。

　　几乎是眨眼的时间，丰城的房屋均被变异鸟占据，非但街上的人无法回去，连藏在家中的人都被驱赶出来。

　　振翅声中，两只巨鹰缓缓下落，鹰背上跳下两个修长的身影，正是叶安和萧。

　　按照原计划，他们本不该这时出现在城内。然而，通过宝石虫传回的画面，叶安改变主意，同萧商量之后，和鸟群一起飞上半空，出现在丰城人面前。

　　看到两人，阿法沙也是一愣。见叶安朝自己颔首，立即不再拖延，视线在人群中逡巡，迅速找出几张熟悉的面孔。

　　趁鸟群排开人群，阿法沙迈步走到几人面前，在对方警惕的注视下，说出一句出人预料的话“穆斯塔法，扎哈夫，想不想做一个交易？”

　　第467章 动手

　　成千上万的变异鸟盘旋在丰城上空，在叶安的牵引下，部分脱离群体，化成一道道旋风，席卷城内街道，清空街道两侧的房屋。

　　越来越多的丰城人被迫走出家门。

　　无论他们藏在哪里，一旦房门和窗户被打开，变异鸟就会成群结队涌入，搜寻房内每一个角落，包括隐蔽的密室，都会逐一找出。

　　不想被变异鸟攻击，丰城人不得不走出家门，加入城民的队伍。

　　愤怒、焦躁、不安、担忧，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笼罩在众人心头。

　　甚至有部分人开始怨恨冲出家门的城民。

　　如果不是他们一时冲动，对方根本就不会找到机会，变异鸟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冲入牢固的石屋。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们不再有遮挡，不再有掩护，只能不安地站在一起，等待最终命运的到来。

　　抱怨和指责声开始出现，声音越来越大，不意外传入其他城民耳中。被指责的城民不由得震惊，满脸不可置信。

　　这些抱怨的人究竟知不知道大家会面临什么？

　　阿法沙打算污染水源！

　　继续龟缩在家中，缩起脖子，对城内不管不问，他们很快就面临无水可用，活活渴死的下场！

　　抱怨的人却不听解释，他们只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失去安全的庇护所，怨恨不断滋生。讽刺的是，这股怨恨不是针对阿法沙，也不是针对叶安和萧，入城的猎人也全被忽略，他们所有的不满竟然全朝向其余城民。

　　感知到众人情绪的变化，叶安掀起嘴角，笑容里满是讽刺。

　　多可笑，不是吗？

　　阿法沙没有叶安的能力，却十分擅长察言观色。从众多城民的表情和动作，可以轻松推测出他们大多在想些什么。

　　常年走南闯北，让他习惯于揣摩人心。见多人情冷暖，对于丰城人的表现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这样的结果全在他意料之中。

　　“穆斯塔法，扎哈夫，机会只有一次。”

　　阿法沙再次开口，他能看出对方的犹豫和心动。尽管对方没有当即点头，但他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自己提出的条件足够让他们心动。

　　“你能做主吗？”穆斯塔法抢先开口。

　　他年过而立，是一个满脸虬髯的壮硕硬汉。

　　由于性格使然，他向来看不惯长老院及其追随者。这也导致他明明力量惊人，有一身本领，在城内的生活始终一般，甚至连富裕都算不上。

　　“当然。”阿法沙笑着点头。为让对方尽快下定决心，索性将他带到叶安和萧面前，向他介绍两人的身份。

　　萧的凶名，荒原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猎人城城主，是能凭一己之力摧毁一座城池的凶人！

　　关于叶安的消息也在荒原流传，时常接触过路的商队，穆斯塔法早有耳闻。

　　看着对面的两个人，穆斯塔法心情复杂。但是，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的生活和遭遇，想到长老院的种种行为，再想到之前发生在长老院中的一切，穆斯塔法终于下定决心。

　　“好，我做。”

　　话音落下，穆斯塔法转过身，大步走进人群，当着叶安几人的面，陆续又找出十多个人。

　　这些人中有男有女，和穆斯塔法年龄相近，都十分强壮。也和他一样，被城内有权势的人排挤，生活不至于艰苦，却和富裕的城民有极大差距。

　　“穆斯塔法，这是怎么回事？”被叫出来的男人问道。

　　“我投靠了他们。”穆斯塔法毫无遮掩，当着众人的面，道出自己的决定，以及阿法沙开出的条件，“找出还活着的长老院成员和他们的手下，揪出他们的每一个追随者和附庸。丰城将建立新秩序，我们可以是秩序的制定者和参与者！”

　　听完这番话，聚集在穆斯塔法身边的人先是一愣，旋即抑制不住激动，心中涌出狂喜。

　　“这是真的？”

　　“你说呢？”穆斯塔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对方。紧接着补充道，“用用脑子，看清楚大家的处境。你觉得他们有必要欺骗大家？”

　　如果丰城人继续躲在家里，依靠叶安和萧带来的人手，要清空整座城的确有些困难，必然要耗费不小的力气。现如今，他们全被驱赶到街上，不需要更多手段，用冰砸就能结果掉大部分。

　　“丰城今后如何，我现在没法确定。但我能确定一点，我不想再过回之前的日子！”穆斯塔法斩钉截铁。

　　他身边的人互相看看，彼此交换眼神，陆续做出决定。

　　“好，我们跟着你干！”

　　穆斯塔法一伙人快速行动起来，不顾城民的怒骂和吵嚷，开始在人群中穿梭，仗着变异鸟的威慑，根本不惧怕会遭遇激烈反抗。

　　陆续有熟悉的面孔被揪出人群。

　　他们或是长老的心腹，或是长老院的护卫，亦或者同长老院有各种各样的牵扯。在庞森没有发疯之前，他们凭借自己的身份，没少在众人头顶作威作福，如今都被抓出来，带到叶安和萧面前。

　　这些人脸上再不见趾高气扬，少部分面色铁青，更多抖如筛糠。

　　在穆斯塔法行动时，扎哈夫也向阿法沙点头。

　　可惜他犹豫的时间太久，等他召集起足够的人手，穆斯塔法已经聚集起更大的队伍，将藏在人群中的长老院余孽抓得七七八八。

　　整个过程中，叶安和萧都没有插手。在两人的命令下，猎人们也没有参与行动。

　　他们十分认真地演绎着“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丰城人从愤怒到仇恨，再从仇恨到茫然，继而陷入惊慌、恐惧、不安。

　　“没想到事情会解决得这么快。”看着又一个男人被抓出来，他的家人愤怒惊叫，大声哭泣，叶安搓了搓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