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终于取出自己的衣服,回到睡眠舱换下了身上这身粗糙的布料。现在他回到了刚逃出卡奥斯的样子,唯一的区别是伪装依然在生效,他的瞳孔和头发都已变成银灰色,五官在视觉上也有些许不同。
孔苏靠在清洁机旁,嘴里吊着一根能量棒,能量棒没味道,全靠咀嚼的动作解闷。他刚从商会大厦回来,已经办妥了所有事宜,很快就能离开了欧申纳斯了。
当艾瑟从睡眠舱里走出来,他嚼完了最后一口能量棒,随手将包装扔进了一旁的垃圾回收器。
“走吧。”艾瑟说。
他试图让自己走得更坚决一些,但是随即意识到身体轻飘飘的,脚步却很沉重,但那绝不是因为不愿意离开。
因为下了阵小雨,空气的湿度变大,温度也低了一些。轻薄的合成纤维不如粗糙的厄洛斯衣服那般保暖,在舱门再次开启那一刻,艾瑟才真正感受到冷的滋味,微凉的风未经遮挡地涌入心肺,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是冷的,脸却有些发烫。
孔苏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二话没说就脱下刚刚烘干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殿下,您精美的衣服似乎并不御寒。”
在重量压上来的那一刹那,艾瑟感觉更冷了,他不舒服地颤抖了一下,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却带着点躲闪的意味。
“你总得学着适应,捷运上可没有清洁机。这趟路程不会太远,欧申纳斯的捷运站就在商会大厦附近。”
艾瑟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或许是因为刚离开温暖的舱内,身体一时还未适应外界的温度,他感觉非常疲倦,只是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拉紧了些。
地面车安静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就在艾瑟半阖着眼,努力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时,孔苏突然打破了沉默。
“独自踏上旅程,人们多少都会有些忐忑,殿下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孔苏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去,带着一点探究。
艾瑟看向远方,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过欧申纳斯的大气层。"我更期待未来的事。"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充满了力量感。
那是一种未经尘世侵染的赤子之心,一种从未被现实磨钝的纯粹热情。他的眼里没有内星环人惯有的防备与冷漠,反而像纯洁的水面,坦率地倒映着心底对未知的好奇,不像是成长在权力中心长大的人应有的神情。
若将皇室视作首相豢养的“宠物”,那么生命基地就是繁殖场,驯养者不会允许额外的幼崽诞生,除非这符合其特定的驯养目标。
“培育过程中的意外”或许是最初的契机,但是“意外”绝非偶然,其后必定有议会高层的默许。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王子和公主,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实验品”。
孔苏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漩涡,这趟旅程,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有趣。
如果真像他猜测的那样,幕后存在一个或多个“饲养员”,那么他并不畏惧与对方周旋。
艾瑟转过头,疑惑道:“你在想什么?”
孔苏从飞艇侧边的隔间拿出一个立方体,随后立方体发出蓝光,从八个维度展开,投射出无数的光点,这些光点在空气中交织汇聚,最终如同精准的激光束一般,直接进入到艾瑟的视网膜之中。
这是一个高度加密的终端服务器,它独立于主要的通讯网络之外,拥有自身的能源和存储系统,能够通过特殊的加密频道与预设的联系人进行直接通讯。
“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用备用终端联系我。”孔苏将立方体递给他,“我在厄洛斯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确实想引出那个饲养员,但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一个明显的事实:王子是个过度保护下成长起来的生命体,脆弱,天真,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有点娇气。
艾瑟凝视着远方的夕阳,灰色的瞳孔染上了淡淡的紫色,心脏孤独而强烈地跳动着。
作为整个内星环的中转站,欧申纳斯的捷运站规模是整个内星环最大的,数百条悬空轨道纵横交错,还有永不熄灭的导航灯和引擎的轰鸣声。
那俩编号为“EX-271”的轻型载客飞船已经降落,随后孔苏将捷运票同步到了备用终端上。
“票已经订好了。”
飞船将在一小时后前往南河三,穿越两个次级空间站。
孔苏朝他挥挥手,笑道:“殿下,祝您好运。”
艾瑟也学着他的样子挥了挥手,但是动作十分生涩和笨拙,像是被放慢到了0.5倍速。
在夕阳下,孔苏耳后的碎发泛着光,脸上也带着笑。
莫名的,艾瑟感觉他和夕阳仿佛融为一体。哪怕他从未伤害过自己,甚至相当好心地帮助了自己,艾瑟仍然感觉孔苏就像这个落日一样,发着光,但是并不热。
孔苏并没有立刻返航,他驶离了喧嚣的主干道,拐入一条僻静的小路,几分钟后,车厢中响起另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音调平稳没有什么起伏。
说话的是飞船搭载的人工智能弧失,前帝国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董,现在帝国境内恐怕没有比他更拟人的智能系统。
帝国时代,人们对人工智能带有天然的恐惧,已经停止生产具有自主意识以及情绪感知能力的人工智能生命体。
孔苏下达命令:“建立与母星的通讯网。”
“被强行唤醒之后,我的核心器通常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恢复最佳运行状态。您为何不先跟我打个招呼呢?比如,说一句‘好久不见,我很想念你。”
短暂的沉默后,它自行分析了孔苏的反应,用一种略带遗憾的语气总结道:“果然,您还是这么无趣。”
孔苏:“......”
被一个人工智能骂了一顿,孔苏忍无可忍地直接开启了紧急模式:“这样也能加速你的系统恢复速度,赶紧重启。”
弧失:“这是您今年第九次在非紧急情况下开启紧急模式,我不得不指出,这种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稳定性,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剥削。”
即使弧矢相当不情愿,但是程序还在不留余力地运作,很快,经过层层加密的通讯网被接通,孔苏再一次听到了来自“商”的声音。
超空间深处传来的声音轻如耳语,那声音像是直接嵌入神经,但是在刺入意识的一瞬间,孔苏体内的某种防御机制立刻升起。
“好久不见。”声带震动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嘶哑。
她说的虽然是银河语,但是带有奇怪的口音。
孔苏没有用那种腔调说话,他仍然用标准银河语道:“向您问好。”
“你还是拒绝共享,”祭司的声音非常缓慢,字句间的停顿也很长。“你是在商长大的孩子,无论身处何方,我们的命运早已如星轨般交织,无法分割。”
“这点我从未否认。”孔苏挺直脊背,掩饰着内心泛起的不适感。
若不是母星的接纳,他和父母早就变成了银河中的亡魂,而且客观上说,母星的人给予了他庇护和照料。他并非不知感恩,只是本能地反感那种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探入他心灵深处的行为。
“检测仪回传的数据显示一切正常,你完成得很出色。”
“必须向您解释,”孔苏谨慎地选择着词句,“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些意外状况。为避免暴露我们的坐标,我不得不暂时屏蔽了弧矢。”
“我们从未打算用它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那也并非吾等所能为。”祭司说。
“请允许我说完,祭司大人。我无法像你们那样高效地进行沟通,眼下的事态远比我个人的自由重要得多。”
他停顿片刻,确保接下来的话语足够引起对方的关注:“帝国的王子,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飞船上。”
“危险。”祭司的回应简短。
“我确信没有暴露坐标,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些您会感兴趣的事,这位王子似乎拥有某种与你们极为相似的能力。”
那头立刻道:“继续观察他。”
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孔苏的语气非常张扬且不羁,“放心,我可舍不得这颗沧海遗珠重新落到首相那群人手里。”
“不过在这之前……”话还没说完,个人终端的警报电流如闪电一般在血管内疾驰,手腕上的皮肤几乎是撕裂般的疼痛。
孔苏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掐掉了通讯网。
第17章 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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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用终端是母系统的备份,母系统的全部功能毫无保留地复制到了子系统上。
终端也会一直捕捉人的各项生命体征,心率、脉搏、呼吸频率等,一旦检测到携带者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反应,会立刻产生微电流,提高肾上腺素水平。电流的强度是可控的,孔苏习惯把频率开到最大,他的身体很少出现异常,一旦生命体征不稳定,那就是在生命安全也受到威胁的时候。
显示器上的红色字体不断闪烁着,显示被测者温度为39度。
一千年以前,生命基地就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对人类免疫系统进行了优化,降低了感染时过度炎症反应的发生,使得免疫系统在对抗病原体时更加精准高效,避免了免疫系统对自身组织的附加损伤。
在当时,这则新闻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用最耸人听闻的标题和最夸张的辞藻,将生命基地的这项技术突破渲染成人类文明的又一次飞跃,声称人类已经掌握进化的密码。
孔苏回想起曾经在艾瑟脖子上看见的红痕,那是再明显不过的过敏症状,艾瑟是帝国的皇子,怎么会和自然人一样存在这些缺陷呢?
生命基地是按照匹配的基团数量收费的,如果想要更优质的后代,就需要花更多的钱扩大可配型基因库。一个普通人,是不可能有机会选择母星之外的基因型的。所以各个星球之间,构成了人工的“生殖隔离”屏障。
卡奥斯的生命基地,掌握着全银河可计入的全部基因类型。每一任皇帝都是全人类范围内的最佳配型,他们完美无缺,每一毫米都经过精心挑选,是人类种族的象征,各项数值都处于巅峰状态。
是人类自己创造的神。
即使作为非继承人的皇子,也不可能有缺陷。
孔苏眼神一凛,他猛地踩下油门,朝捷运站疾驰而去。
欧申纳斯是颗孤独的星球,但是作为帝国重要的交通站,捷运站里的人加起来或许比整个星球的人都要多。
捷运站大厅内,脚步声、交谈声、广播声混杂在一起。孔苏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拥挤的人群,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调出个人终端,屏幕上瞬间浮现出欧申纳斯的地图,上面的蓝点忽然不动了。
在第三次呼叫失败后,孔苏不顾警卫的阻拦,闯入最后一个关口。
等待进入飞船的乘客已经蜿蜒排出一条长龙,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终于,在队伍的末端,他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身形修长挺拔,银灰色的长发如同流动的月光般倾泻而下,几乎垂至腰际,完美的身形和独特的气质让他无论在何处都相当显眼。
太阳不吝将最后几缕光洒进室内,对一天做最后的道别。
艾瑟的意识如同被一层层迷雾笼罩,变得越来越模糊,色彩斑斓的光影在他眼前摇曳不定,他的双腿突然间失去了力量,身体像漂浮在空中的羽毛,缓缓下坠。
就在他几乎坠落的一瞬间,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通过神经末梢传来,他的头压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但是撞击产生的余波依然让人目眩。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涌入他的鼻腔,驱散了空气中混杂的陌生气味。那是远星号上特有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熟悉而安心。
“殿下!”
艾瑟恢复了一些意识,他靠在孔苏的双臂间,白皙的脸上红色的血丝异常明显,脸颊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或许是因为恐慌,他有些呼吸不畅,所以每次吐息都极为用力,像是溺水一般。
孔苏把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热度不断顺着指腹传过来,有些烫手。
捷运站的温度控制在人体最舒适的26度,对于艾瑟来说,到处都是热的,他感到了一些凉意,就凭借着本能靠了过去。
某一次,孔苏造访一颗行星时,因为无聊顺手投喂了路边的野猫,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也蹭了过来。然而,被他无情地推开后,小猫立刻变了脸色,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冲他大叫。
如果现在这么做,大概也会得到同样的待遇。
所以他非但没有把这颗同样毛茸茸的脑袋推开,反而把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抱了起来,艾瑟又黏糊糊地贴了上来,嘴里喃喃道:“好凉。”
“冰块”任劳任怨地同时担任起降温和交通工具的工作。
回到飞船后,艾瑟被小心翼翼地安置进一个透明的胶囊状密封容器之中。远星号上的医疗舱能够进行各种复杂的外科手术,甚至能进行精细度要求极高的脑部手术。
然而,在对他的身体进行全面而细致的扫描检测后,医疗舱那冰冷的电子提示道:“扫描结果显示,数据库中无匹配药物。”
孔苏出生在生命基地,是经过基因改造的人类,他从来不需要这些过时的基础药物,飞船上自然也没有。
越是珍稀的东西越是濒危,人也一样。
艾瑟有些不安地扭动着,这个封闭的小空间让他很害怕,头顶的白光照在瞳孔上,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本就好看的眼睛湿漉漉的,无助地看向孔苏,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水珠,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珠。
在确认即使是最先进的医疗舱仍然无能为力后,孔苏轻轻扳动了医疗舱的阀门,随着一阵轻微的气压释放声,透明的舱门缓缓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