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疆域辽阔无垠,无数行星散落在星海之中,各自发展出了独特的文化和规则。为了促进星际贸易和经济繁荣,帝国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传统在外交往来中,尽可能地尊重彼此的习俗,即使那些习俗在他们看来显得多么怪异或难以接受。
这或许也是眼前这位“暴发户”能够如此嚣张跋扈的原因。
然而,鹤所在的地理位置,又不得不让她与这群野蛮人打交道。
文明,真是一件奢侈品。
一个指令通过超波传到了远星号的电脑上,飞船沿着那个给出的路径驶入鹤的近地轨道。
“先生,刚刚您的表演相当精彩,我几乎都要相信了。”
孔苏迅速地调阅着行星地图,来不及取下身上随处可见的浮夸饰品,直到那些戒指实在影响他操作个人终端,“我可不是无实物表演,外星环的确有这样的行星。”
“太棒了!”弧矢用一种近乎兴奋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将您刚刚的表演全部录入系统。”电子合成音中甚至带着一点雀跃。
孔苏黑着脸:“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系统里塞,不占内存吗?赶紧删了。”
“很遗憾,您并没有下令删除数据的权限。您放心,我会将这段影像妥帖地储存在数据库中,作为一个学习人类行为模式的模型。”
“......”
孔苏懒得理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行星地图上,在进入大气层后,他手动调整了飞船的航向。
“警报,飞船已偏航”,弧矢第三次放出警报。
孔苏一边紧盯着地图上的冰原,一边操控着飞船微调方向,“让飞船保持预定的降落路径是为了避免对城市区域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我现在正在向大陆边缘的无人区降落,他们不会在意一艘偏离航线的小型飞船。”
飞船逐渐穿透覆盖着昼半球的厚重云层,下方大陆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广袤的冰雪大地上,如同散落的星辰般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绵延至视线的尽头。
这颗星球蕴藏着丰富的地热能,足以支持人们生活在冰盖上。
那些拥有财富的人,可以肆意挥霍地使用能源,将他们的居所打造成温室,与外界的冰天雪地隔绝开来。其他人只能抱团保证不会被冻死,一条残酷而通用的生存规则。
而自然人,一定会被边缘化,为了存活下去,他们通常会形成一个聚落。
孔苏在地图上一个高高的大陆架外围画了一个圈,命令道:“搜查生命体。”
弧失:“您不该总是无视我的警报。”
弧失的前身大概是一个陪伴型机器人,这使得他情感异常丰富,远星号的前主人大概是耐不住长途飞行的寂寞才会在飞船上安装了这么个话痨的智能系统。
孔苏并没有这种需求,时常他甚至觉得弧失比自己更像人类。
尽管言语上抱怨,但是弧失还是快速地执行了任务,环形的全息地图在空中缓缓展开。
弧失在二十年前和主人失去了联系,他的数据库中关于主人的信息全部消失了,所以在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护送孔苏的父母返回“商”后,他将自己调到休眠模式,直到二十年后孔苏再次将他唤醒,承诺会帮他找到他的主人。
“检测结果已经完成。已检测到指定区域内共计三百七十二个生命体信号,呈现明显的散居特征。未发现异常能量波动。”
孔苏快速修正了航向,“降落到大陆架侧面的斜坡上。”
弧失严肃地说:“这个位置非常陡峭,地势复杂,不适合降落。而且因为远离火山地热区,气温极低,当前环境温度为零下六十摄氏度。”
孔苏疲惫地闭上眼睛,沉声道:“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飞船周身瞬间亮起一层淡蓝色的能量防护罩,随后降落在陡峭山崖中部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反重力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强大的脉冲波向下喷射,瞬间将飞船下方厚厚的冰层撕裂,炸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碎屑。
轰鸣声在空旷寂静的冰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巨大的声响持续了几分钟,直到飞船稳稳地停靠在那块狭小的平台上,屏幕外的白雾才散去。
陡峭的冰壁如同巨大的白色幕布,在那些光滑的冰壁上,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洞穴,入口都被厚厚的冰块严严实实地封堵住。
就在这时,距离飞船不远的一个洞穴入口处,一块冰块突然“咔嚓”一声掉了出来。
从洞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他披着厚厚的动物毛大衣,手上握着粒子枪,凶神恶煞地看着飞船,就像看见了什么怪物。
弧矢总结道:“根据他的肢体语言、面部表情以及武器所指的方向,初步分析,该生命体具有攻击意图。”
第19章 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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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那把老掉牙的粒子枪?子弹打空都擦不掉你的漆。”说罢,孔苏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径直走向飞船的储藏室。
片刻之后,他身上多了一件耗牛皮制成的风雪大衣,又从武器闸中取出一把核铳佩在腰间,用厚重的大衣遮挡住。
孔苏走到舱门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对弧失道:“把能量防护罩打开,维持开启状态。”
弧失停顿了一会:“刚刚您已经将他的武器定义为玩具枪,我是否可以认为他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威胁。”
孔苏接着说:“别让任何声音、能量传到飞船里,包括精神力。”
“明白了,您是想要毁尸灭迹,防护罩开启中。”
雪花像子弹般高速飘落,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寒冷的空气吸入肺管,割得骨肉生疼,没过多久,那件风雪大衣的表面已经被厚重的雪覆盖。
男人站在离飞船十米之外的地方,手中紧握着那杆沉甸甸的粒子枪,枪身的金属质感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不高,即使穿着厚重的大衣也不显得十分健硕,身体其他部分都被覆盖住,只露出一双如同野狼般锐利、充满警惕和敌意的眼睛。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男人眼睛微微眯起来,弓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那双刀锋一样锐利的眼睛瞪着孔苏,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孔苏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朋友,别紧张。我是一个行商。”
“上面的杂种,敢闯进了老子的地盘!不想被轰成渣滓就滚远点!”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口音很重。
孔苏略微向前走了一步,语气依旧平和,“朋友,我实话实说,我正在寻找一位医生,我的船员生病了。”
“医生?见鬼。”男人怒道:“我们这种鬼地方哪来的什么医生!再不滚,老子现在就一枪毙了你!”
男人把他手中的粒子枪微微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指向孔苏。
孔苏了然地笑了一下,很明显,男人是个新手,粒子枪虽然威力一般,但是后坐力非常大。
以男人现在的姿势,一旦扣动扳机,枪身巨大的反冲力就会先让他自己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倒在地。
在这种缺乏秩序和法律约束的区域,丛林法则才是维系生存的铁律。任何示弱都可能引来觊觎,但一开始就表现出攻击性则会被视作威胁。
这些挣扎求生的人,必然拥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生存资源,他需要展现出足够的耐心,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
孔苏放缓了语气,眼神中流露出焦急和恳切,“朋友,请相信我,我的船员真的快撑不住了!我们不远万里,跨越了数个星区来到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一位能够救治他的医生。”
男人原本充满敌意的眼神微微一变,审视着孔苏,问道:“你不是上面的人?”
孔苏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诚恳地说:“我们来自外星环,正是因为离母星太过遥远,我的船员才无法得到及时的救治,他的病情已经非常危急,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听到“外星环”这三个字,男人原本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这时,不远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洞口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她相当老了,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男人变得有些焦躁不安,烦躁地回头看了洞口好几次,他突然转身,快速地朝着洞口的方向跑了回去。
老人还在往前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怒骂道:“你这个老东西,不好好待在里面,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儿子,放下武器吧,他们不是上面的人。”老妇人穿着件不算厚实的皮革织物,呼啸的风从下摆吹进衣服里,使她看起来肿得像气球一样。
那个老妇人仿佛没有听到男人的呵斥,继续往前挪动脚步,男人不情愿地走在她面前,手里的粒子枪仍然对着孔苏。
在相当接近飞船的时候,她抬起头,用沙哑而缓慢的语调问道:“年轻人,你的船员……是生了什么病啊?”
孔苏如实达道:“我们需要抗生素,他发烧了。”
听到“发烧”这个词,男人神色骤然紧张起来。他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胳膊,毫不客气地将她向后拉了好几步。
孔苏赶紧解释道:“我一直佩戴着高等级的防护面罩,而且我的飞船上有非常先进的生物消毒系统,绝对没有任何病毒。”
老人听罢用手里的拐杖敲了敲男人的后背,缓缓道:“去吧,孩子,把家里剩下的药拿来。”
“那些药?!”男人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猛地转过身,冲着老人难以置信地怒吼:“那是我几年前冒着生命危险抢来的,给这些来历不明的人?”
老妇人叹了口气,念叨着:“儿子,好多年以前你也生了一场重病,奄奄一息,也有一艘飞船落在这里,是里面的人救了你的命。”
老人的眼里燃起了光,“我看见这艘飞船,就记起来了,我们报恩的机会到了啊!如果我们见死不救,忘恩负义,神明就不会再保佑我们这片苦寒之地了,诅咒将会再次降临,我们都会受到惩罚!”
老人缓缓地合拢双手,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片刻之后,她蓦地睁开双眼,坚决道:“你不肯去拿是吧?好,那我自己去拿!”
老妇人杵着拐杖,慢慢悠悠地往回走,雪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腰也压弯了。
远星号的外观相当感人,在老土这一方面相当有辨识度,这样的飞船,全银河中不会有第二艘。
孔苏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如果真如老妇人所说,之前那艘飞船极有可能就是现在的远星号,但是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自从和王子殿下同行以来,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似乎变得越来越频繁。先是鬼使神差地进入那片密林,再是去到欧申纳斯,现在为了寻找医生而寻找的落点竟然又牵扯出一段可能与飞船前主人有关的往事。
他几乎都要怀疑王子殿下本人就是这艘飞船的主人了。
没过多久,老妇人再次出现在洞口,她的腰间挂着一个粗布袋子,袋口紧紧地扎着。
还没等她走近,一直紧张地守在洞口的男人便箭步上前,一把从老妇人的腰间抢过了那个布袋,他语气生硬地说道:“我来拿过去!”
男人停在五米之外的地方,极不情愿地把打开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小块包装好的药片,从上面掰下一颗,又把剩下的重新装进自己的口袋,把布袋子扔了过去。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洞口,把老人拉了回去,然后用力地用冰块把洞口堵住。
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往往都伴随着难以预料的风险。孔苏宁愿相信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也不愿将希望寄托于飘忽不定的运气。
弧矢报告道:“化学检测通过,请您尽快让王子服下。数据表面,发烧太久会导致许多并发症,我搜索了一个古老的网站,上面的医生认为,后遗症包括但不限于肺炎,肾炎,哮喘,痴呆,癌症......”
孔苏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没事少去搜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是做不到,他真想把弧矢格式化了。
艾瑟已经醒了,意识仍然有些游离,孔苏拿着一杯水和药片走进去,轻声道:“殿下,您似乎是我的幸运神。”
“这是......药?”艾瑟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直到看见他手上的那枚药片上,眉头才微微地拧了起来。
孔苏调整好床的高度,将水杯凑到艾瑟的嘴边,又将药片送到他眼前,轻声说道:“乖,把药吃了。”
艾瑟好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相当笃定地摇了摇头,“你快点拿走,我不吃!”
亏他以前还以为王子殿下乖巧好养活,现在看来之前都是装的。一旦涉及到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这位殿下可是一点也不配合。
孔苏捕捉到了这段话中的关键信息,不动声色地问:“以前吃过?”
艾瑟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我吃别的,不吃这个,我......我的侍从会把它们做成甜的。”
孔苏无奈道:“那怎样你才愿意吃呢?是不是还得给你做成甜的?”
“好。”艾瑟十分自然地应了一声,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孔苏差点没噎着,他原本只是想用玩笑话哄哄人,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地答应了,这下倒好,看着那双眼睛,他实在没办法直接拒绝。
于是他决定将这个难题抛给机器人。
“弧矢,查一下怎么把这玩意弄成甜的,对了,也不要太甜,有点甜味就行。”
弧矢平静道:“人类真是善变,您刚刚才让我不要搜索奇怪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