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洛斯的故事太长了,”孔苏看着他,“你想从哪里听起?”
艾瑟沉吟了一下,有些出神,好像这句话唤起了某种遥远的回忆,许久才道:“从帝国建立之前开始。”
在帝国初期,甚至在黑曜石被发现之前,厄洛斯不过是渺小星河中最不起眼的行星之一。它毫无特色,所属的恒星也黯淡得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这回答超出了预期,孔苏的眉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也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找对人了,我碰巧知道一点旧闻。”
在黑曜石被发现前,厄洛斯人的平均寿命是远远高于帝国平均水平的。黑曜石开采完毕后,出现了断崖式下降,厄洛斯作为外星环少数几个保有生命基地的行星,却没能将这种基因延续下来。
可见传说中黑曜石的神奇力量并非无稽之谈。
“商”对此的解释是:是黑曜石调整了人类的心灵,使这里的人们变得更加纯粹和善良,自然会有更长的寿命,就像他们一样。
孔苏可不相信这群人标榜自己的陈词滥调,古地球时代就有一句古谚,“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他以为自己随口胡诌的故事会让王子失去兴趣,毕竟这些旧闻极有可能是商人为推销黑曜石而编撰出来的传说。然而,艾瑟的眼神却出乎意料地亮了起来。
他听得很入神,还提问:“如果是厄洛斯改变了黑曜石呢?”
孔苏目光略微闪烁,这个思路并不新鲜,他自己在研究黑曜石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但已经无法证实。厄洛斯早已变得荒芜,不再是曾经那个充满生命的星球。
现在的厄洛斯,除了人类,只有狂暴的风沙。任何能与它联系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
“这个角度很有趣。”孔苏并不打算骗他,“可是厄洛斯已经没有一棵树、一株草了。”
孔苏正准备从终端里调出厄洛斯的三维图像,却看见了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这意味着,他不得不离开了。
“故事时间结束。”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在想怎么用障眼法遮掩过去。
艾瑟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仪式结束了。”孔苏解释道。
他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只是轻轻一笑。
“不是要带我走吗。”艾瑟眨了眨眼,睫毛在微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像一只被丢下的小兽,原本蓬松的羽毛全都开始往下垂。
“殿下,别这么看着我。”有一瞬间,孔苏认真掂量起这个极其危险的想法,“不然,我真的要把你拐走了。”
嵌在石壁上的晶石发出幽微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孔苏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始解衬衫上面的几颗纽扣。这种光天化日耍流氓的行为,要是被别人看见已经报警了。
但是艾瑟只是好奇地看着他,好像在期待一场魔术,目光没有丝毫遮掩,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清晰可见。其中最显眼的一道,从胸口斜斜延伸至腹部,像是被什么粗暴撕裂过,几乎能想象出当时血流如注的场景。而在它周围,还零星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线条。
艾瑟没有出声,只是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我曾经经历过行星毁灭,这道伤,就是在安德拉星爆炸后留下来的。”
孔苏的声音很低,却被山洞的石壁反弹放大,“有一次,在赛勒斯星,刚下货舱就碰上了当地的地头蛇,三秒钟内要是不把货物送给他们,后脑勺就得开花,我只比他们快一秒掏出枪。”
“在纳哈拉冻原,零下七十度,飞船被冰封在雪里,无法启动。我靠着一根快过期的应急能量棒撑了三天,直到把冰凿开。”
孔苏故意叹气,还表演似的摊了摊手,“毒沼、沙暴、野兽,还有两次差点死在星盗老窝,天灾人祸从不缺席。”
他看向艾瑟,“小殿下,银河很大,也很美,但也很危险。”他慢慢地说,“你没有真正走出过宫殿,没有见过核弹让一整个星球崩塌,没有听过星舰在跃迁中解体的声音。”
“你应该好好待在卡奥斯,在帝国还能为你遮风避雨的时候。”
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所以别再随便跟陌生人走了,殿下,知道你运气很好吗?”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看到漂亮的东西会想要摧毁它,仿佛一切美好都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另一种人则是想把全世界的宝物占为己有,渴望所有的光辉都属于自己,哪怕只有片刻。
孔苏在一瞬间确实想这么做,他都有些嫉妒首相了。
又漂亮又天真,养着一定很好玩。如果他是首相,一定会给王子殿下换个大一点的鸟笼,一个星球可不够。
有些人天生就是这个帝国的宝物,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他是个宝贝,有些太显眼了。再贪财的商人,在逃命的时候也不会揣着这样一件珍宝。那不是逃跑,是敲锣打鼓地送命。
他脸色一变,手腕轻轻一转,光刀从袖间弹出,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锋刃轻易地刺破王子胸前那层薄薄的礼袍。
那是一件干净得没有任何瑕疵的白色外袍,剪裁考究、材质轻柔,几乎无法对抗任何攻击。光刀只要再前进一点,就能刺穿心脏。
风从洞外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掀起了艾瑟额前微乱的碎发。
“殿下,”孔苏嗓音低沉,带着一点压迫感靠近,“你该学会害怕了。”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如之前那般温柔耐心,变成了一个冷峻、危险的掠食者,连眼里的光都变得锐利如刀。
四周静得只听得见水珠从岩石缝隙滴落的声音。
孔苏死死盯着艾瑟的脸,试图从那双深色的瞳孔里看出一丝恐惧、一点警觉,哪怕只是微妙的下意识退缩。
可艾瑟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一丁点惊惧,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孔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耳畔轻轻发问:“害怕吗?”
光刀仍贴在艾瑟的胸口,刀锋发出人的蓝光。
“你不会伤害我。”
他回答都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判断、而是在陈述一条绝对的事实,好像根本没把他手里那把正抵着胸口的光刀当回事。
孔苏看着他,眸色深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今天的事,您会保密,对吧?”
艾瑟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比起黑曜石,最先进的测谎仪也只能靠边站。
孔苏收起光刀,退后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凑过去,指尖轻轻拂过艾瑟的发顶,捻起一片不知何时落在头上的小叶片。
他晃了晃那片叶子,故意拖长腔调。
“成年快乐,殿下。”
第8章 星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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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轩辕十四人,卡奥斯人讨喜得多,地位赋予了他们更多的资源,无需通过竞争来争取生存空间,反而显得和气、善良。
一场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帝国这座辉煌的大厦终会轰然坍塌,连带着压碎那些精心雕琢出来的“完美人偶”。
他们在温室里待得太久,就算披着最精良的战甲,也不过是养肥了的猎物。
飞船的主控台静静亮着光,孔苏熟练地打开终端,刚看见上面来自靳星阑的讯息,就把联系人删除了。
也不是不能在社交场合逢场作戏,像大部分人一样有一些露水情缘,过纸醉金迷的生活。
比起被本能欲望操控,他更喜欢隐藏自己的喜好来获取掌控感,在母星,要做到这一点通常是很难的。任何人的喜怒哀乐都能被其他人识别,把情绪藏进骨头缝里都没用。人们鼓励公开、公平,而他就像个异类,没有那种窥视心灵的能力,也没人能看清他的心灵。
童年时也曾为不合群而懊恼,好在这种想法在十岁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孔苏半靠在驾驶座里,手指在全息屏上滑了一下。
之前在森林里记录下的能量数据像心电图一样在屏幕上缓慢地跳动。
离开花园之后,能量波确实在下降。可每当他靠近艾瑟王子,曲线就会在一个微妙的阈值上维持稳定,然后变成一条绝对平滑的直线。
想到这,他迅速调出在同一时段黑曜石传回来的数据。
飞船此刻停靠在星港一隅,透明舱壁之外,各类船只像流星一样在轨道间穿梭,尾焰划破天际,在金属森林般的建筑间穿梭。
厚重的舱壁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浪,外头是躁动、混乱、永不停歇的星港,飞船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生命循环系统的低鸣。
长时间的航行,不仅消耗体力,更是对精神的慢性折磨,很少有人愿意独自上路。
在密闭的船舱里,时间回被无限拉长。
孔苏已经习惯了,他闭上眼睛,疲惫感逐渐从神经末梢浮起。
黑曜石……果然名不虚传。
每一条心灵波动的起伏,每一寸细小的情绪变化,都被完完整整的记录了下来。甚至可以从中看出王子哪一刻呼吸轻了,哪一刻心跳快了。是惊讶、好奇、信任……还是最后的失望和难过。
他微微眯起眼,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那个天真的王子,根本不像是生育基地培育出来的品种。
皇帝和公主,都是标准的生育基地产品。行为举止分毫不差,连眼睛什么时候往哪看都经过训练。
但艾瑟王子不是,他的动作没有经过设计,情绪波动也没有被人为屏蔽,几乎和外星环自然出生的人没有区别。只是因为不用争抢资源而少了攻击性和戾气,多了几分天真。
他甚至不需要去猜测其他内星环人的数据是怎么样的。
这些人的每个细胞、每条基因都经过严格挑选,确保他们拥有最完美的外貌和最优雅的举止,他们关心的,永远是自己的利益和地位。
光线从控制台微微反射在他眼底,把他那点笑意也一并掩了下去。
他曾以为,银河已经平静得如一摊死水,现在看来,似乎还有一些别的力量,在试图改变帝国。
这样就有趣多了。
不过如果王子的存在是个意外,首相恐怕不会允许这种意外存在太久。
终端屏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封匿名信息。
加密层级很高,几乎是用最高优先级发送过来的。
破译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交货时间确认,请勿拖延。】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客套,“请勿拖延”四个字却暴露了来信人的急迫。
在进入内星环之前,他就找到了几个买家,这并不难,只要放出一点风声,就有人主动找上他。
对方是轩辕十四的贵族,很有诚意,甚至提前给了一枚家族徽章,确保他能经过层层盘查,顺利进入轩辕十四。
孔苏关掉终端,起身朝储藏室走去。
储藏室的舱门自动滑开,他扫了一眼堆在货架上的货物,从控制面板调出库存列表。
直到把清单上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他才走到一个盒子前,打开了基因锁,一排小巧精致的矿石整齐地排列在缓冲泡沫里,表面泛着明亮的光泽。
除了伪造的“黑曜石”外,船舱堆满了各种小型家用电器,这些小型电器同样被植入了心灵检测装置。
在内星环卖掉“黑曜石”是相当容易的,甚至不需要任何宣传,但是在其他星域就没那么简单了。
毕竟在外围世界,这种仅仅只能带来物质上的满足的华丽装饰品,远远不如一个实用的家电有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