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展示灯,白色的光线勾勒出排列整齐的玻璃舱,里面陈列着各种动植物的标本,每经过一段走廊,感应灯便依次亮起,将他们引向更深处。
越往里走,陈列品变得越发奇异:各种精密的机械部件,高度仿真的义肢,甚至还有一些人造器官。
艾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视线在那些展品之间游移。
所以,偃师真的制造过人形机器人吗?
他停在一个玻璃柜前,里面的人造肺正在规律地起伏着,仿佛仍在呼吸,那种诡异的拟真感让他脊背发冷。也许,神并不总是用泥土造人,有时候,他们也会使用金属和有机材料。
远处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什么?”艾瑟问。
天狼01眼睛亮了一下:“主人,那是一台巡逻机器人,主人早期的作品,它们不太聪明,但力气很大,您没有将他们销毁,而是保存了下来,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话音未落,黑影便隆隆而至,那个机器人全身披着厚重的装甲,胸前的能量核闪着蓝光,动作看起来有些笨重。
天狼01上前一步,挡在艾瑟面前:“主人,让我来处理。”
它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抬起右手,展开手掌。
巡逻机器人瞬间停止了前进,它扫描了天狼01几秒钟,然后后退了几步,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它在说什么?”艾瑟好奇地问。
天狼01转过身来:“它在为打扰您而道歉,主人。”
孔苏不由得感慨:“看来你在机器人世界里的地位很高啊。”
“不是我的地位高,”天狼01纠正道,“是主人的地位高,我们都是主人创造的,它们尊重的是创造者,而不是我。”
说完,它还偷偷朝艾瑟眨了下眼睛。
如果两个机械眼分别闪光能够称为眨眼的话。
天狼01带领他们穿过层层展厅,最终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墙前停下,它伸出一只机械手臂,在墙面上轻轻一点,金属墙向两侧滑开。
“就是这里了。”天狼01说。
门上没有任何锁,也没有复杂的机械装置,甚至连生物识别系统都没有,它甚至不是实体的门,而是一层静静流动的光幕。
艾瑟站在光幕前,闭上眼睛,像先前连接天狼01时一样,小心地调动精神力,尝试与这道光幕建立连接。
果然,在他的精神场触碰到光幕的瞬间,像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波纹缓慢扩散,直至悄然消失。
随即,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特殊的冷香。
“主人。”天狼01忽然叫住了他。
艾瑟回头,看见那个高大的机器人静静伫立着。
它没有走近,而是缓缓说:“您……还会回来吗?”
艾瑟停下脚步,他看见了机器人眼中的光,那是一种真实的情感。
“我会回来的。”他向天狼01保证。
天狼01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的尽头,他依然站在原地。
那股香味越往里越浓,带着某种潮湿的气息,就像冰川初融,露出里面带着芳香的花草。
狭窄的山洞窄得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山洞内部阴冷而潮湿,四周的岩壁光滑平整,光线从入口处逐渐减弱,前方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夏普不时停下脚步,紧张地查看终端上显示的含氧量,神色极度紧绷。
走到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寒气逐渐在睫毛上结成霜,艾瑟终于看见香气的源头,一座通体以白玉雕成的楼阁,巍然耸立在岩壁上方。
光线从顶部一个狭小的天井开口倾泻而下,落在这座楼宇之上,变成一道笔直的光柱,仿佛从九天之上直达凡间,穿透尘世的阻隔,将天与地、神与人连接在一起。
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有一池清澈的水,水光将天井处的那道光反射得如梦似幻,整个空间也因此而静止。
一座由整块白玉堆砌的台阶自水池边缘蜿蜒而上,直通那座玉阁。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冻结了,传说中,这正是唯有神才能居住的地方,“白玉为京、黄金为阙”的天上神都,白玉京。
艾瑟被通往玉阁的台阶吸引,不由自主地向它走去,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召唤着他。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神殿教堂中那座石阶一样,对他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几乎已经猜到,在台阶的尽头,静静躺着的究竟是谁。
夏普拖着受伤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想要跟上去,却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突然挡住了去路。
虞钧从士兵们身后走出来,冷冷地注视着夏普。
“将军?”夏普叫他。
“一个小时前,”虞钧冷静道,“送我们来的飞船已经返航了。”
他没有加任何个人的判断,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夏普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低头,动作从容地整理了一下防护服,仿佛早有准备,“没错,这是首相的命令。”
虞钧看着他,眼中浮起怒意,一字一顿道:“这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艾瑟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争执声,他已经来到了玉阁的下方。
手轻轻搭在白玉棺上,玉石的触感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棺盖上的一个凹槽。
“殿下!”夏普在后方焦急地呼喊。
随着玉棺盖板缓缓滑开,一股熟悉的气味传来,那是他记忆深处的味道,属于母亲的味道,一种淡淡的草木香。
而玉棺中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那张脸几乎和他一模一样,只是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斑白,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下了痕迹,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他看见了年迈的自己。
艾瑟一瞬间忘了呼吸,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到旁边的白玉石柱上。
“我是他吗?”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指尖触碰到自己冰凉的皮肤,那里完全没有温度。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完全吞没。
一双手稳稳地捧起他的脸,将他从灭顶的恐惧中拉了回来,他怔怔地抬眼,撞进一双深邃的瞳孔里。
“看着我,小燕。”孔苏说着,指尖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让那块的皮肤逐渐温热起来。
艾瑟看着孔苏眼中映出的自己,猛地回神,死死地抓住那双手,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偃师就是濮仓……”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是他吗?”
第69章 偃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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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地下洞穴中,微弱的光线照在那具保存完好的身体上,每一个细节都与他别无二致。
他并不害怕死亡或衰老,真正让他恐惧的,是那一瞬间涌入脑海的一个念头:或许他并未真正存在过,只是某个人为了延续自身的存在而制造的复制品,一个承载他人意志的容器。
“小燕。”孔苏察觉到他的异样,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声音低下来,“别怕。”
“同一个模具也会铸出两把剑,锻造和使用方式不同,最终的结果也不一样。”他看着艾瑟的眼睛,正色道:你是谁,取决于你的经历和思维方式,而不是基因序列。”
繁杂的记忆纷至沓来,他想起了从出生起的每一次努力。
一次次跌倒之后,才终于学会如何用双腿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稍微长大一些,他开始出席那些专属于皇子的课程,必须反复背诵才能记住那些知识。
他还记得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小鸟的鸣叫声,泥土的气味,以及那些温柔注视过他的每一双眼睛。他曾经迷茫和彷徨过,也曾坚定勇敢地去爱,而这一切,都是他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我不是他。”艾瑟的嘴唇动了动。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散乱的片段在脑海中重新拼接,编织成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轨迹。
“殿下!”
艾瑟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在下方的平台上,士兵已经将夏普团团包围,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你是谁?”
夏普的个人终端中传出了首相的声音,尽管隔着通讯装置,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压感依旧令人脊背发寒,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拙劣的复制品。”他的语调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怜悯,好像已经站在历史的终点,回望注定徒劳的挣扎,“一个伪造的神明。”
“你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基因,却没有继承他的能力,更永远无法达到他的高度,只是一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孔苏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到复制品,首相阁下,您自己不就是克隆的产物吗?”
地下空间将每一个细微的声音放大,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三代人共用一个大脑,共享一套记忆,现在和我们说话是谁?是第一代首相邬宿?第二代的邬珉?还是现在的邬图?”
首相不怒反笑:“你说到关键了,我的伟大之处,正是在于我完美地继承了前人的记忆与智慧。”
“人类文明始终无法实现真正的跨越式进步,根本原因就在于个体生命太过短暂。一个人还未掌握真理,就已步入衰老,每一代都要从零开始,经历学习和遗忘的循环,知识断层不可避免,文明只能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建中,像蜗牛一样缓慢爬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狂热:“但我不同,我是永恒的,我的智慧可以无限累积,我可以跨越时间的限制──”
啪!
原本安静站着的夏普,在听到这句话后神情骤变,他的眼中最先出现的是恐惧,紧接着是愤怒,最后归于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
终端从他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到地面上,精密的电子元件瞬间四分五裂,蓝色的光彻底熄灭。
就在这一瞬间,艾瑟感到某种看不见的屏障也跟着破碎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一股汹涌的浪潮在精神场中翻涌,模糊的声音,栩栩如生的画面,全部挤进了他的意识。
“他”在一间巨大的实验室中废寝忘食地工作,将全部心血与期望倾注于那些机器人身上……
“这些不是我的……”艾瑟痛苦地抱住头,试图阻挡这些外来的记忆,但更多的片段仍在不断涌入,每一个场景都清晰得仿佛他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样。
意识开始被撕扯,理智在混乱中濒临崩溃,就在他几乎要被完全吞没的时候,一股力量悄然渗透进他的精神深处,将他从漩涡中缓缓牵引出来。
渐渐地,意识开始变得沉静,视野变得开阔。四周的喧嚣声逐渐远去,他穿透了重重屏障,进入了一个精神空间。
“请听我说完,孩子。”
在这个空间里,艾瑟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很久以前,当意识到人类文明即将面临灭顶之灾时,我亲自挑选了一群优秀的人类,将他们送离地球,前往遥远的星域,希望他们能够在银河的边缘永远守护人类文明。”
偃师的痛苦通过精神连接直接传递给艾瑟,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悔意:“我曾以为,那是在拯救人类,为人类文明开辟新的可能性,我自诩为文明的监督者,试图按照我的意志来掌控文明的发展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