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怎么戴眼镜了?”
陆锦尧没有隐瞒:“挡蓝光和紫外线。”
秦述英皱了皱眉:“眼睛怎么了?”
“有点畏光。”
“为什么?”
陆锦尧停顿了一会儿:“雪盲后遗症。”
“你……”
不需要再解释了,包裹在金玉里的人平常怎么会做不好雪地里的防护。秦述英离开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丛林里、峡湾边,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在那个时候,陆锦尧才会慌乱得忘记防护。或许不是忘记,而是急切得根本来不及。
那时候陆锦尧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刚刚经历至亲离世的痛彻心扉,肩上担负着赔上整个身家的赌局,步履维艰,毫无退路。眼前的是明枪暗箭不怀好意,进一步是可以预见的几方围剿。
秦述英不清楚自己那时候对陆锦尧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对自己的定位是一个没被想通的问题、没被放下的执念,以及随时可能给陆锦尧带来不确定灾难的麻烦。可能还有几分男人没被满足的征服和占有欲,显然秦述英不愿意迎合这种欲望。总之秦述英的离开,多多少少会让陆锦尧有些难过。
重压与悲痛之下,在茫茫雪地里视线逐渐模糊,一片雪白逐渐被侵蚀为无边无际的黑。四下转身却感觉不到光影的变化,什么方向也没有,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甚至只能狼狈地原地等待救援。
“你没有……没有必要找我……”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
“可是我已经找了,并且找到了。”陆锦尧像那天等他回头一样,轻轻拉起他的手,“我不后悔,我很庆幸。”
冬日的阳光海滩还是有些凉,从清晨一直走到傍晚,太阳升起又落下,怎么不算是周而复始的轮回。
夕阳映红了海面,迎接节日的小镇居民又聚拢在步道与花园。歌声欢笑声再度充满海湾,秦述英想起陆锦尧说他不想多露面。
“回去吧。”
陆锦尧反问:“回哪里?”
秦述英只顾向前走:“再说吧。”
第91章 又苹
春城屹立在国家的南方一角,山峦环绕,四季如春,是一个远离斗争战场又不失人气的地方。
陈真三年来就没掺和过争端,节假日跟着姜小愚去景区人挤人,空闲时候自己去景区看猴,反正能离多远离多远。虽然很不放心,但也没有办法,陈硕把安置秦又苹的活交给了陈实。没想到这二傻子玩得可开心,已然乐不思蜀。
陈硕一下飞机就揪着弟弟的耳朵数落:“我让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度假的。秦又苹人呢?”
“诶诶诶疼疼疼!我没说不干啊他好着呢,跟个自闭儿童似的自己跟自己玩也不用人操心,你总不能让我也跟着自闭吧?不是哥我知道他是你准小舅子你也不能忘了亲弟弟……”
“滚!”陈硕松了手踹了他一脚,这傻子还不如靳林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又苹正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拉大提琴,旁边摆满了各式各样消遣的东西书法、美术、散文小说,甚至几盘桌游。
“哥我跟你说你小舅子别的不行,吃喝玩乐确实很有水平,”陈实小声炫耀自己“刺探”来的情报,“他带我打游戏还上钻石了……哎哟你别打头!”
陈硕揍完弟弟抱着手在一边看:“秦家这是一大家子的大艺术家啊,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的齐了。这小子,精力都花这些东西上了,看起来确实不像个有斗争精神的。”
陈实暗中咂舌:“不是每个人都跟你和锦尧似的,喜欢从秦家挑最难缠的待一块儿。”
陈硕作势又要打,陈实连忙闪避告饶:“不是我说的!二哥说的。”
秦又苹终于后知后觉听了动静,一看见杀神杵门口魂都快吓没了,按在琴弦上的手无处安放。
陈硕感觉现在让他过来估计得把他吓死,尽可能调整出一个和蔼可亲的表情,虽然在秦又苹眼里并没有。
“秦又苹,聊聊?”陈硕按交际的惯性递给他一支烟。
秦又苹怯生生地回答:“……好的。但是谢谢,我不会抽烟。”
“……行,”陈硕把烟往后扔自家弟弟脑门上,“说说吧,你姐把你送我们手里,打算干嘛?”
秦又苹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我服从姐姐的安排就行。”
“她没跟你交代什么?”
“没有,”他摇头,“甚至舅舅也不知道。她当天晚上突然让我收拾行李,后来急得行李都不收拾了就把我扔给你们了。”
陈硕一皱眉:“那天出什么事了吗?”
“舅舅把姐姐叫走,好像要交代什么重要的事。”秦又苹回忆了一下,“她还没去呢,就先急着给你打电话那我送走了。”
这小子,太老实了,有问必答的。陈硕暗自摇头,狼窝里怎么真养出只小白兔。
陈硕拿不定主意,当场给陆锦尧打了个视频电话,对面挂了。
“……装什么呢?”陈硕又拨了语音电话过去,这回接了。
陈硕一听到接通就嚷道:“干嘛呢陆总?做什么十八禁活动呢让你看看秦又苹的情况你都不接视频。”
“阿英在旁边,别碍他眼。”
陈硕:“……我挂了。”
“有什么就说。”
陈硕忍着火气把情况说了一通,陆锦尧沉吟一会儿:“以你对秦又菱的了解,你觉得她更在乎亲人还是更想要权力?”
虽然秦又菱的野心肉眼可见,但陆锦尧确实没见过秦又菱和母亲弟弟相处的模式。秦又菱莫名其妙的举动像极了孤注一掷前托陈硕关照弟弟,她知道陆锦尧是不会伤及无辜的人,也知道秦竞声是最会利用无辜的人。
“你那边不有一个比我更清楚的人吗?问他啊。”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没嫌你丢人。”
“陆锦尧你……”
秦述英在一旁边搭瓶中船边听了个大概,手上一顿,陆锦尧立马跟秦述英温声说:“没关系,不需要你费神。”
陈硕:“……”
秦述英把一块零件塞进瓶子,用长木条拨弄着位置:“没搬出秦家老宅之前,秦又菱很疼秦又苹,后来的事我不确定。秦又菱和秦希音的关系一直很融洽,但我总觉得,有些微妙。”
陆锦尧正要开口,陈硕在电话那头抢问:“怎么说?”
秦述英没继续,聪明人之间的留白的空档是要用筹码来填补的。
“陆锦尧解密了你的U盘发现你在查秦希音。”陈硕十分自然地把老板卖了,“现在能说了吗?”
陆锦尧:“……”
秦述英深深看了陆锦尧一眼,像拆穿,又像在骂他神经。
“秦希音和秦又菱在外人面前一向和谐,但从来没有过挽胳膊、依靠或者拥抱之类母女间的亲昵举动。两个人同时出现在秦竞声面前时,秦希音总给我一种……在竞争的感觉,装扮、说话语调、做事,都要压女儿一头。”
陈硕和陆锦尧皆是一愣,秦述英摇摇头继续摆弄他的船体零件:“可能只是秦希音和秦竞声特殊的相处方式,也可能是母亲要在面对其他亲戚时对子女立威。”
陈硕就算对秦述英再没好感,对他的直觉和敏锐程度也是打心眼里认可。陆锦尧更是知道他不是什么多事的人。
陆锦尧语气带了几分凝重:“你再问问秦又苹,看看能套出点什么。我去问南之亦。”
……
陆锦尧算了算时差,这个点给南之亦打视频电话不会太麻烦或冒犯。秦述英被瓶中船的复杂程度困住了,不弄出来又不甘心,于是专注地坐地毯上拼拼凑凑。
陆锦尧抱着电脑上楼,掩上门,接通视频。
南之亦看上去很疲惫,长发没怎么打理,随意地散在肩头:“怎么了?”
“秦又菱和秦希音的关系,你清楚吗?”
“什么关系?母女啊。伯母已经远离争端漩涡了,你怎么突然查她?陆锦尧我警告你,你和又菱的争端不要祸及家人,你自己是受过这种苦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她们的相处有不对劲的地方?”
南之亦一愣,一些曾经不受重视的片段闪过脑海。
陆锦尧皱了眉:“有是吗?”
“太碎了,描述出来也不会觉得奇怪。”南之亦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伯母看到又菱和男性相处太亲密会不满,小时候又菱化妆打扮和我出去逛街,她也会上下打量……这些行为并不超出母亲对女儿要求严格的范畴,可能是我自己不太喜欢用性缘的视角看人?总之我觉得挺不舒服的。”
一个人的想法可能有偏差,但秦述英和南之亦两个这么敏锐的人都有相同的感觉,说明不是巧合。
见陆锦尧陷入沉思,南之亦有些慌:“怎么突然这么问?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你不用管,我会处理。”陆锦尧岔开话题,“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这么累?”
“不想帮你们任何一边,不如顺着秦述英留的线索去查查。秦竞声那个老东西十恶不赦,最该被法律制裁的就是他。”南之亦转着手里的U盘,有些发愁,“确实太难了,线索碎得警司根本不愿意接手,非得我去逼着。秦述英都查不实的事……罢了,我再努努力。”
秦竞声扶持秦又菱考虑得太周全南红已经交到南之亦手上,在陆锦尧和秦又菱之间,她很难做出抉择。秦竞声自然而然再次把南红掰回了中立位置。
陆锦尧沉默一会儿:“你确实更适合去做警司。”
“谢谢你,我也觉得。”南之亦随手把头发扎起来准备继续熬夜,“怎么突然给我打视频?还以为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陆锦尧往门外看了一眼他进房间前特意虚掩着门,没有关上。想不想听、想不想露面,由秦述英自己决定。
门缝间的光被身影阻挡,陆锦尧知道他站在那儿,向门外开口问了一句:“要见见吗?”
南之亦莫名其妙:“什么?”
门被打开,灯光铺进来,南之亦看着镜头,愣了愣,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泪水随着讶异与牵挂从她眼睛里涌出来,模糊了眼眶。
“之亦,”秦述英尽可能让表情看上去轻松,弯起一个安抚的笑,“好久不见。”
“他……找到你了?”
“……嗯。”
“你想跟他走吗?”
“他暂时没有逼我,”秦述英想了想,尽可能措辞不让南之亦担心,“我会考虑清楚。”
陆锦尧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南之亦眨眨眼,仰头呼出一口气,把眼泪忍回去:“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这三年他找你找得快疯了,他想做的事,早晚都会做到的。”
“没关系,该看的风景该做的事,差不多都完成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很不忍,“我是想告诉你,留给你们的那些线索只是我整理出来可能有用的,不代表真的有用。你不要跟自己较劲,耗太多精力在上面……”
南之亦打断他:“是我自己想要查。秦竞声爹妈和岳父岳母的死、南红和恒基的牵扯、何胜瑜的失踪秦太的蹊跷流产,甚至他和首都某位齐委员政敌的暗通款曲……我知道这些东西要是坐实了看起来像在帮陆锦尧铺路,但无所谓,我只要真相。线索我们俩各留了一份,陆锦尧查他的,我查我的。”
秦述英很不赞同:“这些东西全堆你身上会很危险。”
南之亦杵着下巴看着屏幕里的人:“你瘦了,好像还……温柔了很多,有点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了。挺好,说明三年前帮你离开的选择没做错。你怕我有危险,怎么不担心陆锦尧?他查得比我明目张胆多了,估计进展也不少。”
“我不想再卷入这些争端了,也不想跟他主动提起。他能查实这些事风讯就能彻底翻盘,我……”
“你就不欠他什么了,对不对?”南之亦替他把话补充完,又摇摇头,“我发现你们俩挺有意思,是不是都有个账本在上面加加减减,看看哪些算付出哪些算亏欠,账平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秦述英,感情不是这么算的,这几年我看陆锦尧是醒悟过来了,怎么你越活越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