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陈硕帮他包扎好,秦述英给他拉开椅子开了台灯,自己坐在床上面对着他:“聊聊?”
“有什么可聊的?现在就剩我把你捅死扔外面和我被陆锦尧追杀两条路。”
“那你还不动手?”
陈硕不语,掏出烟在夜色里点起橘色的火花。
安静了很久,陈硕才开口:“我承认陈家挺对不起你的,不只是陈运辉那个老东西,我和陈真都欠你的。”
如果不是陈硕为了灭口拖延时间,秦述英不至于废了右手九死一生。如果没有秦述英,陈真早就死了。
秦述英问他要了烟和火,陈硕已经有了违背陆锦尧的自觉,很顺畅地给了。
“秦又菱跟你说什么了?”
烟雾缭绕,陈硕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找她的时候,撞见她亲手杀了自己亲爹。”
“……”秦述英皱起眉头,“秦希音放去的?”
“那男的当年被逼得走投无路出国躲债,现在穷困潦倒尊严和道德都不要了,几经辗转找到秦希音,又被她扔回来对付自己的女儿。”
那天淞城很冷,下着快冻结成冰的雨。陈硕听见利刃一刀刀凿进皮肉的闷响,看见秦又菱被冻得哆嗦着身体,麻木地杀死自己的父亲,直到他的惨叫化为哀嚎、呻吟、抽搐的呕血,再也听不见。
“死老头子当初自己好高骛远投资失败,秦家兄妹看他不顺眼正好一脚踢开。他绑架了又菱问秦希音要钱,秦希音对着又菱说,‘你爸爸不是最喜欢你了吗?’然后扭头就走。”陈硕吐出一口烟雾,像浓重的叹息,“她那时候只有十三岁。”
“怎么还有这件事?”秦述英对秦又菱被绑架有印象,“我记得菱姐被绑架过,但没说是她亲生父亲。并且当初秦希音回老宅求了秦竞声很久,求他救自己女儿……”
“我看她是鳄鱼的眼泪,假慈悲。但是又菱搞不懂她,一边被她嫉妒忽视,一边又被她从生死边缘救回来。总之她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没人站在她这边。”
秦述英感到一阵悲哀:“所以她突然让你来对付我,是秦竞声给她施压了?”
“不是让我来,是求我救救她。她在大雨里浑身是血还发着抖,我给她披外套她也不要,我从没见过她眼神那么怨毒,又无助。她对付不了锦尧,秦竞声已经要拿她当废棋召回秦希音了。等待她的结局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所以你想到的办法就是,把我带回秦家替代她,算是她的功劳,也能为她分担火力。大不了就是回到像我和秦述荣两个人对付陆锦尧的状态,一边纠缠一边制衡,反正谁也不会死对吗?”秦述英冷然道,“你说秦希音是鳄鱼的眼泪,那秦又菱呢?你怎么确定她不是故意做给你看?”
陈硕一愣,随即恼怒:“你说什么?!”
“她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以退为进是她的保命本能。我不怀疑秦竞声和秦希音夹击她逼得她走投无路,但我不相信秦希音当初能放下尊严求秦竞声,现在就真的会看着自己的女儿去死。”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秦希音心理变态成什么样……”
“你是不是忘了,”秦述英打断他,“秦又苹说秦又菱接到了秦竞声的任务,慌得连夜把他送走投奔你。在任务完成之前,秦竞声为什么要横岔一下逼死秦又菱?”
陈硕身体猛地一僵。
秦述英语气阴沉,声声清晰:“秦竞声不是在用秦又菱的性命逼她,而用这项任务本身。能栓住秦又菱的只有弟弟和南之亦。秦又苹被她送到我们手里,会被卷进这项任务只有南之亦。”
“……”
“从你突然去欧洲又突然回来,秦又菱已经起疑了。她恨杀生父是真,用这个场景刺激你逼你露出破绽也是真。”秦述英不自觉地胸膛起伏语气颤抖,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愤恨。
“你了解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吗?她扮扮可怜三言两语你就敢信,不顾一切把身家性命都搭给她。你知不知道你背后还有多少人?陈真、陈实,整个陈氏跟随你的元老和无辜的手下,你背叛陆锦尧又被秦又菱利用,他们怎么办?你觉得她重要,不管对抗还是帮助都能为她拼尽所有,可她呢?她拿你当什么?!”
陈硕脊背发凉,被心爱人算计的恐惧压过了愤怒,可当他看向秦述英时,又只余满眼的悲哀。
“你……就这么想锦尧的?”
秦述英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再被小恩小惠冲昏头脑,我就真对不起这一身的伤和差点没的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陈硕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样?”
“我不会向陆锦尧告发你,今天的变故我会解释成是我自己想跑。你到底是要继续帮秦又菱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回陆锦尧身边,你自己看着办。”
陈硕皱眉:“理由?”
“我要你带我去淞城,见南之亦。”
听到这个要求后陈硕一愣:“你要干什么?”
如果是想跑,直接出这个门或者让陈硕帮忙就行。淞城现在是虎狼窝,秦述英一头扎进去难保不被生吞活剥。
“不用你管,在我见完她之后你立刻备好路线把她转移走,就去回头湾,让靳林关照她一段时间。”
再以后的事,秦述英也管不了了,他只能送到这一步。
与虎谋皮以命相搏,在绝处寻求机会反击,还是他熟悉的秦述英的风格。如果不是眼前的人现在身体孱弱到稍微情绪起伏大点就需要停下来缓口气的话,陈硕都要恍惚今夕是何年。
秦述英感觉眼前有点发黑,撑着身子去床头找糖盒,剥开糖纸后下意识看了一眼诗句又折好放回盒子,含着糖提醒陈硕:“既然是试探你的行踪,估计我也会很快被他们发现,你赶紧把秦又苹和陈实转移走,然后我们立刻去淞城……”
“嗖”
陈硕的耳朵在黑夜里异常灵敏,他一把按着秦述英低下头,躲开了直冲他们方向而来的麻醉针,又拽着他弯下身避开窗户直觉让他躲避窗外可能存在的狙击手。
“来这么快……”陈硕咬紧牙关拔出枪,趁着杀手刚进门一枪打在对方腿上,飞身上前踩住他的手腕卸了枪。
“接着,”陈硕把枪扔给秦述英,“还能开枪吗?”
说话间秦述英立刻上膛冲着门口连开两枪,擦着陈硕耳边过去的,能打中人却无法瞄准要害,给陈硕吓了一跳赶紧勒着两个杀手把人放倒:“祖宗要么还是别开枪了。”
秦述英叹了口气,一只手握着手腕也稳不住:“下面保镖应该反应过来了,先走。”
“不对。”陈硕警觉地皱起眉头,“有雇佣兵,但是好像对一层的人都没兴趣,直冲着你来的。”
秦述英目光一凛,趁人不备越过陈硕就往外跃下楼梯破窗而出,果然杀手都惊惶地失去了方向,乱了半天才都被引走。
陈硕大惊地往前追:“你不要命了!”
总算到了户外,离陆锦尧购置的别墅远了些,冷风迎着他拼命外逃的速度刀割似的刮在脸上。秦述英撑着没什么体力的身体绕进巷口躲避子弹,在眼前发黑的间隙捋着思路秦又菱既要针对南之亦又这么快要杀自己,难道秦竞声早就有了计划就等自己露面?还非要急着在陆锦尧的地盘杀人,陷害的意图太明显,可这样没头没尾的栽赃能得到什么?
脚步与弹药破空的声音逐渐逼近,雇佣兵的身手和装备远不是几个保镖能压制的,秦述英只能尽可能往偏僻的地方跑,把他们用自己的死栽赃陆锦尧的可能性磨得越小越好。反正陈硕也反应过来了,反正他的筹码也留下来了,人刚好还在春城。和最初设想的结局也差不多。
倏而眼前一黑,秦述英以为是要晕厥或是中弹的生理反应。
可意识清醒没有疼痛,反而被温热的怀抱包裹,抵挡了单薄衣衫无法阻隔的寒冷。
第98章 心软
陆锦尧左手臂还渗着血,他目光冷峻地举着枪,已然精准命中了两个雇佣兵的眉心,还剩最后一个。
他们不敢贸然杀陆锦尧,片刻的犹豫就会葬身于陆锦尧带着冷意与怒火的枪口下。
“什么目的?”
陆锦尧冷冽地开口问,枪管一步步逼近,雇佣兵无法完成目标任务枪口惊疑不定,在准备孤注一掷扣下扳机前,被一枪打爆了脑袋。
血腥味散开,危险却被清干净了。
“你不是在荔州吗?怎么回……”
突然间,陆锦尧失去重心倒下去,沉沉扑在秦述英身上。
秦述英感觉到胸前的湿润与血腥味,蓦地瞪大眼。
“陆锦尧?陆锦尧!”秦述英拍着他的脸颊,捂着他胸口的枪伤还好偏离了要害,顺着空腔打出一个血洞。方才一路外逃七拐八绕几乎到了湿地边缘,也亏得陆锦尧比陈硕反应还快,能找得到跟来。
秦述英把他拖到墙边,掏出他的手机给保镖发定位。
陆锦尧动了动手,一阵撕裂的剧痛:“弹片竖着卡在关节里了……”
秦述英一愣,赶紧四下找麻醉枪。这种情况不快些挖出来手就废了。可这几个雇佣兵身上都只有杀器没有麻醉设备。
陆锦尧拉住他:“阿英,直接挖,没事的。”
“不行……你坚持一会儿,等保镖带医生来。”
“没事,我想看看你手的恢复情况……”
“你有病是不是!”秦述英红着眼睛吼他,刚才就被胸口炸开的血渍吓了一跳,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快点……万一陈硕又反叛我动不了不行……”
“……”
秦述英深吸一口气,抽出雇佣兵身上的匕首和烈度酒,将纱布裹成一团塞陆锦尧嘴里。
剜血肉的感觉太惊心了,秦述英竭力稳着手也控制不住神经受损的后遗症。陆锦尧压在喉咙里的痛嚎刺激着他,他不能一刀下去还手软。
于是他拿起蝴蝶刀,顺着匕首刀刃的痕迹一剜,将弹片带出靠近骨骼间隙的位置,迅速用双刃夹出来,颤抖着再淋上酒精飞速扯过纱布包裹。每一步都伴随着陆锦尧难以抑制的抽搐,秦述英扎紧纱布后整个人几乎虚脱,手无力地攀上陆锦尧的胸膛,堵着溢出鲜血的伤口。
陆锦尧反而安抚似的握着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口。
“还好吗?”秦述英看他脸色惨白,自己的面容也好不了多少。
“不好。你的手也没恢复好。”陆锦尧摇了摇头,“你当时该有多疼……”
“……”
被陆锦尧一枪打在手臂上,被秦竞声生生剜出弹片。生父把心理的伤痕异化到身体难以承受的痛苦上,彻底让秦述英对陆锦尧失去希望。
“我说了别做多余又没用的事!”秦述英怒吼道,“你自虐地体会我疼不疼有什么意义?都过去了,你能不能看看现在生取子弹有多危险!”
陆锦尧喘着气忍着疼痛,很温柔地道歉:“我错了,别生气。只要你以后别再拿命去拼,我也不会做极端的事,好不好?”
湿地小径路窄泥泞,救护车辆进不来,保镖和医生在不远处下车,汽笛与闪烁的车灯象征着他们已经安全。
“其实这几年没少被九夏追杀,我都快习惯了……但我突然觉得习惯伤害是一种很可怕的事,你不要习以为常。”
陆锦尧捏着他的手腕,一点点重新抚摸那道蜿蜒的疤痕。
他看着秦述英的眼睛,心疼、又怆然地说:“真的很疼,没有人能习惯这种疼。”
秦述英想起他身上的伤口,被血浸湿的指节都僵硬了:“这三年,这么难吗?”
“如果是让我们都自由的必经之路,”陆锦尧呼出一口气缓解疼痛,伸出手紧紧将秦述英抱在怀里,“我都接受。”
秦述英微微坐起身,靠得更近,几乎是用全身为数不多的力量堵着伤口。熟悉的沐浴香会从血腥的缝隙间钻出来,萦绕在几乎相抵的鼻尖。
陆锦尧没有靠上前,不知是故意还是没了力气。
他搂着秦述英的后背,很小声地说:“亲一下就不疼了。”
在保镖与医护急促的灯光照到他们身上之前,秦述英仰起头,深深地吻上了那双因失血而苍白的唇。
虚无缥缈抓不住的暧昧、没有得到的安抚、伤口的疼痛,在这一刻全被抚平。
……
陈实在楼下捂着胳膊惨叫,吓得清理伤口的医生以为治错人了。
“没事,”陆锦尧安慰道,“您继续。”
房间门紧闭,除了陈实那种鬼哭狼嚎其他声音都能被隔绝。陈硕十分老实地把自己关楼下隔间,长期跟着他的手下一时都面露难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