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锦尧的字写得很好看,看起来是专门练习过的,超脱出行楷的格式,带上了独属于自己的结构与飘逸。名字前面的借阅记录全都是诗集,看起来陆锦尧是在为展览挑选诗歌作文案。
秦述英鬼使神差地将这几本书都找了来,在深夜亮起一盏孤独的白炽灯,一页一页,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机械而又珍重似的翻阅。
“晚上沉重的大地落下 全部的星斗都陷入孤独
“我们都落下 这手也落下
看众人吧也全部落下
而偏有人承接这一切坠落
以他无尽温柔的双手。”
陆锦尧用便利贴抄了一遍里尔克的《秋》,贴在原稿旁边,看样子是很喜欢。秦述英抚摸着这几行字,略带尾钩的笔画仿佛夜晚森林伸出躯干,展开成温柔的臂膀,接住坠落的星辰。
他翻过便利贴,发现还有一行陆锦尧自己的续写。
“星斗也落下,于是不再孤独。”
而后的一段时间,秦述英依然在以自己的血肉对抗着秦竞声,甚至愈演愈烈,逼到极致还有变着法子对抗的苗头。秦竞声觉得这个本就刺头的儿子突然变得更加棘手,他倔强的个性之外像是罩了一层精神的盔甲,把反抗的本能变成了信仰自由的坚毅。
秦竞声不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威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起到了截然相反的效果。
他眯起眼,松开几乎将亲生子掐得窒息的手。
“天气马上转热,不能再戴围巾了。所以爸爸不会再掐你了。”
秦竞声说得好温和,好像将秦述英的脖颈捏出可怖青紫痕迹的人不是他。
秦述英倒在地上,咳得很厉害,却还是抬着眼,轻蔑地看着自己的生父,像一只被折断脖颈却依然高傲的天鹅。
“贱种。”
秦竞声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用手帕擦了擦手,扔在秦述英身边。
又到周末,本来是这个年龄段的学生最期待的日子,他却再次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右手勾勒陆锦尧的轮廓已然成了习惯,无需视觉也能做到。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只余秦竞声扔下的手帕,手指太粗无法勾勒细致的线条,于是秦述英就用还未干涸的血,在上面画了一个Q版的小人。
借着门缝间微弱的灯光,他看着这个有些粗糙的“陆锦尧”,不自觉笑出声。突然又想到那个人是多么美好,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多么血腥。
他沉默着,揉搓着手帕,将那冒犯的图画擦花,只余自己斑驳的血迹。
……
秦述英现在依然惯用左手夹烟,他左手很稳,握着枪能在几十米外精准命中靶心,能让人难以从他的手上看出心绪的变化。
陈真将药膏抹在脸上,柔软的膏体一抹即化,似乎迅速被皮肤吸收,有些刺激,就像分子在辛勤地工作,修复破碎的皮囊。
陈真似乎觉得效果不错,递给秦述英:“涂在你手上试试?”
“不用。又没人盯着手看。”
“……”
一根烟抽完,秦述英裹了裹外套,准备离开:“以后每周会有人来给你送药,确保你在这里。别想着乱跑,你知道我能把你抓回来。”
陈真无奈地耸耸肩:“不会。”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曾经金贵的、陈家最耀眼的公子,如今已对瓦楼里平凡的日子甘之如饴。
高高在上、风卷残云,当初亲手制造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残忍与血腥,在漫长的人间烟火中被挖出来审视,陈真竟觉得被养在黄金屋中的生活如此不堪。
离开瓦楼,秦述英开着车驶向城郊。繁华之外的青山绿水早就被资本盯上,从中榨取无形的价值。其中最美丽的风景被圈禁,作为只供富人名门休闲娱乐的世外桃源。
秦述英此行的目的地,就是这些桃源中最有名的一个由淞城赫赫有名的□□头子白连城洗白而来的产业,小白楼。
秦述英按下蓝牙耳机,接起电话:“考虑清楚了吗?”
“嗯,做成给钱,做不成也没你的事。”
“既然想好了,小白楼见。”
这是一座巨大的庄园,淞城面积最大的高校都无法与之匹敌。建筑是清一色的米白,错落有致,距离正好,视野极佳,可以在阁楼俯瞰园林修剪成迷宫状,也可以在落地窗边欣赏自春城和荔州移栽而来的名贵花木。
花房中挂满吊兰,周遭撒了玛格丽特的种子,被弯曲的梅林团团包围。庄园内四季常青,无论季节,皆春意盎然。
秦述英在小白楼门口等柳哲信柳哲媛的胞弟,秦述荣的亲舅舅。
欧式凯旋门,偏偏不伦不类地在两边雕刻了一对对联一穷二白干净去,千紫万红入门来。
柳哲信姗姗来迟,本来大腹便便的肚子消下去了些,脸颊也瘦了不少。他一双精明的眼睛警惕地四下扫视,防止有人跟来。
秦述英微微蹙起眉头。
“躲债躲得这么狼狈?”秦述英递给他一根烟,“秦述荣和二太太没帮着你点?”
时隔多日总算抽到一口好烟,柳哲信舒服地吐出一口气:“哲媛不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阿荣那小子,狼心狗肺!不就是几千万和几个铺子的事,他居然咬死了一点都不借!小赤佬,忘了是谁介绍他亲妈认识秦老爷,是谁保他荣华富贵了!”
秦述英懒得搭理这个赌鬼。输上千万事小,但成为秦述荣营造的完美履历中唯一的污点,已然触碰了秦述荣的逆鳞。可惜这个蠢货根本意识不到。
正好,借用一下,对付陆锦尧。
“进去吧。”
【作者有话说】
英:暗恋是一个人的事QAQ
第11章 小白楼
白连城正端坐在正厅饮茶。初春将至,万物复苏。新草与花苞模糊了这人身上的肃杀与血腥气,让人生出好亲近的幻觉。
“秦二少好会异想天开。”白连城笑着给秦述英倒了满杯茶逐客的意思。
白连城笑得和善,江湖人的故作和蔼仿佛是他们应对无关紧要情节的本能:“你现在手里有什么?被人家吞得骨头都不剩的公司?还是这个秦大少恨不得跟他割席的废物?”
柳哲信恼火得想站起来,被秦述英一把按住。
“白先生这些年积累的传媒和娱乐业在走下坡路吧?正缺个愿意承接的平台。”
早年□□发家的人,洗白产业要么用地产,要么进驻文娱业。白连城选择了后者。如今地产在首都转型的高压政策下摇摇欲坠,九夏的率先撤出引发地产行业大地震。而文娱也挡不住下行的压力,在牟取暴利与被市场抛弃之间命悬一线。
依托新型科创产业的下游产品,用互联网作桥梁,订立稳定的合作关系,相当于找到了靠山,是一条求稳的生路。
秦述英没有接面前的茶,而是微微往后靠:“恒基愿意接手。”
白连城抚掌大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代表恒基了?”
“爸爸不直接管恒基的事很久了,小白楼和恒基的合作虽大,但大不到超出秦述荣掌控的范围。”秦述英指了指柳哲信,“废物也可能有用。”
柳哲信瞪大了眼:“你说什么呢你!我是代表阿荣来谈判的!”
“哦?”白连城忽略了柳哲信自不量力的胡言乱语,“怎么说?”
“柳哲媛怎么攀上秦家的秘辛,秦家大少如何从私生子上位到如今恒基太子的地位,”秦述英一件一件地数,柳哲信的脸色越来越黑,“这位废物可谓是了如指掌。好名声的秦大少即使不要亲情,也不会不要脸面。”
“秦述英!”
“有点意思,”白连城点点头,“继续。”
“你可以选择严刑逼供,从他嘴里榨出点有用的东西。也可以干脆点,一周切了他一点零件寄给那位深居简出的二太太,她一向柔弱不禁吓。”秦述英说得十分轻松,“总之,能逼秦大少愿意建立合作关系就行。”
白连城笑了,似乎非常欣赏眼前的年轻人。
“后生仔,哪里学来这些?不过不止你们一家哦,前些日子也有人来拜访过我,那可是正常的签合同,不用玩这些高风险的手段。”
秦述英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白连城,一针见血:“那白先生又何必等?为什么不直接签?”
白连城一愣。
“来谈的人是陈实吧?这人是个什么纨绔,他能成什么事,您心里比我清楚。再退一步,就算成了,陈氏根本不会把小白楼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只不过是陆锦尧砸钱救风讯来开发市场的一环罢了。”
“……你怎么知道?”
秦述英微笑道:“因为我看过陈氏的财报和融资规划。”
“……”
给陆锦尧的白工不白打,秦述英从一开始就存了要找陈氏漏洞的心思,陈氏准备让陈实接触白连城的端倪藏在一次次的汇报与重点工作方向中。秦述英足够敏锐,足够了解所有可能被运用到的资源。
“并且白先生想清楚,陈氏现在是给陆锦尧做嫁衣,”秦述英用手叩了叩桌面,让白连城回神,“陆锦尧是什么人,整个市场的人都清楚。他的母亲背靠首都,融创又有明确的规矩,您这样的人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参与到他的产业里。别忘了,整个三角地带的地下生意,都是由首都亲自出手,清理干净的。”
白连城还想说什么,秦述英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即使是陈氏,当初被陆家人收服的时候也脱了层皮,陈运辉直接以死谢罪才换了儿子的平安。陆锦尧已经有了一个陈硕,何必再要一个白连城?”
白连城静默沉思,秦述英乘胜追击:“您怎么确定,和他们是合作,而不是作跳板,用完就被一脚踹开?”
“我送您恒基太子爷的把柄,送您一个安全的合作,渡过这两年的难关,”秦述英说得恭敬,白连城却感受到了居高临下的施舍,“威慑和忌惮,可比所谓的契约精神,安全多了。”
白连城将秦述英面前的满杯茶收回:“茶凉了,给秦二少换一杯吧。”
他重新沏了一壶新产的碧螺春,倒了七分满:“不知二少这么费心思,是想要什么?”
秦述英手抚过茶杯,白净的指节比瓷器温润,却让人感到寒意。
“淞城的暗处是您的地盘,清理外来者,理所当然。”
白连城一惊:“你要我对付陈硕?”
“合作达成后,我会抽取小白楼三成的净利润弥补瀚辰被拆分的亏空,到时候我自有办法拿回恒基部分产业的决策权。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总之,你要把陈硕赶出去,我要陈氏在淞城群龙无首。”
秦述英定定地看着白连城,年轻的人反而比年长者更具说一不二的魄力:“你来接手他们在淞城的势力。”
陈硕在淞城经营了十二年的资本,期间还有融创源源不断的注资。这个诱惑太大,即使白连城会被秦述英栓牢,也值得一试。
“可是秦二少才说,威慑比契约有用。你就不怕我反悔?”
秦述英无所谓地笑了笑,看了看旁边被吓得脸煞白的柳哲信,提溜起他的后领口,像提一条狗人已经被吓得腿软,再撑不住站立。
“虽然白先生身边能人很多,做不到一枪命中您的头,但是崩了这位,还是挺简单的。恒基太子爷亲生舅舅惨死小白楼,这性质可和欠赌债寄手指威胁主家的性质不一样。当然在这之前,我会让他嘴里吐不出半个秦述荣和柳哲媛的把柄。”
秦述英歪了歪头,看着白连城讶异到有些忌惮地眼神:“实在不行,我也可以一枪结果了自己。看看到时候爸爸会不会放过你。”
白连城身子一僵,脸上的不可置信再藏不住。
秦述英松了手,柳哲信瘫软在地上,吓得两股战战。他拍了拍白连城的椅背:“这段时间我会一直住在小白楼。别耍花招白先生,我很擅长同归于尽。”
白连城将秦述英安排在花房边的阁楼中,柳哲信就被关在一墙之隔的小屋内,便于秦述英和白连城操控。他算是被好吃好喝地招待,哀嚎与叫骂被隔音极佳的房门隔绝。
白连城转身走向主楼,上楼时不断用手帕擦着汗。最高处是一层单向玻璃套间,外面窥探不到其中隐私,内部却能将窗外的景致尽数揽入眼中。
这是观景的极佳地,也是监视整个小白楼的望塔。
白连城毕恭毕敬地叩开门,低垂着眼:“陆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