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里碰巧播了一小段的古典乐,是莫扎特的D大调钢琴奏鸣曲。
主持人正在如火如荼地讨论着即将要开始的SIPC大赛,她说这样重要国际钢琴大赛是第一次赛址选在国内,又说时隔五年再回归真是相当让人期待。
秦聿川假寐阖上的眼睛稍稍地动了动。
那些涌动着的影子随他的睁眼动作一下散开来。
秦聿川面上表情不多,他不着痕迹地望向自己手里头的手机。
他又一次想起,他先前错过的闻稚安那几条发来后又撤回的消息。
那时候他下意识想要去追问,但下一秒理智就出面,陡陡然地制止。
秦聿川意识到自己并不应该再和对方有再多的关系。这不妥,也不合时宜。只默默确认对方身体无碍那就足够。
当初让闻稚安来作为实验对象确实是一个过于鲁莽的决定,如今看来是他有些急于求成了。于是秦聿川果断停了闻稚安的治疗,也让律师给对方拿去了离婚协议
这是计划内,本该到此为止的。
但闻稚安那条消息总在秦聿川不算多的闲暇时间里频频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并在一堆枯燥乏味的实验数据里别样显眼,让秦聿川至今都还耿耿于怀。
就像他本人一样。
闹腾,也不安分。
“秦先生。”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司机突然开口。
这位退伍兵出身的寡言汉子,语气里却罕见地多了些欲言又止。
“怎么?”秦聿川问。
“似乎有人在等您。”司机答。
秦聿川不解地抬起头。这次他看清了,他也明白司机在迟疑什么。他眉头再一次拢起,伸手开了车门
车前灯将静悄悄的车库照得通明。
而面前那蜷缩成一团的小东西正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他左脚绊右脚的,动作乱七八糟地东倒又西歪,使劲撑着手边的黑宾利才堪堪站稳。他身体也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而他做出来的事情也还是如出一辙的出格。
秦聿川沉默地对上了闻稚安的视线。
闻稚安的表情则是肉眼可见地激动了几分。他像在这里等了很久。
坏小孩踉跄跄朝他跑过来了几步。
闻稚安仰着头,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他清脆脆地喊秦聿川的名字,三个字的发音被他咬得带了些类似撒娇的嗲。车前灯把他的睫毛晒得根根分明,类似那些漂亮又易碎的蝴蝶翅膀。
闻稚安看着秦聿川,声音里藏不住委屈和抱怨:“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说,又自以为没人发现那样瞥了别人一眼,接着换了个语气来替自己找补:“那你加班好辛苦噢。”
秦聿川并未立即说话,只是垂着眼睛看他。
现已经是九月中,夜里的气温比先前都要低,但闻稚安依然穿得清凉。他今天穿宽松又垂感十足白衬衫和卡其色的裤子,而盖住大腿根的衣摆被他半露半藏地扎进裤腰去,每条褶皱都好像被他精心处理过。
秦聿川对时尚一窍不通,他只觉得闻稚安脖颈间那大片没遮掩的皮肉在夜色里白得晃人眼。
怎么在外面穿成这样。他想。不太满意地想。
闻稚安手里头还提了个大纸袋,跟着他说话的动作一起哗啦哗啦地响:
“你的大门坏掉了,我一直都进不去。”他说,委屈巴巴的声音传了过来,“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你。”
秦聿川语气平静地告诉他:“没有坏,只是我把你的权限取消了。”
“……取消了?”
“嗯。”
“……”
这样的回答闻稚安没料到,他愣了愣,头也蔫蔫地低了下去。
他闷闷地“哦”一声,一双手也不自然地扯着纸袋子的提手。他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声响来,企图盖过自己偷偷吸鼻子的声音。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秦聿川能看见闻稚安红通通的鼻子,像是他前不久大力擤鼻涕弄出来的。
他对闻稚安这样冒冒失失的行为(包括衣着)都十分不赞同
要是他今晚不回来呢?假设他在这不会有人特意来的车库里再次晕倒或生病呢?十八岁离秦聿川属实太过遥远,他不记得自己是否也有过这样莽撞的时候,因而也实在弄不懂闻稚安的行为和意义。
秦聿川又莫由地对闻稚安感到生气。
他准备要下逐客令。
“你先不要走,我有事情要和你说……”赶在秦聿川开口前,闻稚安小小声地说。
他偷瞄,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不小心又打了个大喷嚏。
响亮得好狼狈。闻稚安讪讪地揉鼻子。
秦聿川眉头皱得更紧了。
其实他本来是要说,有什么和我的律师说就好。理应如此,他做事向来都不拖泥带水。
但现在他和闻稚安面对面。
条件反射总比复杂的思考判断要更快,而红彤彤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睛总让人心软,夜风簌簌的响得人心也乱,于是话到了嘴边又临时拐了个弯:
“进来再说。”秦聿川说。
他的嘴巴自作主张地动起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也已经迟了。
闻稚安乐颠颠的拽着那个大袋子跟在秦聿川身后。
他久违地回到这栋半山别墅来。
黑洞洞的别墅还是悄无人声的,像他第一次来的那样。
闻稚安手里提着那只大袋子,看着秦聿川给他拿客用拖鞋:“我之前那双毛拖呢?”他问。问他的倒霉狗狗头。
“让佣人收起来了。”秦聿川说。
“啊?为什么啊?”闻稚安跟在秦聿川身后。
秦聿川没回答,他到岛台给这嘶溜嘶溜吸鼻涕的坏小孩泡感冒冲剂:“把它喝了。”他说话时看向闻稚安,食指一并曲起来敲了敲桌面,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的严厉。
只不过今天的闻稚安看起来倒意外听话。
虽然表情不情不愿的,但还是乖乖抱起那只玻璃杯,闷头就喝。
“来找我有什么事。”
秦聿川在闻稚安将那杯感冒冲剂喝到一半的时候问他。
闻言闻稚安嘴巴里不清不楚地嗯嗯几声,像着急要说什么。他刚想要放下杯子却又立刻被秦聿川沉声提醒,让他把药喝完再说话。闻稚安不高兴地撇撇嘴,但没驳嘴,依然听话地捧着杯子呼噜噜地喝。
秦聿川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看闻稚安。
他本来是要思考,思考这小东西到底是要来做什么的,他的视线默不作声地落在闻稚安的身上
岛台的壁灯是暖融融橘黄色,莫名有种让人心很软的氛围。闻稚安怕苦,喝药喝得慢,一下一下地咽。
他娇气地皱眉头,湿润的舌头在最后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了舔嘴唇,那一些些的苦味都让他难受得龇牙咧嘴的。
秦聿川的眼睛挪开去,重新问:“找我有事吗。”
闻稚安立马献宝似把那个巨大的纸袋子摆到岛台的正中央去。
他嘿嘿笑,将袋子里的包装盒拿出来,里头是朱白色丝带和翠绿的石纹纸。
他乐此不疲地跟秦聿川介绍,说这枚领夹和袖扣是怎样怎样难得的定制款,而全云港目前也只有这一只,他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买到。
“所以就是很难买的款……”
说完,闻稚安期待地抬起眼睛看他:“你觉得怎样?”
秦聿川看着这只明显过分成熟且和闻稚安本人毫不相称的领夹,没说话。
闻稚安看他表情,立马又补充:“我选的这只领夹呢……”
“时间不早了。”
秦聿川站起身来说,手臂挽着他刚脱下的外套,“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闻稚安立刻也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秦聿川蹙眉,看见闻稚安摆出一副“我都给你送礼物了你怎么还要生气”的表情看着自己。他似乎总有很多理直气壮的不讲理,即便是巴巴地跑过来想要哄人的这时候
“你要不喜欢那你丢掉就好了。”闻稚安以为是礼物的问题。
“明明是我挑了很久很久才选出来的……”他又说。
这大概是某种小孩子爱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说法。
但那又怎样呢。
秦聿川想,并不是所有的赔礼和道歉他都有义务去接受,而他做过的决定并不会改。成年人的世界本就是铁石心肠的那样坏。
而他是闻稚安初出茅庐的十八岁里遇到最坏的那一个。
秦聿川姿势不变,他坚持原判:“这个时间你不应该留在陌生人家里。”他说,“你母亲会担心你的。”
闻稚安重新坐回去,不讲理:“可我已经和妈咪说了我今晚要在这里睡的。”
“这里没有你的房间。”秦聿川的声音强硬了些。
闻稚安立马就盖过他的:“明明就有!”
高脚凳被闻稚安推得滋啦作响。
他咚咚咚地跑到楼梯上去。
他的房间在二层的走廊最后头,推开阳台门就能看见后花园里的芍药和绣球
“秦聿川,为什么我的房间打不开了?”隔了一会,闻稚安趴在楼梯上喊。
“因为那是主人房。”秦聿川告诉他。
“可那明明就是我的房间啊。”闻稚安不明白。
秦聿川抬头看向他,语气也平静:“现在不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