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承远附在闻稚安耳边小声说了句“记得不要顶嘴”,接着将人松开,闻稚安还没来得及喊人,眨眼间就落进一个新怀抱里。
玉镯清脆脆地碰出一声响,缎面桑蚕丝的触感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白洋栀的香味。
闻稚安这时候小声喊了句妈咪。
是闻太太。
一脸着急的贵妇人匆匆穿过游廊赶来,她将闻稚安紧紧抱在怀里,嘴里也不住地喊宝宝,好担心又好担心。
闻稚安今天这“逃婚”的动静闹得太大,闻家几乎翻了半个云港来找人。
虽说半小时前秦聿川就传来消息,但闻太太始终还是不放心,现如今见到闻稚安全须全尾的,这悬着多时的心才好不容易地给放回去。
“宝宝,为什么要淘气呢?”
闻太太开口,她的语气温温柔柔,并算不上多严厉,她紧紧地握着闻稚安的手,表情里止不住担忧:“妈妈是真的很担心你。”
闻稚安眼神闪烁:“我……”
“要是你不小心又生病了,妈妈该怎么办呢?”闻太太径直地往下说,她自顾着地说,“宝宝,下次不要再这样调皮了,好吗?”
“……”
闻稚安表情顿了下,似在迟疑。
他嘴唇微微地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说,妈咪对不起。
“妈妈没有要凶你的意思。”
闻太太用手帕子仔细地给闻稚安擦脸,“快去泡个澡,然后换身干净衣服,妈妈让家庭医生等下来给你做检查。”
她婉顺地哄,就像是把闻稚安当五岁小孩那样哄:“宝宝听妈妈话,好吗。”
闻稚安点点头,也只乖顺地说好。
随行的女佣这时候将调皮捣蛋的小少爷领走。
闻太太温声细语地吩咐阿姨去熬姜汤,说桂圆和红糖能多放些,小儿子最是爱吃甜的,但陈皮千万千万不要放,因为嘴挑的小少爷受不得这味道。
她又忙着喊来家庭医生,准备给闻稚安等会好好检查,怕有个万一。
想来闻小少爷确实身娇肉贵,只稍稍淋了一场雨,几乎全家都得跟着忙得人仰马翻。
“宝宝都被我们惯坏了。”
闻太太在客厅里正和秦聿川说笑,“他小孩子家家的,又容易磕这碰那的,免不得多疼他些。”
秦聿川正垂着眼睛沏茶,沏的是今年清明新采的太平猴魁。芽叶苍翠两头尖,是上品。
秦聿川的动作娴熟,行云流水一般的漂亮,沸水温碗,再投茶,不多时茶汤里便润着醇厚兰香,“他年纪小,任性些也在情理之中。”
他边说,边将那只白瓷小杯呈给闻太太。
闻太太笑吟吟地接过,抿一小口。
她对秦聿川自然是满意的,年轻有为,为人沉稳,两家也是知根知底,这桩婚事实在好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得知秦聿川是怎样巧合遇到闻稚安后,闻太太忍不住又笑:“居然这么巧就能遇到吗?嗳,那也难怪大师说你们有缘。”
她朝楼上看了一眼,“宝宝呢?他怎么这么慢?”
闻承远笑笑,起身道:“估计又不知道顾着玩什么东西去了,我去喊他。”
上个月闻稚安生日,那些花样繁多的礼物他拆了小半个月还没拆完,要是遇到些新奇玩意,那闻稚安更是顾不上其它。
自己亲弟弟被娇惯出来的臭毛病多,闻承远早就见怪不怪
只没一会,闻承远却一脸慌张地在楼上往下喊:“出事了!稚安他……”
闻太太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下来。
“宝宝怎么了!”
她连声音都发着颤。
老宅顿时就乱作一团。
毫无预兆地,闻稚安突然就发起了高烧。
先前不小心淋的那两场雨就像是极其迅速地击垮了他糟糕的免疫力,娇气的小少爷烧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是溺了水,把上楼找人的闻承远吓了个半死。
斯斯文文的家庭医生脚不沾地地被人架着上了楼,衣领都来不及弄正,就忙不迭地开始给闻小少爷检查。
家庭医生的神情忽地变得焦灼,“少爷现在的情况……”他顿了下,斟酌道,“怕有些不太妙。”
“什么叫不太妙!?”
闻承远扶着险些瘫软的闻太太,厉声问:“我弟弟他到底怎么了!”
医生说:“体温升得太快了,普通的退烧方式没办法把体温压下去……”
闻承远更急了:“难道就没别的退烧方法了吗!”
“这……”
家庭医生的表情里有些为难。
普通的感冒发烧本不该这样棘手,显然这并不是普通的高烧不退那样简单,他有所顾虑,因此不敢贸然治疗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吗。”
站在一旁的秦聿川突然就开口。
他语气冷静:“云港最好的医疗团队,目前都在我的研究所里。”而全云港最好的医疗资源,也都在秦家手里,他手里。
秦聿川的视线缓缓落在正躺在床上急促喘气的闻稚安身上。
一小时前,这个不听话的小少爷还张牙舞爪地和他呛声,娇纵得几乎算是跋扈,和现在这个病秧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们现在从研究所赶过来,大概需要十分钟左右,可以吗?”秦聿川看向闻承远。
“可……”
闻承远眉头紧皱,并不像是要同意的样子。
闻太太却拍了拍闻承远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闻承远摇了摇头,又叹气,最后还是把话收回去。他对秦聿川低声说,麻烦了。
秦聿川的人来得相当快。
五六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急匆匆地赶来,诊断和下结论的动作都很快。
秦聿川沉默地守在床边,看着尖锐的针头刺入闻稚安细嫩的皮肤。他的小未婚夫像是很怕疼,在迷迷糊糊间发出一声闷哼,跟蔫猫儿似的。
他伸出手去,压住了闻稚安的手背,怕他乱动,针头会移位。
好不容易,闻稚安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不断升高的体温也开始出现回落的迹象。
闻太太终于松了一大口气,被闻承远好声好气地哄着去休息。
白大褂们在旁小声讨论着治疗方案。
其中一个白大褂长了张讨喜的娃娃脸,他笑眯眯朝秦聿川眨眨眼,凑过来,用嘴型悄悄地跟他比划:“确实没错。”
秦聿川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
他看向闻稚安的眼神愈加深邃。
闻稚安醒来的时候,天也已经黑了个透。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他艰难地睁开紧黏着的眼皮,只觉得自己浑身都酸疼,每块肌肉都像是反复揉搓毒打过,疼得完全不听大脑指挥。他费劲地动了动僵直的手,碰出些的细微声响。
“要找什么?”
有人按住他刚要抬起的手。
说话人声音低沉,和夜色混淆在一起,莫名有种冷涩的质感:“别动,点滴还没挂完。”
闻稚安愣了下,不动了,偏着头,朝声音传来的那头看过去
月光静谧地从窗外照进来,像给空气蒙上薄薄的一层纱。
秦聿川也还是那副板正的西装革履的模样,面无表情的,在月色下的映衬下更要比白天多几分冷硬。
闻稚安第一反应是要把自己的手缩回来。
但没成功。
秦聿川坐在床边,离他很近,也依然还按着他的手:“你发烧了。”
闻稚安哑着嗓子,先问:“妈咪呢?”
秦聿川告诉他:“刚刚她来看过,说怕你醒来会饿,让人去给你熬粥了。”
闻稚安轻轻地“哦”一声。
隔了好一会,闻稚安轻声地喃道:“我没想要生病的,我以为不会的,以前都不会的……”
他语气里莫由地有些泄气,但很快又自言自语一般地给自己鼓劲,“不过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多了。”
“而且我觉得我已经退烧了,也没有不舒服。
也不用别人特地来照顾我。”
秦聿川听着,但不说话,他的手心仍搭在闻稚安的手背上。
还是烫,是高烧未退的迹象。
黑黢黢的房间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闻稚安听着近在咫尺的但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觉得有些别扭。
他不喜欢让别人看见自己病恹恹的样子,于是对秦聿川说:“不用你在这里陪我了,等点滴挂完,我可以自己喊医生。”
闻稚安搭在被子上的手试着往后挪,但秦聿川不准,他又重新握了回来。
闻稚安蔫在被窝里,眉头不高兴地耷拉着,要生气,但毫无气势地问秦聿川到底要干嘛。
秦聿川抬起眼睛,突然就喊了声闻稚安的名字。
“PIIRD,原发性间歇性免疫衰竭症……”
他看着闻稚安,声音落里在黑洞洞的夜晚里,冷静得几乎不带半点感情:
“这个遗传病很罕见,目前还没有确切可行的治疗方案。
患者看起来和正常人没区别,但他们的免疫力、身体机能,这些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衰弱,最后他们都会变得无法正常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