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他们对上那双幽深而沉静的眼睛时，原本濒临崩溃的情绪又忽然像是被拉了回来。

　　一点一点，缓慢地、温和地，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就这样逐渐被安抚了下去。

　　最终，到底还是擦干了眼泪，破涕为笑。

　　“虽然你说服了我，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关于你的病，我们可以为你做什么？”

　　“是的，我们可以接受你和麓麓离开这里，多久都能等，但我们想要知道，怎么才可以帮到你们？怎么才能让你好过一点？麓麓那边我知道，你会照顾好它，可是你自己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可以，大家都很关心你，你把我们当同胞，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我们的同胞？我们想要你好好活着，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人类确实是自私的，可你是带领我们一路走到现在的领袖，没有你的保护，现在的联邦将不复存在，群众爱你不是很正常吗？我们没有一定要你营业，只是希望尽一点力量，就像你当初守护我们一样。”

　　“晏容，你不要放弃我们。也不要放弃你自己。”

　　“麓麓很需要你。它不能失去爸爸。”

　　“哪怕是回头看你的人民一眼呢？你是一个领袖，不是孤狼。”

　　“晏容，我是第一批跟着你移民的人。你总是表现得很无情无义的样子，可大家又不是瞎子。无情无义的人，不会因为我们，白白耽搁了那么久。我们都知道，当初如果到达星际的时候，你第一时间回转行程，其实是能来得及回去地球接麓麓的。可是你没有回去。”

　　“因为当时第一波进化潮来了，所有人都死了，你只能留下来救活我们。可是时间不等人，错过了，你就回不去了。”

　　“我很难想象当时你是怎么样的心情，我只知道在那之后，你变得更强了。后来，星际社会发展基本稳定了，你就不再留在首都星，一直在地球附近探查。你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可是我们都还记得。”

　　“以前有异种骂你道德绑架，说你用自己的付出，逼我们对你感恩戴德，可其实你什么都没说过，这些都是元老院告诉我们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甚至以为救我们的是你的同事。我很难想象，除了异种这种没有心的东西之外，还有谁能狠心对你说出那些话。如果有，我第一个站出来揍他，一直揍到他跪下。”

　　“已经好久好久了，晏容，你也应该走出来了。你最终还是成功了，没有辜负任何人。麓麓回来了。就算要救地球，也应该是我们一起啊。”

　　“对啊，我们一起。你先治好病，或许你和麓麓一样需要精神力？这本来就不是多难的事，星际多少人，还能缺精神力？”

　　“就是，在成为养啾人之前，我也是晏容的妈妈粉！”

　　絮絮叨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有的声音粗犷沙哑，有的柔软甜美，有的历经沧桑，有的尚且带着稚气。

　　星际人类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对他们的领袖说，多到日积月累，填满了，溢出来了，都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们惦念的人，走得太远了，始终没有回家。

　　可今天，仿佛神明开眼，他们居然直接对话了，过往所有误解和隔阂，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晏容很少同星际人对话，很长一段时间，他生活在外太空，也没有怎么听过人类的声音，没怎么听过星际的语言，四面八方都是无垠的星海，寂静到荒芜。

　　但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

　　亲切的话音鼓动了耳膜，传进脑海，却不知是否到达了心脏。

　　灵麓就背着小猪崽在前面一米远的地方看机器人干活。

　　晏容之前告诉他，那些写着星际人类名字的卡片，现在看不完，可以带回地球去，等认完了，再寄回来，让机器人贴。

　　小胖啾觉得这样好，所以他这会儿忙着“支使”家政机器人整理卡片，再集中装箱。

　　晏容和大家说了什么，灵麓没听见。

　　不过，大概幼崽和最亲近的人总是有心灵感应，在晏容沉默的那一刻，小胖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身啪嗒啪嗒冲了过去，扑到了男人的腿上。

　　他趴在晏容的膝盖上，仰着脑袋看对方，接着，忽然气哼哼地啾啾道:“爸爸说要给麓麓看你的样子，都好多好多天了，也没有看！啾！天天骗啾！”

　　晏容听了，原本古井无波般凝滞的双眸终于动了动，垂了下来，看着灵麓。

　　他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说:“那多吃点精神力，给麓麓变一个出来，如何？”

　　苦心孤诣的星际人:那敢情好，就怕你不吃！麓麓大胆地答应他！

　　小胖啾用翅膀尖挠挠脑袋，小声啾啾:“麓麓把好吃的分给爸爸啾，但是爸爸也要吃啾爸爸啾妈妈送的东西。”

　　“啾啾，被拒绝了，会伤心的。爸爸也会伤心啾。”

　　晏容俯身亲了亲小胖啾的脑袋，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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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栖息在心脏

　　“啾啾！”

　　清亮通透的雪光映照里,灵麓努力地踮起爪子，将小翅膀伸得高高的，去摸晏容的脸。

　　他看不见晏容,却好似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像是生来便看得懂对方与世界的抗争,与自我的抗争,所有的隐忍和自责，沉默和遗憾，痛苦和孤独,失望和坚持。

　　小胖啾有一个很复杂的爸爸。

　　可灵麓并不觉得晏容很难懂。

　　虽然很多时候,小胖啾不太懂晏容在想什么,但他本能地可以感知到这个男人的情绪。

　　从晏容捏住他的翅膀，把他从火山里抱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就建立了某种独特的、不可取代的联系。

　　晏容是一个隐忍的男人，情绪不外露，只要他不说,别人就很难感知到。星际尝试了解他的人很多,真正熟知一切的却很少。

　　灵麓是离他最近的，巴掌大的一只雏鸟，从一开始就被看进了眼里,得到了特权，被放任了,懵懵懂懂地在男人怀里四处走，拥有足够的自由和爱护，走着走着觉得冷了，就把自己塞进男人的心口，从此就不出来了。

　　因为栖息在心脏,与生命相联结，所以不能动也不能失去，除非晏容死去。

　　柔软温热的羽毛在男人俊美的侧脸上轻轻摩挲，有时候用的力气大了些，还会滑到耳根处，但他安抚地非常认真，一发现位置不对，就乖乖地挪回来，继续一下一下地摸，摸完了，还小大人似的拍一拍，边拍边学着大人们哄他的语气，啾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