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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85

隋宫行 杜若 5363 2026-08-31 13:50

  初四那日.杨广下诏命大猎于连谷.

  那实际上是新修的礼制又一次规模宏大的展示.那日的我和杨广的‘交’谈虽然沒什么结果.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杨广由以前不反对我了解政事.变成了鼓励我参与.包括这一趟大猎.他也要我穿上一身小号的甲兵制服.站在他的身后.

  是日.四十万军布于草原上.太常二百四十名乐手各执鼓笳铙箫角分列.‘激’亢的鼓乐喧嚣中.杨广着紫袴褶、黑介帻.乘猎车.重辋漫轮.虬龙绕毂.驾六黑鳷入围.一时间.场中四十万大军齐声呼喝.声势直冲天霄.

  这样整齐的军备.这样富足的大隋王朝.却像一个脆弱的瓷器.说破就破.

  为什么呢.

  我真的能做到吗.在杨广失却人心之前.挽回一切.

  我是自‘私’的.我并沒有为天下人设想的念头.我也未曾想塑造一个我心目中的隋朝历史.我只不过希望.将握在手中的那点幸福.握得更久些.

  七日后.我们到达了榆林郡.

  榆林在我的印象里.便是与胡杨树画等号.一想起榆林.脑中即浮现层层叠叠的金黄树叶.不过眼下还是六月.自不会有那般景象.胡杨叶碧青.伸展在草原晴朗的天空下.

  我‘抽’空带着宝宝出去游玩了一番.剩下的时间.便都‘花’在考虑我下一步的行动上.

  我很清楚.说服杨广当然很重要.但必须建立我对政治的了解上.要解除历史的魔咒.我也需要自己的力量.以前我对政治兴趣缺缺.眼下却有非了解不可的理由.何况又已经得到了杨广的支持.而且.正应了那句俗话“沒吃过猪‘肉’还沒见过猪走路.”我毕竟在宫中‘摸’爬的日子久了.里面的‘门’道多少是明白的.

  奇妙的是.当我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立刻就有人迎上‘门’來.

  这日我正在行宫里待着.忽然宫‘女’传报.來了客人.

  “裴蕴夫人卫氏请见.”

  这可新鲜.

  自从我受封贵妃.起初也有不少命‘妇’來献殷勤.我在这上头一向懒得多‘花’心思.不过敷衍了事.后來出宫去住.益发免了这些往來.此番出巡.倒有人上‘门’來了.这裴蕴.我是记得的.我曾遥遥见过他一次.他有和善的面相.和尖刻的眼神..那不是什么好的印象.

  不过.反正此刻我正闲着无事.

  卫氏仪容端庄.身着着阙翟衣.六章.六钿.有如朝贺.极之隆重.她是个身材娇小的美人.虽然年纪已不轻.但‘精’心画过的眉目仍让她看起來像个瓷娃娃.

  “坐.”我指着下首的客座.“请坐.”

  卫氏坐下來.

  我望着她.叹为观止.她的坐姿几乎像一种表演.身形衣袂无不优雅流畅.萧皇后的仪态也算上佳了.比起她來.蓦地里就退出一大截去.

  “贵妃.”她问安谢座.然后道:“听闻贵妃长于丹青.近日得一张僧繇画作.不敢‘私’据.特献于贵妃.”

  难为她.这样明着拍马屁的话.居然能用种天经地义的语气说出來.以至听來滴水不漏.

  宫‘女’将画卷展开來.

  一幅《‘侍’‘女’图》.看丰满‘艳’丽的面容.疏而不漏的点曳笔法.当是张僧繇真迹无疑.

  “果然好画.”我说.“年前曾得一幅云龙图.看起來还是这一幅笔法更老道.想必乃张僧繇得意之作.”

  “说到云龙图.妾曾听过一桩逸闻..”

  “哦.说來听听.”

  “当年.张僧繇于金陵安乐寺绘四条白龙.见者皆道栩栩如生.唯独留了一样缺憾.那四条龙都不曾点上眼睛.”

  “为什么.”

  “旁人也这样问.张僧繇答说:‘点睛即飞去’.”

  我失笑.“哪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人人皆以为荒诞.一再请他点睛.张僧繇推却不得.只得先点了两条龙.哪知方点完.只见雷电破壁.两龙乘云而去.如今.安乐寺中只有那两条不曾点睛的龙了.”

  太神话的故事.反而无趣.两旁宫‘女’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还有个故事.润州兴国寺苦于鸟雀常在梁上筑窝.鸟粪污了佛像尊荣.张僧繇便在东壁上画一只鹰.西壁上画一只鹞.都作势向檐外看.此后.便再无鸟雀敢來了.”

  卫氏徐徐地说着.她的话音与她的仪态一般优雅.至辞去.她丝毫未提其它.仿佛她的來意便只是送一幅画给我.再跟我讲故事.

  但我再傻.也不会相信仅仅如此.卫氏不是等闲之辈.她的言谈举动里都透着城府.我只得小心一些.未明她用意之前.不便说什么.

  她走之后.我命人调出裴蕴的履历.

  他是江南人.他的父亲裴忌曾任南陈的都官尚书.被俘.在北朝待了十多年.因为这层关系.在隋立国之初.裴蕴便秘密联络杨坚.成为隋的内应.这件事.连当时的左仆‘射’高颎都不知道.平陈之后.杨坚有意加封裴蕴.高颎身为仆‘射’自然要进谏.杨坚却道:“可加上仪同”.高颎再次进谏.认为裴蕴无功.不该加封.杨坚又道:“可加开府”.高颎这才明白杨坚执意.不再多言.裴蕴即拜开府仪同三司.

  这段往事一经提起.我也想起曾经听人说过.然而背后的议论略有不同.一种以为高颎耿介.开府仪同三司无非勋官.皇帝要给.何必一谏再谏.不过当时高颎如日中天.也不妨视作杨坚开了他的小小玩笑;而另外的一种.后來颇有南人议论.觉得高颎一谏再谏.无非阻止一刚沒入隋的旧陈官员获此勋位.着实小气得可以.以高颎的任人方式.后一种虽然透出酸意.倒也并非全然空‘穴’來风.

  此后.裴蕴外放刺史.官运在十几年里呈一条水平线.直至去年.因为连续三年在刺史中考绩最佳.而被召入.任太常少卿.

  太常.

  这两个字触动了我的记忆.如果我沒记错的话.现任太常卿正是退出人们视线已久的高颎.

  “张宝鉴.”我叫过随‘侍’在旁的内承直.自从我打算试着介入朝政.我就将他从杨广身边“借”了过來.他对官面的事极熟.而且以前就和我相处得很不错.可以当个咨询.

  “高颎和裴蕴关系怎么样.”

  也许是我问得太直接了.张宝鉴不由自主地先仔细看了一下我的脸‘色’.

  我身边有很多宦者.他们其实不像我出生的那个时代文学作品里写得那么扭曲..他们有扭曲的那面.但基本上來说.仍是市井百姓.一如他们的出身.但其中也有一小部分格外‘精’明.善于钻营.这和宫外的世间沒什么不同.张宝鉴就属于后者.

  我知道他是一个很懂得看脸‘色’的人.对他來说见风使舵是他的生存本能.对他來说沒有真话和谎话的分别.只有合适的话和不合适的话.因此我必须得小心对待他的每句回答.然而在目前.我又沒有更好的办法去了解.我还不便直接召见朝政.也不能一天到晚往外蹿.询问他是我不得已的权益之计.

  “说真话.”我告诉他.用最平静的语气.

  “不好.”张宝鉴很果断地回答.

  “为什么.”

  “当然的..”张宝鉴解释.“裴蕴替至尊召集乐工.竭尽所能.凡旧陈、梁、周、齐的乐户.都搜罗來.那些都是先帝从前遣散了的.高颎打从心底里就不赞成.”

  “哦.我知道.他向至尊进谏过.”

  “何止进谏.他背地里还说……”

  我盯问:“说什么.”

  “说从前周天元就是喜好这些玩意儿亡国的.如今至尊也喜欢这些个.恐怕……”

  我瞅着他微微一笑.“你哪里听來这些话.”

  “高颎跟何稠说的.”

  “何稠又告诉你了.”

  张宝鉴觉察我语气不善.立刻转了话风:“怎么会.只不过屋里头说话.指不定隔墙有耳..我也就是这么听说.真的假的.谁知道呢.”

  “哦.”我点点头.“我倒是听说.你舅舅从前当过龚丘县令.任上叫高颎免了职.这是真的假的.”

  张宝鉴吓一跳.忙不迭地说:“娘娘.这事是真的.可是一码事归一码事……”

  我冷笑.“我说了两码事归一处了吗.”

  张宝鉴僵在那里.满眼惶恐.眼见冷汗都冒了出來.忽然就跪了下去:“娘娘哎……”

  “这是干什么.”我抬抬手.叫他起來.他自是不肯.

  我叹口气.道:“说实在的吧.我不是不信你说的.可是你心里也有挑唆的意思在里头.你想着我在至尊面前传这个话.是不是.”

  “不是……是……哎哟……奴婢真是糊涂蛋啊……”

  我让他的语无伦次给逗乐了.

  “行了行了.以后在我跟前少玩这些‘花’样.起來吧.”

  “是.”他毕恭毕敬地起身.这么一來.以后他在我面前会略为老实一点.当然.也只是一点而已.

  “接着说吧.高颎和裴蕴又是怎么回事.”

  “高颎打心眼里看不上裴蕴.裴蕴又不买高颎的帐.该做什么做什么.该奏什么直接奏告至尊.索‘性’隔过了高颎.那他们两个人能处得好吗.”

  张宝鉴对高颎有沒有落井下石的成见不提.至少他的话并非沒有道理.

  高颎从杨坚那里承袭的主张.一贯认为无论国家还是百姓.都应俭朴.但杨广不这么想.一來他的审美让他喜好瑰丽的东西;二來他认为国家眼下有足够的财富.而将财富封闭在仓库里也是一种‘浪’费.而且像倡导音乐百戏这种事.也是让百姓快乐的一方面.而裴蕴.我想他这么做.无非迎合杨广的喜好.

  我一直在思索着裴蕴这个人.以及他突然向我示好的意图.如果他仅仅是想引起我的注意.那他还真的达到了目的.

  我沒有注意到杨广何时进來.

  “你觉得裴蕴这个人怎么样.”

  杨广忽然发问将我惊醒.起初我还愣了下.随即想到他肯定知道我设法调來裴蕴履历的事.

  “算是个能吏吧.”我回答.

  杨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阿婤.你还有未尽的话.”

  “……很善于经营.”

  杨广想的肯定不同.所以听到我的回答.他笑了起來.“哦.就是这样.”顿了顿.又说:“你不喜欢善于经营的人.”

  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是的.我似乎对这类人有种天生的反感.尽管我心里也很清楚.他们才是官场里生命力最强的一族.

  但是这种人.总让我觉得虚假.

  “阿摩.你喜欢这类人吗.”

  “不.我也不喜欢.”杨广回答.“但是我也不讨厌.在我眼里.善于经营也好.不善于经营也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做事.”

  现在我明白.他心里一定是看重裴蕴的.毋庸置疑.一个能够考绩连续最佳的人.必有他的长处.也不能全然靠经营.

  “但是你不觉得.重用这样的人.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善于经营.意味着‘私’心也重.‘私’心重的人.难免不做出为害国家百姓的事來.而且.善于经营的人.都善于‘蒙’蔽.这些人一旦做出欺上瞒下的事來.只怕一时还难觉察.”

  “阿婤.你总是太多虑.那么多监察.那么多御史都是干什么的.”

  “若有了监察、御史便管用.史上哪还有什么‘奸’臣.”

  “那是因为有昏君.”

  我暗叹.杨广的致命伤就在于他太自负.他从來都不掩饰他认为自己是个明白人.总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对的.要说服他.也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只得一步一步來罢了.

  这时候还不到晡食.杨广到我房中來.多少有些忙里偷闲.

  突厥的启民可汗正在由塞外來榆林的路上.同行的还有突厥数千部众.杨广很看重这次会面.决意要让启民可汗.尤其是那些尚未领略大隋富强的部众留下无可泯灭的印象.因而从他本人开始.直至隋的随行官员们上上下下都忙着做准备.

  此时一条长达三千里的宽阔御道已经由榆林直达塞外.那是启民可汗的杰作.由隋的使臣长孙晟争取來的.

  杨广因此事对长孙晟极是赞赏.“……长孙先走到牙帐边.指了那些杂草道:这些都是香草吧.启民跟过去闻了闻.不解.一点不香呐.长孙便道:你未曾听说过吗.古來至尊所到之处.诸侯都躬亲洒扫.清除御道.你看你这牙帐外这么多草.若不是香草.又为何要留下.启民听了.这才醒悟.”他说着.极得意地笑了.

  我心知这事挠到了他的痒处.不过.想一想此刻的大隋也真是不可一世.强盛之至.不光是北方的突厥.周边各国都臣服于隋.杨广于建国‘门’外设立的四方馆.负责接待各国使节.几乎每日不绝.

  杨广从晋王的时候.就一直向往着汉武时的威震四方.如今.庶几近矣.

  只不过……唉.

  话说回來.杨广劳师动众出來这一趟的原意.本就是为了向各方炫耀隋的富强.告诉他们臣服于隋的好处.经过这些年.他的脾气我也早就清楚了.他是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到极限的人.启民可汗将见到的.自是极尽奢华.我一点都不担心他达不到目的..我只担心太过.

  我虽不觉得像杨坚那么节俭有必要.可是像杨广这般.真个是白‘玉’为堂金做马.珠翠遍野.也叫人心惊.

  真能改变他吗.我一分把握也沒有.

  到这个时候.我比初到这时代还要后悔沒有学好历史.我全不记得种种细节了.甚至连隋到底亡在哪一年都不记得.只隐约记得发生在征辽之后.至于其它的.人事变动.有哪些著名的朝臣.做过哪些事情.简直一样都不记得.不.其实我在现代就沒想过关心这些.也许根本从未知道过.

  像现在正发生的事.启民可汗这般的臣服.亲为杨广的出巡割草清道.这些事我以前都不知道.我记得的全是野史.杨广如何下江南.与一群美人左拥右抱.‘吟’诗赏‘花’.可我看到的杨广.成日忙于朝务.一事未了又是一事.说是工作狂还更恰当些.还是……这本來就不是我知道的历史.我仍是一团模糊.

  人家穿越了能够叱咤风云.因为他们先人一步知道.而我……想到这里心里便发虚.

  “阿婤.你又走神.”杨广叫醒我.“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是唯一不能告诉他的.

  但是不能不回答.我赶着捞稻草.脑子里蹦出哪根來就抓哪根:“方才你提起长孙晟.我倒想起曾听人说.长孙晟有一双儿‘女’.资质都好.”

  “是么.”杨广不是多感兴趣.随口问了句.

  我也随口应了声:“嗯.”

  杨广却误会了.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哪天让长孙夫人带了他们进來看看吧.”

  这倒是个意外.虽然无关紧要.不过想想能提前见到未來的长孙皇后和初唐的第一名臣.也颇叫人兴奋.然而.转念又一想.他们的成就注定要踏过隋的灭亡.心中便不由得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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