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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这命里注定捡破烂的(上)

大唐国色 苍狼骑 8451 2026-09-03 11:18

  更新时间:2014-05-13

  卫央没觉着自己是所谓的普通人,这一身的本领倘若还自认是个普通人,别人都瞎了眼么?但他也没觉着自己了得到哪里去,天生做不成大人物,学不来人家的架势,因此他也从不想着要珍惜甚么名声道理。

  因为来到这世道之后,不会有人真当他是个普通人,比如说那些个诸侯王,不骄傲地说,还有如今应该已经算计着怎样拾掇他的萧绰,这些人当他不是普通人,他也当不了真的普通人。面对这些对手,卫央没想过要怎样有礼有节地还击,只要能反拾掇回去,他不介意法子。

  好比大象和老鼠,面对敌人,卫央不会自持身份不去当小小的耗子。

  在骤然觉察到萧绰图谋的卫央,在部下面前他也不掩饰自己的狼狈,一马逃出十数里之外,稍稍松口气之时,取图子来正看,周快一众围在旁边,没有人会信这世上能出第二个平阳公主,难免对卫央的行径有草木皆兵大题小做的想法;

  卫央手指在图子上细细摩挲,尤在标注着大河,便是黄河的那一道黑色的粗线上,寻几字形左厢下头一处,便是此处再往北去几十里外的地方,他想着要在这里做点甚么。

  一味的逃窜并不是法子,他敢肯定,萧绰那小心眼的娘们定早备好了数倍于己,乃至十数倍于己的人手在南边等待,只等寅火率真南下,教她一口尽都吞了。

  沙坡头外,恐怕联军已将寨子团团围住了罢?

  纵能逃脱出萧绰的算计,联军焉能不郑重对待他这个于蛾贼党项都有大仇的客人?至于期盼平阳能使一军来援,那是白日做梦。不是女郎心狠,这一番战事,那是她公主府以一己之力独对数股力量,一个不慎万劫不复,怎能不谨慎再小心,仔细再周密?

  想想中军十数万人马,尚有教平阳也隐为暗招后手的精锐老卒不知几何,于联军与辽军一明一暗里尚且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大意处,区区寅火率两百余人,在这洪水般的对手面前,卫央再有万夫之勇又有甚么用?这寅火率是他的手下,他能孤身逃脱回去,可眼见着作个富家翁寻常人已不能,这须在意的名声没了,落得个万夫所指的下场,往后在大唐可还怎么混?

  退无可退,那便只好奋勇往前走。

  手指在大河处点了又点,一时想不起怎样在这河水里作些文章反算计萧绰,索性暂且不想——自这里往河畔,少说也有十数里路程,那还是直线算的,这一段路程里,南下的辽军纵主军不在这里,能没有斥候?走脱了风声,反教萧绰赚了咱们。

  须仔细盘算好,至少须将这一截河水此时的状况打探清楚再说——河水封冻了没有?若封冻,冰层厚度多少?若没有封冻,渡河之路在哪里?

  暂且按下这个心思,卫央也知若现在提出他想渡河的盘算,恐怕周快这等不怕死的也要两股战战。自河套之地沉沦贼手,王师几十年没有渡河过去了,三五万的老卒主军尚且不敢作此念想,何况两百余人?

  问周快安置远哨情况,周快迟疑了一下才说:“这是老规矩,每到一地,停歇时辰不足半日,远哨须遣出五里,为稳当计,我教精干的弟兄四面撒出。若要在这里安扎,须在多分派些人手。”

  这里不是险要能藏身稳妥的地方,卫央自然不会在这里等着萧绰的远侦轻骑摸到这里来。

  摇摇头,卫央正色道:“我知道你们没将我的话放在心里,都认为这萧绰是个好对付的女人,左右都没吃过亏,待在她手里折上一阵,疼痛就都自知了。这样,老王你引几个弟兄,一路仔细着些,往西或往北去探察,寻个有人烟的村镇,不要教人瞧见,左近但有能藏身之处,不管你将甚么法子,都要体察清晰——若有人烟,须半日内回此处交令,路上逢见契丹轻骑,不要慌张,只管回来便是。”

  王孙笑道:“率正放心,军令咱须依了好做成,若要拼着命去,那可千难万难。”

  遂点三五人,轻身往高处去辨方向了。

  卫央又教周快:“老周,你也不要闲着,引几人往东去,就在咱们出山的地方藏着,半日内我料必有远侦自南而上,让过头两拨,若有第三拨时,瞧他人少,远远射杀也好,埋伏在路上一击得中也罢,总归要弄死他几个人,还要你几个安全都回来;

  。”

  周快明白这是要诱敌,舔了舔嘴唇取一张硬弓,将他那马槊放在这里,只垮了阔刀,也引七八人拐头往来路处去了。

  窦老大眼巴巴瞧着卫央,该是教他做些事情了罢?

  卫央四下里瞧,这一处最是个旋风大的地方,北面的山坡上积雪甚厚,南边的山坡上也交相辉映似不甘落后,乃教余者尽往南坡里来,在视野开阔地带挖出不小的雪窝子,将战马嚼着环命俯卧地上,命窦老大这里看管着,自引徐涣,两人往更高处匍匐上来。

  王孙自西来,或自北来,这里最能瞧个清楚,至于周快,卫央倒不怎么担心。老卒如他,战阵熟知将兵干练,又是个万夫之勇的人物,只诱敌这样的任务怎会难到他。

  布置妥当,将毡氅在雪地上铺着,卫央趴着仔细又瞧那图子,徐涣将刀鞘铺在眼前,压下兜鏊遮住头顶光亮,眼也不敢眨守着周王二人归来的方向。

  也在此时,一泼毡笠请假的契丹武士,约有三两百人,卷着风似自南而来,马到山前,自寅火率出时那口子处钻将进去,往深处三五里,渐渐不能驰骋,前头又转出暗哨三五个,再转出七八个,渐渐更多了些,却往这一泼武士里领头的那个瞧一眼便不再挡路。

  不片刻,人到那荒洞口前,余者四散各自寻避风处歇脚,那领头的正一正衣帽,起落时毡笠下露出一张不算十分清秀的面孔,这人阔口重额方面大耳,身量不十分修长,却他这身材与面目十分相配,教人瞧着好生贴切。

  这是个年纪三十上下的壮年男子,行止间颇有一番成熟厚重的风量,又有北地男子的粗犷。

  带着一身风雪,这人正起衣帽,在洞口望把守着的轻骑叉手先见个大礼,低声问:“首领在里头么?”

  轻骑忙还礼,恭恭敬敬答他:“真不巧,首领已眯眼了,一时半刻恐怕不会醒来——不然,咱们便不必通传了,韩统领自进里头去候着?”

  左右一瞧,萧绰心腹亲信都在外头,那男子便摇摇头婉拒这几人的好意,大冷天里,他竟如同这些个寻常轻骑武士一样,束手静静凝立等候在洞外。

  不过三刻的工夫,洞里传出萧绰的叹息,她半是恼恨半无奈的口吻喟叹着道:“阿让也与燕燕生分了,再大的事情,在你心里也大不过一个礼与嫌么。”

  这人正是韩德让。

  韩德让垂首不敢怠慢,躬身往洞内又施大礼,口称有罪,萧绰那话,他可死也不敢接应下去了。

  里头萧绰又轻轻一叹,半晌淡淡道:“也好,也好,总不止教人不明不白地煎熬着了。阿让,你进来罢,外头可冷的很。”

  韩德让再三犹豫,不敢起身将额头抵在雪地里不至使人瞧见他的面部神情,硬声道:“军情紧急,请首领恕韩德让不便之罪——沙坡头里一番计划,教那唐廷里的贼配军尽破了,我南下途中,听说这人又烧了引仙庄致使首领得了偌大损失,如此耻辱,不能亲手擒杀这人,我十分不能甘心。”

  “你该死;

  !”萧绰一怒,音量拔高了许多,这一声厉叱出口,缓了一缓却又压了下去,她和声道,“阿让,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这个卫央,你可莫要小觑他是个配军,此人狡诈,若非如此怎能教你在由贵处一番布置方起了个头便夭折了?为上将者,切莫轻慢你的对手,不然,那是要吃大亏的。”

  韩德让肩头颤抖,发力将一张脸都埋进了积雪中,雪下有枯草残枝,一时划破了他的面颊,血丝涔涔的,又并着那生冷的雪水扑在脸上,当时烧得发烫,他大口喘出的热气,将面下积雪融出面盆大小的浅坑来。

  这个人是很矛盾的一个人,他本是汉人,如今也是汉人,祖父辈时契丹南下打草谷将他一门老小都掳掠了去,有没有杀伤不知,只在到了辽国之后,这韩氏一门倒荣耀了起来。想当初在中原时,韩氏只是个知些文明懂点道理的小富人家,到了辽国没多久,这韩知古的人竟为契丹皇室瞧中,教作了渥鲁朵里的仆役。到了韩德让知事时,其父为辽帝抬举,成了渥鲁朵里的医官,并以此为晋身之资,成就了韩匡嗣一府留守的荣耀。

  由此,韩氏在契丹贵族里,以汉人之身官至高要,韩德让年方三十,南院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此番战罢,恐怕升迁又到了时候。

  这个人,素以忠孝节义闻名,偏他这学自炎黄一脉世代相传的伦理道德,固执地用在了异族的人心里。此人最为辽人乃至契丹贵族称赞的,便是勤谨忠贞,能知进退,颇执上下之序。

  韩匡嗣本为上京医官,整日接触的不是皇室便是贵族,同朝为官的萧绰之父萧思温自也与他熟悉,往来走动地颇是密切,韩德让长萧绰一轮,堪算是青梅竹马的相交,待萧绰长成,出落得个上京遍地传美貌之名的女郎,却谁教他两个也算得天造化的生是皇室圈子内的人?耶律璟死,耶律贤即位,萧氏在其中出力最大,贵族里又是执牛耳的,若不能与萧氏联姻,耶律贤怎能安心?这既艳又慧的萧绰,自然逃不脱入宫为后的选擢。

  自此,韩德让那好逑之心,便化作了执上下别男女的进退。

  或也正是这样个男子,原本该是那样的轨迹里,萧绰贵为太后也待他念念不忘,以致与后世里那个大名鼎鼎的大玉儿与多尔衮也毕竟亲为叔嫂,更无华夷的区别,大是比不上这两个名声却微弱些的男女。

  如此,萧绰殷殷的叮嘱,听在韩德让心里更是钢刀剜着心,蝼蚁噬着骨似的疼。

  他不恨别人,也不怨别人,天地自开以来,总有上下尊卑的分别,如今上下已分,尊卑既别,纵有万千心思,那都该牢牢地压在心尖子上。

  毕竟,身为国家重臣,大道理是要讲的,为国家安稳,该舍弃的也须要舍弃的。

  韩德让这样认为,也是这样做的。

  久不闻韩德让出声,知这是绝不会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的人,萧绰怒道:“韩德让,你在违令么?再不进,我,我遣你返回上京去。”

  苛责的话,她毕竟说不出口。

  韩德让再沉默片刻,踉跄着站起身来,扑掉身上的泥水,又取软毡揩了面目上的血水,深深地喘息了好一会子,低下头毕恭毕敬弯着腰走进这教他煎熬至极的荒洞里来。

  萧绰依旧依着那马鞍——一臂支着一腮,葳蕤这洞里入了春,她似个一枝未经晨露夜雨正雍艳的海棠,眸光里不见半点泪光,凌厉而温柔地瞧着一步一步进来的韩德让;

  他还是那样毕恭毕敬,还是那样始终不敢有丝毫逾越的哪怕抬起头堂堂正正瞧自己一眼的勇气。

  韩德让也还只是青壮之交的韩德让,不是那个权掌辽国军机,以他族人的累累白骨滚滚人头换得赫赫威名的那个韩德让。

  这样的人,在卫央瞧来定是没救的,但在萧绰眼里,这才是教她不能忘掉的阿让。

  萧绰腮上升起了酡红,似擦上淡淡的胭脂。

  躬身立在数步之外的这个人,不见面时,隔着无门的距离也教她恼地一时温柔一时又生气,见了面,再多的恼火,那也都没了。

  他虽是汉人,心却是契丹的。

  他的心是属于萧燕燕的,人却是属于他的忠孝节义的理念的。

  到头来,委屈的都是他了。

  萧绰眼中闪着不加掩饰的温柔与娇媚,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局促而不安的韩德让,忽而展颜轻笑,那眼眸里又闪烁着狡黠与顽皮。

  轻舒手臂,她将卸去了兜鏊而飘下散发的螓首靠着自己肩窝的部位,将原本高高昂着的头贴着马鞍,便又教韩德让的头又低下了三分。

  “你再在这里讲你的上下尊卑,我可要教你站在我面前啦。”萧绰笑吟吟的,伸出去的右臂上头,娇柔白嫩的手指彼此绞着,一时蜷曲,一时绽开,花蕊般妙曼。右臂放在侧卧的半面身上,手指捻着腰间的裙结,那裙结丝丝作响,静谧的荒洞里有解开的姿态,她笑着,轻轻道,“到了那时,我这贵人要赐你我穿着的这衣甲以示爱惜,你是贴着我的身子不敢直视呢,还是惊慌地引外人来看到咱们的旖旎,反教误会有甚么瓜葛哩?”

  她的大唐官话说的很准,尤这黏黏糯糯微微拉长的一个哩,娇吟似的。

  韩德让骇然,他可以手按太祖阿保机的令牌发誓,自始至终与萧绰没有丝毫亲密的接触,因此契丹上下方没有人会在耶律贤要立萧绰为后的坚持上有和他韩德让“瓜田李下”的龌龊理由来反对。这要教外人真瞧见她亲解衣袍,生百张嘴,那也说不出清白的道理来了。

  这时的韩德让,也算还是比较单纯的。他虽自己作了当世的中行説,却坚持认为中原的文明才是大辽想要千秋万代强盛下去的最该学习的道理。中原的文明,在韩德让看来便是上下有序尊卑分明,他这个一心要以将契丹汉化的人,怎能自先乱了这纲常伦理?

  萧绰待他有千般的软肋拿捏,他自也有对付这青梅竹马的女郎的技巧。

  当时倒退三步,将腰中刀拔出鞘来横在颈子上,韩德让抬起了头,却依旧垂着眼,沉声道:“贵人再谑戏,韩德让只好引刀自刎了。”

  他本想请萧绰自重,然萧绰并不是不自重,这样的重话儿,怎能说出口?韩德让可没想作孔夫子,再说,就算是孔夫子,韩德让自信若在女郎面前,他定也不能觍颜说出“请你自重”一类的话。

  萧绰并不惊慌,只轻轻别了个白眼,正经坐起身来,半是恼半是无奈地娇声嗔道:“你啊,你啊,总是这样,咱们契丹男儿,哪里讲那么重的伦理纲常?若有瞧在心里的女子,抢也要抢进帐去才好;

  。”

  韩德让难得赧然,生了微须的面目一红,却依旧没敢接口。

  又娇又媚地自己笑了起来,萧绰拂一拂耳畔的散发,恨恨又亲昵地叹道:“可燕燕偏喜爱这样的男子,又有甚么法子呢。”

  韩德让终于抬起了眼光,少却许多煎熬显得较方才轻松许多的目光注视着萧绰,他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甚么才好?

  想起临行时父亲韩匡嗣的叮嘱,韩德让蓦然一闭眼,再睁开时,他心中打定了一个主张:“这番战罢归国,府上那安排,便也该一口允了——当在我主大婚之先,如此方为最美。”

  心中算计,他倒也有用的应手的人,一时选定一个,只消片刻脱离了这里,那事儿便定了。

  他这样计较,萧绰都看在眼里,只看他神色一时悲切,片刻坚决,当时想起心腹自上京传来的消息,娥眉一蹙,眸光立时转冷,微微垂下上眼睑,抬起下眼睑,将犹不自知的韩德让上下打量一个来回,心中有悲有喜,骤然瞧见他面颊上血丝点点,一股怒火自心头发作起,冷冷道:“阿让,你在想甚么?有甚么要紧的事情,莫非真要我打发你先归京去办置么?”

  这女郎的聪慧,韩德让自认天下无双,闻声他便知晓,恐怕方才转眼间打定的那点主张,已教她全然察觉并明了在心了。

  不待他答话,女郎目中泛起怜惜的亮光,似乎是雾蒙蒙的将泪未泪地珠花,又似乎是自怜自艾的哀切,却那目眸中,没有掩饰她的凶狠与愤怒,一时口音温柔,她轻轻地问:“阿让,你教人伤着了么?那是谁?敢是那些个扈从不用心么?”

  韩德让毛骨悚然,连忙顾不得这上下与尊卑,乱摇双手道:“不是,不是,是我……是我不小心磕着了地,教雪下的枯枝划破了而已。”

  他本想据实告知,一时又想起这女郎的性子。

  她如今,自家的命运已认了,又得知了他那番绝决的计较,如何不真恼起来?不要看她是个女郎,这北地里的女郎,但凡出众的,性子里必有一股子凶狠霸道的狼性,她这是动了杀人泄愤的心了。

  萧绰一笑,点了点头,韩德让不及松口气放下心,她已喝令左右进得这荒洞来,一声下令杀人:“那些个扈从,也太不精心了,阿让为国事奔忙,如何不好生服侍着在左右?将扈从队长杀了,余者各论上下,罚皮鞭五十。”

  她的左右,怎能不知这女郎的性子?令既下,无人敢迟疑,脚步匆匆俱都眨眼间卷往外处拿人去了。

  韩德让心里一阵抽搐,他那些扈从,已教他调教出识汉字知文明的半个近人,这女郎如此行时,恐怕无人能在她左右的马鞭下活出整个的命来。

  这是在警告么?抑或只是泄愤?

  如今的萧绰,已不是以往的那个烂漫可人的小姑娘了,她的威严与心机愈来愈深,韩德让在她面前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面是敬爱她,一面也是惧怕着她;

  上百人的生死,萧绰只一声令下的行事,她全然不放在心上。

  令既下,她又笑吟吟地柔声说话,好像这荒洞里自始至终只她与韩德让两人,别的甚么从都未曾发生过。

  她笑道:“阿让不察之下遭那卫央算计断了在沙坡头里的辛苦布置,这是阿让从主军以来的首遭图谋,更是你第一遭以主将之身行事,诚这人是该教你亲手杀了的。沙坡头虽要紧,我信阿让也如我一般,没有将这一城一池的得失真放在心里,趁着这卫央尚未为唐廷大用而杀之,这才是要紧的头等事。”

  心中连着叹了好几口气,努力将扈从尽失的悲切与对萧绰愈发恭敬的心思俱都压下,韩德让正色道:“不错,这厮虽出世不过区区数月,然其勇武已为拓跋斛与高继宗的人头血淋淋地证实了。这本不算甚么了得的人物,然只看此人能摸断失地里的叛军之心,怂恿起旁人看来蝼蚁般,实则浩瀚如大海星空的民心,我能觉察出,不趁机在他羽翼未丰之时杀了他,往后必成我主挥铁骑南下征服中原的大敌。”

  萧绰微微颔首,她心中其实并不认同韩德让所说的“大敌”的说法,她心里,对手只一个,那便是将上将如云,挥万民如臂使的平阳。

  这个唐廷里的女郎,既有天生的威望,又有服众的能力,那卫央再能,中原人最是讲究出身,他一个配军,再有诸多军将青眼,能成多么大的气候?至多不过呼延赞杨业那样的上将而已,杀了他,莫非便能阻挡唐人里千秋万代杀不尽的英雄豪杰纷起?只不过这是韩德让出上京之后的第一次单独行事,若揭破了自己心中对那唐人的轻见,恐怕他面子上过不去。

  他定要这样想的:“我费尽心机托画的算计,教人家那样轻易破了,这样的对手你只当个小人物看待,莫非从来也将我作竟连个小人物也比不上的看待么?”

  尤其在这个时候,萧绰知道哪些该固执不让分毫,哪些该顺着这个男子的心意任他的来。

  韩德让瞥了沉吟着不知打算甚么的萧绰,再三犹豫提醒了一句:“听说这人险险刀劈了李成廷那厮,与诸侯王是势成水火了,我知大战将起,贵人是有借正在边线的李成廷之手夭折了这贼配军的打算。”

  萧绰点点头,韩德让笑了笑,很不以为然的笑。

  “此人能得呼杨那样的重臣老将高看,又是柴荣的女婿,据说与内卫府的那头凤凰也干系不浅,只以他的勇猛,为主军里一任校尉随在中军帐下莫非不能么?”迎着萧绰认真起来而探究过来的目光,韩德让自承心里待此事的想法,“听说大名鼎鼎的,唐廷有意为暗储的周丰教这人三番两次地当面折辱,而李微澜竟连重责这厮的一句话也没有,岂非又是这人甚得这一路西征大军主事者之心的明证?”

  萧绰皱起了眉头,狐疑地瞧了瞧韩德让,又卧倚在马鞍上静静细想了片刻,眸光潋潋甚是赞同了韩德让的看法。

  她微微阖着眼眸,左手手指在腰间带子上缓缓地敲击着,曼声道:“不错,不错,既能得李微澜一系的上下高看,凭他的勇武与斩杀拓跋斛高继宗的功劳,任为正军偏将自不可,然升为中军护纛校尉,那是再容易也没有的事情。只凭他的勇武,李微澜怎会至今尚将他留在轻兵营?由此看来,这两个是彼此不必言传便深深意会的心心相印之人;

  。卫央与诸侯王的龌龊,正如李微澜与她那些个皇叔的龌龊一样,一方不死,永世不息。如今李成廷为巡边事使,若这卫央留在中军,毕竟他与李微澜有男女之别,一时不察,能教这李成廷寻出千万个籍口来杀了他,至少压制着不教再立新功,杜绝了他晋身的路子。”

  由此,平阳与卫央心知肚明,前者一面任凭后者胡闹,暂且升了他假校尉的职而用以为孤军北上的主事者,而后者则得了前者的权柄代表,便是已为萧绰与韩德让知晓的那龙雀宝刀。

  如此一来,平阳在中军帐里坐镇,李成廷再有许多歹毒的心肠,不见卫央在左近,他怎样挑错寻由头?而卫央鹰扬北地,平阳得知他踪迹也不能,李成廷怎能知晓?便他与外敌勾结,莫非不勾结联军与辽军便不寻卫央剿杀了?

  这样,既将李成廷等诸侯王掐断卫央的算计别死在苗头里,大敌当前为卫央折去了来自这些李姓诸侯王及其爪牙们的腹背威胁,又不至于断掉他这甚得平阳之心的年轻将领前进的军功路子,岂非不聪明至极,且彼此心心相印的两个人便不能不动声色便做出的筹划行事?

  萧绰突然对这个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贼配军起了兴致,以她看来,这人既无平阳的地位,又没有经历平阳这数年十数年南征北战的淬炼,恐怕真与平阳比,他还差些火候,这便是一个残缺版的平阳公主。

  若与有李微澜深重影子的人交手,岂非先一步能摸到李微澜的法门?

  然,萧绰并不服气。

  这样一来,岂非她自认比不上如今已成熟了的李微澜?

  “擒杀此人,阿让可有把握么?”她将精力又转回到了平阳的中军处,然她心中忌惮平阳最甚,换个旁人来,隐隐她觉着不是得平阳之心的卫央对手,原先只思虑教韩德让报沙坡头那一破之仇,现下看来倒属歪打正着了,遂萧绰抬起目光,瞧着韩德让问道。

  韩德让又是个没有认为平阳能比得上萧绰的,在他心里,能与平阳彼此相知的卫央,怎能劳驾萧绰出面?何况那沙坡头里的旧事,他总不甘心。

  若擒杀此人,教他吓破胆的高继嗣那联军,恐怕也会为自己收些为用吧?

  如此想,韩德让道:“把握不敢说,胜算有十分。”

  萧绰眉眼里都是笑容,笑道:“阿让这满满的自信,最教燕燕喜爱哩。”

  她这是应下了韩德让的请求,将擒杀北窜而来的寅火率之事全权交付给了韩德让。

  “此番在沙坡头,你也当听闻了唐营里的颇多趣事儿,依你之见,李微澜如今在想的,会是甚么?”左右盛人头来交令,萧绰挥挥手只教扔掉,吩咐左右取肉感烈酒来招呼韩德让暂且歇息半日,左右无事要等待,她考较起了韩德让来。

  韩德让浓眉聚起,好半晌方摇摇头:“我总觉沙坡头里高继嗣的那番安排已教李微澜看穿了,她当知我军就在左近,然如此缓慢犹豫的用兵,那可不是她的风格,此中蹊跷甚深,一时片刻,我还参不得透。”

  萧绰也参不透,尽管她一心只想败平阳不败的金身,可具体的行事里,她可不是狂妄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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